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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清晨，走在布尔诺的宁静街道上，稍远处迎面出现了两个孩子，她们展开双臂，无拘无束地、轻盈地、优雅地、自信地奔跑着，双脚几乎离开了地面，就像飞起来一样——这是两年前的捷克之行中，最令我感动的一刻，当时我的脑海中只浮现出了一个词：“自由！”
就在一瞬间，我的耳中响起了两支长笛相互交织着吹奏出的那个熟悉的旋律，那个来自远方密林深处的、跳跃着的、闪烁着的、如梦如幻的旋律，它就宛如从我眼前“飞”过的两个天使般的孩子，满心单纯，满心美好，满心快乐……
正如大家已知的那样，两支长笛奏出的那个充满活力与生机的旋律，最终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爱的激流，如赞美诗一般虔诚而真挚，溢满深情地奔腾着，势不可挡，无边无际，在此时此地，这两个孩子、伏尔塔瓦河、斯美塔纳这三者，已经完全融合成了一体，带着古老的梦幻，带着自由的精神，带着博大的爱，让我怎能不为之而深深地感动呢？
就在两年前的6月4日，我开始了自己的捷克之旅。那一天，当我从飞机的舷窗向下望去，布拉格已经触手可及的时候，我的一颗漂泊的心，就完全降落在了这里；在前往宿处的路上，宽阔的伏尔塔瓦河不断在汽车的窗外掠过，我的心也随着河水在闪光、荡漾、流动，这是我的生命中未曾有过的享受。
从捷克回来之后，每当我忆起那次旅行，眼前就会浮现出两个展臂“飞翔”的孩子，就会想到波希米亚密林深处的伏尔塔瓦河的两个源头，接着就会记起伏尔塔瓦河上游古老的中世纪小城克鲁姆洛夫。后来，当我听到波希米亚作曲家比贝尔创作于1681年的八首小提琴奏鸣曲时，竟不由得将它们与克鲁姆洛夫联系在了一起，因为那质朴、清新、近似民间舞曲的音乐，刚好配得上这个古老小城的风格。
忽然想到，可以为我的捷克之旅配上音乐。一个不错的主意！那么，从哪里开始呢？就从伏尔塔瓦河上游开始吧，让我们先去克鲁姆洛夫走一走。
伏尔塔瓦河上游的克鲁姆洛夫与民间舞曲风格的比贝尔
第一天
到达克鲁姆洛夫的时候，刚好是一天中光线最好的时候，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各种建筑反射出了鲜艳的不同色彩，石头铺成的路面上也闪着光亮。不同颜色的墙体配上红色的屋顶，与碧透的天空和飘动的白云，构成一幅童话般的画面，其实当我走进这座小城的一刻，就已感觉到自己进入了一个童话的世界。
离住处不远，就是克鲁姆洛夫古老的城堡，延石头铺成的缓坡走上去，需仰视才能望到顶的城堡大门就矗立在了眼前。大门前左右各有一个深池，养着几头毛茸茸、油光光的大熊，看起来比北京动物园养的熊干净许多，并且由于没有人投食的缘故，它们也没有作揖的习惯，仅仅是简简单单地享受自己的悠闲生活。
进入城堡，就立刻被高大的建筑物包围了，阳光被挡在了外面的世界，令人处于巨大的阴影之中。不远处左手有一个观景台，由此俯视城堡下的景色，满眼是红色的屋顶、各色的房屋和绿色的树木，伏尔塔瓦河就在城堡下静静地流淌，往左看还可以见到在河岸旁拔地而起的城堡的一段厚实墙体。往前走，就进入了一个左右伫立着各种人物雕塑的走廊，视野在这里变得开阔，城堡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给我印象最深的画面，是在这座城堡对面较高处看到的它：在透蓝的天空中，白云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城堡的尖塔高耸，就像是插入了云端，往下是红色的屋顶，敦实的墙体，成片的绿树，蜿蜒的河水——自然与人文就这样交融在一起，达到了完美的和谐，我感叹，真正的人类文明就应该是如此。
