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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的难度(2007-12-19 15:57:30)

——彭程论创作

 

    一位初出道的或者长时间默默无闻的作者,灵光乍现,写出了不同凡响的作品,一鸣惊人,让人见识到了其蕴积的才华,并因而很自然地,对其下一步的创作产生出热切的期待。但是很遗憾,其后他却迟迟未能继续拿出让人激赏的作品,期待逐渐变为失望。他可能越写越少了,写下的东西不再动人,还有更糟糕的情况———他甚至停止了写作。人们本来指望他的才华之光会在文学的天空长久闪耀,但却不幸成为又一颗流星。
  这样的情况,我们见到的太多了。
  退一步讲,即使那些成名已久的、且一直在不停地写作和发表作品的作家,又能怎样呢?就作品数量而言,每每可以称得上是高产,但说到质量,却往往乏善可陈,大量的只是在同一水平层面上的重复,鲜有能超越他的成名之作的。
  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在为之惋惜之余,过去一度将此情形归因于他们受到世俗名利等的诱惑,或者意志不够顽强,减弱了对文学的热情,放慢甚至停下了追求的脚步,缪斯女神的垂爱自然不再眷顾。但现在,随着阅历的增加,也随着自己作为一名写作者的切身经验的累积,越来越体认到,固然不乏上述情况,但更为根本也更为普遍的原因还是,写作的进一步深入化带来的写作者自身能力的提高,视野的开阔,使他不再满足于已经取得的成绩,对自己有了更高的要求。这样,写作本身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它上升为一种每日间的搏击和争斗。当这种对立持续不止,写作者难以取胜、收获期望的果实时,他势必将陷入一种痛苦而无奈的境地。写作减少,甚至终止,便常常是这种对峙的结果,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意味。
  一个好的作家,一个能够让人对其创造力的不断更新抱有信心的作家,在其作品中,应该总是不断地呈现出某种新的东西。也就是说,他总在自我超越。有追求的作家,不会满足于原地踏步,不肯同义屡陈,自我复制。
  当然,有一种说法是“一个作家毕生实际上只写一部书”。的确,不同的作家,因为身世遭际、生活经验的不同,因为与之密切相关的生命感悟、美学观念的独特性,总是会或早或迟地聚焦于生存的某个侧面,生命中的某个题目,他的灵魂和它们最能够产生谐振。说一位作家是有个性的,难以复制的,很大程度上正是缘于此点。即使那些以视野宽阔、题材丰富而著称的作家,和广袤无垠的生活相比,他的关注范围仍然是狭窄的,严格地讲也只是其中的一个点。那个点,是他对生活的认识的最深入最精髓的部分,是他内心绵绵不绝的疼痛,使他和世界产生联系的纽带。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有理由固步自封,原地徘徊。哪怕他长久地凝视着某个主题,也不应该只是简单的重复,数量上的累积。他的每一篇新作品,都应该力求体现出是对于这个主题的一次新的发掘,能够在反复描绘过的感受、反复表达过的见解之上,增添一点新的东西。哪怕是很微小的一点。
  在这件事情上所秉持的态度,倒是可以作为检测作家质地的一个标准,这一点屡试不爽。那些沾沾自喜于一年中写了几十上百万字、出版了多少部书的,眉飞色舞之时,往往把自己引入了一种类似喜剧的氛围里。这里面有一种滑稽的成分,局外人都能够看清楚,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就作品本身而言,除了不断增长的数量,并没有呈现出其它的意义。这只能够表明他一直在写作,甚至是十分勤奋。
  另外一些作家对此保持了清醒。他变得越来越挑剔了。他首先看重的是,自己的新的文本是否提供了新鲜的经验,新鲜的感知。他的目光寻找一点新奇,一点独特,一点微小的进展,一点对于世界的新的认识。一般的感慨和体会,不复令他产生表达的兴致,单纯数量上的累积,不再带给他创作的愉悦感。内容之外,新的言说方式也经常会成为他目光投注的对象。那种随着写作时间的延长而日益明显的熟练工匠般的操作感,在别人是自然而然,但却让他警觉。他无时无刻都在试图摆脱经验的窠臼,超越自己。这种追求,将会在他内心中造成一种长久的焦灼。于是不由自主地,他写作的速度放缓了,甚至停顿下来。这就像一个旅人,在路口停下脚步,寻思着下一步该迈向何处。
  因此,一个作家经常产生遭遇困难的感受,感到艰涩和勉强,陷入自我怀疑,被沮丧的情绪摆布,在通常的意义上,恰恰能够折射出作家对写作的虔敬之心,证明他在不断地为自己树立新的标高。这正是他持续进步、不曾停歇的标志。难度与超越相表里。对于那些真正把写作当作自己生命存在方式、而非仅仅视之为客串或者玩票的人,在其写作生涯的多数时间,应该都处于这种因寻求突围而自我煎熬的状态中,如果有什么区别,也只是体现为不同时间里程度有所差异而已。
