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向谁边

                                           王祥夫

     很长时间来我一直都是丁国祥小说的忠实读者，每读他一篇小说，他的小说都会把一番经历披挂在我的身上，沉甸甸的。我觉着，不是份量，而是一种苍苍茫茫的东西总是通过他的小说把我的心包围住，是一种缠裹。丁国祥是一只两栖动物，他的心灵一半在北京，一半在他的家乡，就像你把一只绿苹果切一半，又把一只红苹果切一半，然后再把这两半个苹果合在一起，这就是丁国祥，这红绿各半，好看而冲突！是意象，亦是他目前小说的心态。当初我读他的小说《茶香》，我不敢说这篇小说是多么精致多么深刻，我是被那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苍苍茫茫的艰辛感动，就这篇小说，是现实的，也多少有些中国式的魔幻不可知，我们其实是生活在和马尔克斯差不多的国度，活着的人总是要与死去的人频频对话，或与他们共进晚餐。《茶香》这篇小说我至今依然认为是那个年度最好的小说之一，虽然在语言上还有些粗糙，但小说描写的那种苍苍茫茫的生活让我们原谅了小说文本某些地方的粗糙。王国维说他喜欢用血写的东西，血写的东西总要比文字写的东西感人，这篇小说就差不多是这样。写茶农茶山写乡村底层的生活，这篇《茶香》有别于其它底层文学的地方是，是酸甜苦辣全面铺开，幸福与不幸福，六农的死是不幸，是茶机子出了毛病，而他又没钱去做那第二次手术。国燕在小说中慢慢离去却是温馨的，而不是像某些底层小说那样一味地凄苦。我十分欣赏国祥对生活的把握，是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没有先行一步的政治理念或思想意念，是情感在苍茫茫的生活中的一路蹒跚！当小说写到母亲国燕很想为儿女烧一顿年饭时小说已近尾声，这一段的描写让我们十分伤感，一个母亲一旦失去劳作的权力是该多么哀伤，而更哀伤的是她居然都无法再为儿女做一顿年饭。《茶香》这部小说是把一点一点的生活拼接着让我们看，比如分压岁钱的细节硬是凡尘里开出的一朵动人的花，让人爱怜感动，生活是在一点一点好起来，而却正是国燕在向生的告别的时刻。《茶香》这部小说通过财夫的一句话：“不是我放不下茶叶，我也想歇过，可是，看着满山的茶叶心里堵啊！”这就是命，普普通通劳做者的命，这也是大地生命最最美好的地方——财夫的这句话便是《茶香》这部小说的真正灵魂。到后来，国燕是喝过一口茶而永远离去了，小说结尾写道：“国燕是在财夫的哭声中飞了起来，她看见了一片连着天际的茶园。”最后她还是又落了下来。《茶香》是一篇质朴而温馨的小说，到后来，作者又质朴地让国燕变做了一枝茶园里的茶树，无奈而又圆满！《茶香》这篇小说可以说是一篇优秀的“原生态”小说。小说中有一句潜台词，我好像听到了——“茶啊、茶啊、我们的命啊！”

    丁国祥的小说最应该引起人们注意的是他小说中描写的具有两种身份的人群，他对人物的两种身份分裂——合——再分裂的描写，是从侧面记写着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农民们正在走着的交错的阡陌之道。丁国祥笔下的这些小说都写得十分本色，因为他对这种生活再谙熟不过，多少日日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是从那条阡陌之道上走来的，身份不明的人。丁国祥的这些小说在向读者暗示着一种身份感。身份是什么？当毛泽东的《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的分析已经永远成为过去，中国现在存在的一个问题就是身份不明问题。人们问自己，你是农民还是工人？你是主人还是仆人？有时候人们不禁还要问自己：你是谁？短篇小说《帮忙》是一篇写得很漂亮的小说，漂亮在于它的复杂性。小说中的人物——“我”——发生了一个问题，就是我是什么人？那个杨中正的身份又是个做什么的？是鸡头，而他好像还有别的身份，而小说中的我却在小说结束时说道：“我长长叹了一口气，杨中正问我是干什么的？我信口胡编说我是包工程的。”在这里，在中国当下发生的一个又一个大故事里，在大故事的编织中，人物的身份都在给不停编织着，一个人的命运总是被人不停地编织，这便是一种社会悲剧。又如丁国祥的另一个短篇小说《身份》，小说中的主人公“我”——盼望着、生活着、干净而又近乎于洁癖地生活着，却忽然遇到了那个天天出来遛狗的女人，在桃花树下洗澡的描写简直是近乎于童话般的美丽，是诗意的，诗意的描写放在这里无疑是一种强烈的反讽！这篇小说的重点不是主人公的我和谁发生了关系，小说的成功是写出了一种混乱，章桃花——妓女——两个女的，混乱着、迭印着，让人明白生活的杂无常理可寻，身份的每一次转换或许是又一幕悲剧的开始。这篇小说像是有小小的一个寓言藏在里边。在当下的生活中，我们往往是拥有了一种身份而同时又丢失了另一种身份，身份问题在当代是一个复杂而又深层的问题，几乎近于阶级的划分。

    丁国祥喜欢用对比的方法，如他的短篇小说《按摩》。一边是“美丽情按摩店”，一边是“金鼎轩小吃店”小说中这一女和那一女都在底层中挣扎着，这篇小说写出了生活的复杂性，这一个和那一个都影在生活的暗影中，不明说，却让你对现实有更多的追问。丁国祥在写作技巧上有些天生丽质，但对技巧的锤炼还没让他达到“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境界。是生活给了他在写作上的如鱼得水，他应该感谢生活，我们每一个作家，哪一个能不感谢生活？不敬畏生活？其实，看丁国祥的小说就是要看生活，文的不自觉到自觉是作家必须要完成的一个升华，我希望国祥从这个起点升华到文的自觉上去——从不自觉到自觉。但文学永远不能够只是一种技艺！国祥的小说在我看来是好看的，好看就好看在他的小说里的生活总是要远远大于想像，这是他的小说最让人感到亲切的地方。

    中国的当下小说，让我每每想到这句诗：“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我不知道我们进入这个世纪以来都收获了些什么？但近期，起码还有丁国祥这只小小的船在一片汪洋中沉浮！

桂林晚报：http://www.guilinlife.com/glwb/html/2009-10/15/content_11330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