从城堡上走下来，在阳光映射下的伏尔塔瓦河的身旁驻足，听河水流过的美妙声音。举目望去，桥头一尊十字架上的耶稣的雕像，在逆光中赫然于眼前，与阳光直射的城堡的尖塔遥相呼应，就像信仰与权贵之间的对峙，虽然后者高高在上，而依傍伏尔塔瓦河的前者却显示出无穷的力量，我豁然明了，就在此景之中，人类文明的精髓，被一览无遗地揭示了出来。
之后，是在小城的窄巷与商铺间游荡，好兵帅克的招牌尤其引人注目。……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伏尔塔瓦河两岸变成了冷色调，雨点顷刻打在了河面上；然而没过多久，阳光透过云层散射出的光的颗粒，便令小城的色彩在瞬间又变成了泛着红的金色。雨稍小，顺着伏尔塔瓦河水流来的方向远望，一深一浅两道并行的彩虹挂在天空上。
坐在伏尔塔瓦河畔的凉棚下，喝上一扎爽口的捷克鲜啤酒，雨渐渐停了，天渐渐黑了，城堡在天幕之中渐渐隐没，河水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暖色调的黄色灯光亮了起来。……宁静的暮色之中，黑黢黢的城堡高墙显得异常阴森，走在雨后的街道上，浸着雨水的石头路面闪着幽光。
什么样的音乐可以与这样的景色相配呢？不是哥特时期的古旧的音乐，也不是浪漫时期的悸动的音乐，而应该是愉悦、无忧的民间舞曲，又要带着优雅、端庄，我选中的是比贝尔那张标题为“Unam
Ceylum”的唱片，它包含了比贝尔创作于1681年的八首小提琴奏鸣曲的一半内容，第3、4、6、8首，演奏只用了一把小提琴、管风琴及羽管键琴，由此生出的是单纯、质朴、简洁、清新的效果，然而它们又都是变化多端、不循常规的，充满了自由不羁的性格。这些奏鸣曲的乐章数量各不相同，并且每个乐章是连续演奏的，听起来一气呵成，而欢快的民间舞曲的节奏几乎无时不在，成为贯穿始终的线索和骨干。
说来惭愧，原先我一直主观地认为，在波希米亚地区，泽林卡之前的比贝尔在音乐创作上缺少波希米亚特色，但当我听到这张唱片时，却发现自己完全错了，从第一首F大调第三奏鸣曲开始，我就被浓厚的民间风格所吸引着。
管风琴、羽管键琴、小提琴共同奏出迷蒙而恬静的、如引子一般的“柔板”，并很快进入“急板”，跳跃性的节奏显现出民间舞曲的风格，音乐的进行变得快慢相间、高高低低，而在突然的中止之后，接续了一个“咏叹调与变奏”，主题似吟唱诗人的歌唱，变奏则是曲曲折折、起伏不断。当音乐再次转为“急板”，民间舞曲的节奏再次响起，管风琴和羽管键琴的背景上，小提琴演奏出回声效果，并以迅疾与悠缓的演奏相交替，末乐章“变奏”是一首“恰空”，在管风琴和羽管键琴弹奏的持续的低音中，小提琴演奏出舒缓的旋律，并不时出现一阵颤音，这颤音最终演化成了飞速旋转的民间舞曲，羽管键琴演奏出强烈的节奏，最后嘎然而止结束全曲。
小提琴演奏者约翰·霍洛维的表达十分直接，带着一股率真，特别突出了波希米亚的民间舞曲风格，他的出色演奏让比贝尔这套鲜为人知的作品，充分展示了自己独特的魅力。接下来的D大调第四奏鸣曲，有一个温情而婉转的“前奏曲”，像是一首情歌，随后的“吉格”跳跃且粗犷，显得热闹非凡，听起就如同一场乡村聚会；其余的几个乐章，一快一慢的两个“Double”，悠扬的“柔板”，速度不断变化的“咏叹调与变奏”，以及在奇妙的回声中开始的“终曲”，让作品产生出变幻无穷的效果。
这些奏鸣曲貌似很相近，却有着各自不同的特点，而且去过捷克之后再听它们，总会不由得有一种异常亲近的感觉。C小调第六奏鸣曲在一个平和的“前奏曲”中开始，快速的“帕萨卡里亚”释放奔放的热情，抒情的“柔板”不乏激动的情绪，平缓的“加沃特”如慢速的双人舞，急速的“终曲”又是伴着回声开始的，最后则以渐慢为结束。G大调第七奏鸣曲只有三个乐章，然而长度却不减，“前奏曲”的篇幅不短，它有一个舒展的开始，之后速度在音乐的发展中增至中速、快速、急速，“咏叹调与变奏”有着丰富的情感变化，其间不乏民间舞曲的节奏，“恰空”的首尾出人意料地有一种冥想色彩，中间则像是跃动的舞蹈。