  但意识到了克服难度、超越自我的必要性,并不意味着就能够解决,这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恰恰是这一点,才是一个真正严重的问题。
  作家与形形色色的障碍的抗争,是一场漫长的、不闻枪炮厮杀之声的搏斗,不足为外人道,唯有他自己才能感知其中的你来我往,进击和躲避,苦涩和尴尬。目标似乎不久就能抵达,甚至仿佛只有一步之遥了,但事实上总是永远在前面。
  在这个与困境搏斗的过程中,他会坐卧不宁,烦躁忧郁。极端者像海明威,因为身体的衰弱和创造力的枯竭,对于最终取胜已经丧失了信心,甚至走上自戕的不归路。当然,如果克服了障碍,他会有巨大的身心愉悦,那种幸福感是任什么也不会交换的。但就写作的本质来说,顺畅平坦只是相对的、暂时的、个案的,艰涩凝滞才是绝对的、长久的、普遍的。任何曾经梦寐以求的高处一旦攀及,立刻会在眼前出现新的高度,映衬得已经取得的成绩微不足道。当超越了一百个障碍,还会有第一百零一个在前面等待着你。这一点经常会令人备感挫折,甚至绝望。
  没有办法,这就是艺术。一个磨损人的行当。
  托马斯·曼写过一个短篇《沉重的时刻》,以创作过程中遭遇艰难的诗人席勒为原型———其实也是作家自己的亲身体验———形象地描绘了这样一种状态:“他站在炉子旁边,向他的作品迅速而痛苦地瞥了一眼。他从它那里逃出来,这个负担,这个压迫,这个良心的痛苦。这个要喝干的海洋,这个可怕的任务,它是他的骄傲和不幸,他的天堂和地狱。这作品慢慢地进展,遇到困难,停住了———一次又一次!”“从内在的创造力对题材、素材、表现的可能性的最初有节奏的冲动,一直到思想,到形象,到单个的字,到写成行:这是多大的斗争啊!多大的痛苦的过程啊!”
  因此,不惧怕难度,甚至是主动寻求难度,便是一切严肃文学艺术家别无选择的宿命。因为他十分明白,难度的背面正是进步,这是一枚硬币的两面。难度的等级不同,对应着的是不同的收获,不同成色的奖牌。小的困境兆示着小的超越,大的困境允诺着大的超越———当然这只是一种悬置的可能性,能否实现因人而异。海明威曾经这样概括作家的生存方式:一个作家,必须每天面对永恒,或者面对缺乏永恒的状态。他表达的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那么,怎样才能最终达到与永恒对话的境地?连接此地和彼处的,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才能抵达?
  大艺术家对此都有着深切的体验。马拉美说过:人探寻自己内心宇宙的秘密,需要二十年的自我幽闭。在里尔克的《马尔特手记》中,言说更为细密周详:“一个人应该耐心等待,应该在整个的一生中积累各种感受和欢愉,而且如果生命够长的话,那么,在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也许能写出十行好诗来……为了写出一行诗,一个人必须观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须了解各种走兽,了解鸟的飞翔,了解小花朵在清晨开放时所呈现的姿态。”以耐心、细致为忠实陪伴,在时间的熔炉中长久冶炼,才能提取出一点点成色纯粹的金子。天下文心相通,并无中外古今的分别。譬如许多作家都强调写作中缓慢的功夫。“快是艺术的敌人。”小说家韩东如是说。与之相互呼应、异曲同工的,是诗人于坚的宣言:“文学是慢的历史。”
  从战略到战术,从涵盖一切的原则到具体的实施步骤,古今中外的作家们,都已经有了足够丰富而深入的言说。最基本的规律已经被揭橥,被申述,反反复复。因此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讲,问题并不是寻求道路,而是如何行走。
  也许沿着这样的道路走下去,最终也仍然难以如愿以偿,目的地仍然遥遥无期,障碍仍然坚硬而冰冷地矗立在面前———事实上,多数人都将面对这一种前景。因为才华有限,因为意志欠缺,因为机缘不够,因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成功永远只是梦想。这便是从事写作乃至一切艺术事业的残酷。无助,无奈,无能为力,是这一行当最为多产乃至于泛滥开来的感受。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成功者会得到特别的羡慕,仿佛彩票中大奖者面对无数目光一样。
  但不论如何风光,他都必然经历过这样一个艰难颠踬的过程,这样一种仿佛炼狱般的折磨。这时,看他获得的奖赏,更像是苦难后短暂的安慰,仿佛马戏团的猴子在做成功某个动作后,会得到一根香蕉,然后面对下一轮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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