说到这儿，也许会有人问：这些音乐与那些景色有什么联系呢？是啊，我也自问：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呢？答案是，我只能说没有一一对应的那种关系，这仅仅是我的一种直觉，因为我相信，如果面对那样的景色听这样的音乐刚好合适，不信有机会去捷克的时候，你带上这张唱片，听着它在克鲁姆洛夫的城堡里走一走，肯定就能找到我的感觉了。这就像我在威尼斯的时候，耳畔回荡着维瓦尔第或马尔切洛的音乐一样。
不过，当我第一次听这张唱片时，这些奏鸣曲的明快风格，确实让我想到了克鲁姆洛夫的城堡那座在阳光、蓝天和白云下耸立的尖塔；F大调第三奏鸣曲的那几个由小提琴演奏的回声效果的乐句，竟让我想忆起那一深一浅的两道彩虹；还有那些民间舞曲的节奏和旋律，让我不由想到斯美塔纳在《伏尔塔瓦河》中所描写的乡村婚礼的场景。甚至这张唱片的封面——自上而下是由稍浅至很深的蓝色，上方隐约似有倒影，整个画面上布满了点点白色的斑驳——不知为什么，它让我联想到在克鲁姆洛夫那个傍晚的雨滴。而比贝尔这套1681年的奏鸣曲的第二张唱片“Der
Türken
Anmarsch”的封面——几乎全部是墨绿色的，模糊而神秘的景象——则让我联想到了在克鲁姆洛夫的那个清晨，城堡一侧的林地、城堡花园的树木、倒映在伏尔塔瓦河水中的绿荫。
第二天
此话还得从我在克鲁姆罗夫的第二天说起。天光刚刚放亮，我就起身了，小城还没有完全醒来，一切都沉浸在静谧之中，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更没有行人。走过架在伏尔塔瓦河上的一座桥，走上一条稍宽的石头路，左右都是古老的建筑，往前不远处左拐，是小城的教堂。就在那个清晨，我围着小城转了一圈，又围着城堡转了一圈，几乎转遍了那里的每一条窄巷。
白色的、深红色的、黄色的、浅蓝色的、褐色的建筑物，从我的两旁经过；一个玻璃窗中满是可爱的玩具小熊，一个小栅栏门里长着茂盛的花草，一个水池与现代派雕塑合为一体，生活的情趣就体现在这样的色彩与这样的装饰和设计之中。在一处较高的地方，可以望见小城的全貌，满眼红色的屋顶是湿润的，在清晨的光亮中显得异常鲜艳，稍远处是矗立的城堡以及尖塔，这时，传来教堂缥缈的钟声，这美妙的声音一直持续了好一阵，在小城的上空飘散开来，几只飞鸟，几声鸟鸣，在一瞬间掠过——此刻，克鲁姆洛夫就是天堂。
在窄巷中穿行，眼前豁然开朗，我再次与伏尔塔瓦河不期而遇，这是一段比较宽的河道，河的两岸是茂盛的绿树，附近还有几座高大的建筑，它们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静静地随着水流波动，在清晨的迷蒙之光中，树木的黝黑倒影、建筑物的亮色倒影与如镜的河面，构成了一幅静寂的画面，带着些许印象派的风格。
不知不觉中走到城堡的围墙下，的确，这是小城最高最大的建筑，可以看出它的某些地方是依石而建的，而在它的脚下，会让人有一种压迫感。在城堡的一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翠绿的林地，在一块平整的草地和一处茂盛的树林之间，一条小溪穿流而过，城堡的高墙下，突兀地斜长出一颗粗壮的大树，显得黑沉沉的，与对面的景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沿着高墙下的一条窄石级往上走，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却在不经意间闯进了城堡的花园，成林的树木，鲜嫩的草地，满眼的润绿，永远让人看不够。穿过一条沾着露水的绿色植物的长长通道，到了花园的一处巴洛克式喷泉，从水池的周围一大堆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雕塑中，我认出海神波塞冬。
身后，喷泉正在涌出射向空中，前方，阳光正从树木的粗壮枝干之间穿过。波希米亚的早晨，在一片光明中降临了。
明亮的色调，清朗的旋律，民间舞曲的节奏，我将比贝尔1681年那套奏鸣曲作为给克鲁姆洛夫的配乐，就是在于音乐本身。它的另一半内容是第1、2、5、8首，使用的乐器依然是三件，这张唱片的说明书非常精致，里面有三张波希米亚森林的黑白照片，真可谓古藤老树遮天蔽日，昏暗中不见阳光——颇有些斯美塔纳《波希米亚的原野与森林》的味道，画面的凝重感与比贝尔音乐的特色之间反差强烈，而这二者的联系，就像本文中所描写的风景与音乐的关系一样，看来我的思路与这张唱片的设计者不谋而合。
唱片中的第二奏鸣曲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因为它采用了“多利亚调式”（Dorian），一种从中世纪就存在的古老调式，我相信它一定会有很多幻想的成分。正如我所料，这首奏鸣曲给人以极其自由、变化多端的感觉，“前奏曲”、“咏叹调”、“变奏”、“柔板”、“终曲”这些乐章几乎让人分不清彼此。奏鸣曲的开始段落具有强烈的即兴性，就像是民间艺人随性所奏，小提琴如急速流动的溪水，接着是一段非常抒情的旋律，满含真挚的情感，随后又出现了快速甚至有一定力度的民间舞曲节奏，情绪立刻活跃了起来，一些柔情的段落则与之交替出现，比如在管风琴的平和背景上，小提琴如低语呢喃，或者在羽管键琴的流动背景上，小提琴如叹息倾诉，而作品最后的段落，是小提琴缓缓演奏的一段哀伤的旋律，以管风琴无限延伸的低音为结束，似有无限的缠绵。
当我再听唱片中其他各曲时才发现，原来结构复杂的不止这一首，其中的E小调第五奏鸣曲，仅看几个乐章的表情标记就已经让人眼花缭乱，照抄如下：“（前奏曲）.柔板”、“变奏.快板/柔板/急板”、“柔板”、“急板”、“咏叹调”、“变奏.急板/（柔板）”。小提琴演奏出一个曲折而真切的开始，之后生出各种各样的变化，行进速度的，满怀温情的，跳跃活泼的，抒情感怀的，小提琴在最后段落的演奏虽急速，却不失充沛的情感表达，配以悠缓的管风琴背景，显得多情而温柔。与“多利亚调式”那首有所不同的是，这首奏鸣曲虽然结构看起来有点儿“乱”，却比较容易切分出各个乐章，这有些像我在克鲁姆洛夫闲逛的样子，随意却有“序”。
最令我感到惊奇的是，A大调第一奏鸣曲很有些狂想曲的味道，尤其在“前奏曲”中，小提琴的即兴性演奏比“多利亚调式”的那首更甚，小提琴最初的几个音竟然让我想到了鸟的鸣叫，之后的狂想式的粗犷演奏几乎达到了全然忘我的境地；短暂的“柔板”不过是前者的慢速延续，“急板”引入了民间舞曲的节奏；“变奏”可谓是变化无常，慢速与快速交错，抒情与舞蹈交织，一些由管风琴、羽管键琴与小提琴演奏的轻柔乐段，会令人想到浪漫迷人的双人慢舞；不觉中转到一个“急板”，越来越快的速度，则又让人想到几个人围在一起跳的圆圈舞；“终曲”的速度标记也是“急板”，在管风琴持续不断的低音背景上，小提琴狂想式的演奏，突出了静与动的对比。
比贝尔设计的这套奏鸣曲十分有意思，首尾两首均为A大调，即第八首与第一首同调性。最后的这首奏鸣曲的“前奏曲”给人以一个宁静的开始，让我想到克鲁姆洛夫的那个清晨，接着，清新无忧的“咏叹调”显现着无尽的生机，它是面对大自然的歌唱；“萨拉班德”带着平和而来，小提琴演奏出回声效果，在我的想象，这是教堂钟声所传达的祈愿与鸟鸣的呼应，不久，音乐速度加快，在舞曲的节奏之中，回声依然荡漾着，那是尘世的生灵与天国的精灵在共舞；“柔板”的气氛是安详的，就像一个间奏，进入最后的“快板”，欢乐的情绪自天而降，民间舞曲的节奏随之跳跃，歌唱性的旋律无忧无虑地唱响，一直持续到作品的结束。我们可以看到，最后的这首奏鸣曲与第一首奏鸣曲做出了情绪上的呼应，从光明中来，再回到光明中去，从忘我的狂想，到全然的欢乐。
比贝尔的音乐，宛如波希米亚早晨的阳光，给人们带来心灵的光明。
捷克之行的克鲁姆洛夫两日，至此结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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