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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鲁迅故居(2008-08-29 16:29:01)

年轻时自己是不喜欢鲁迅的,因了他的锐利与猛烈,因了他的尖刻与强硬,但他的文章仍然如木刻的版画,印在脑海里,他的三味书屋和百草园,他的故乡的社戏,他的伤逝。当然还有他的一组活生生的人物,阿Q ,闰土,祥林嫂。。。。。。但年龄越大,对他渐渐地生出了敬意与迷恋,尤其在研究了萧红与萧军在上海时,鲁迅对他们的温情照顾与扶携,更是对这个总给人以匕首与投枪,横眉与冷对印象的老人产生了由衷的敬意,他内心是有着广阔的悲悯情怀,对我们这个民族有着无比的温情,对普通的文学青年也有着真挚深厚的感情。否则,他笔下的人物不会是这样子的,好像画了我们每一个人似的。

自己的年龄与阅历也使我更深一层地理解了他外表的冷与内心的热度。童年家庭的变故,使他对人情冷暖过早地有了领略,所以他对人性中的恶有着深刻的认识。但也惟因此,他对一种单纯与明净的内心更加珍惜。

从1929年起,鲁迅就住到了上海。1933年就搬到这个过去叫施高塔路大陆新村的洋房,一直到他去世。他就住在这里。现在叫山阴路。也就是在这几年里,那个注定要得到这个老人庇护的萧红经常到这个大陆新村的房子里来。于是,我坚决地要带女儿来看鲁迅故居。

女儿和她的同学一起,也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已经很懂得时尚,听说女儿要来上海,闹着也要让他妈妈带他到上海,他可能是有点喜欢我的女儿,我在家里时经常接到他的电话。我进了这个弄堂,就一直留心萧红在她的《回忆鲁迅先生》中写到的“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么嘈杂,从这院子里出入的有时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地玩着。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没有茶字,只有夏日的太阳影子,每一家小花园里都有树,树阴里有鸟叫的声音。

萧红夫妇是1934 年10月到达上海,1935春天的一个晚上,他们走进这个大陆新村鲁迅的家,直到鲁迅去世,一直是家里最亲密的朋友。

1935年十月一日,她和萧军在鲁迅家吃完聊天,一直聊到十二点,鲁迅一定要送他们到门外,站在铁门外,鲁迅先生指着隔壁那家写着茶字的大牌子,说:“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就是这个茶的隔壁。他还伸出手,几乎是触到钉在锁门旁边的那个‘九’字,说“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可见他对这两个年轻人的温情与体贴。

萧红写的园子里种的有夹桃,但现在却是石榴与丁香。导游说家俱都是原来的,除了棉质物,几乎保持了原样。这个楼一共是三层,一楼是客厅与餐厅,还有厨房。二楼是鲁迅的卧室兼书房,还有一个储藏室。三楼是海婴与保姆的房间,还有一间客房。这个故居是在鲁迅去世十年后的1946年布置的,一直到现在没有动。

一楼客厅里还有海婴的玩具柜,里面最吸引我主意的是萧红在第一次见鲁迅时送给海婴的小棒槌和油核桃。这个小棒槌是哈尔滨一个朋友送的,油核桃是祖父给她的护身符,时隔了近八十年,这个带着萧红感情与体温的小玩具仍然在这里。

客厅里仍然是那个出现在萧红文章中的长桌,黑色的油漆已经褪色到看不出什么颜色了。西边的墙上有日本友人送给他的油画,已经很模糊了。倒是东边墙壁上那幅鲁迅自己见购买的珂勒惠支木版画还是那样鲜明。

餐卓有是方的,放在餐厅里,萧红曾经在这里做过很多种北方的面食。饺子,韭菜合子,荷叶饼,鲁迅都爱吃,鲁迅喜欢是硬的油炸的东西。

楼梯是水泥的,已经磨得发亮了,我们到二楼看鲁迅的书房与卧室,非常简朴,大书桌很显眼地靠着南边的窗口,床是靠墙的,铁架子的。看上去很硬。那个在萧红看来“不是很细致”的烧瓷的龟笔架还在那里。萧红写鲁迅“习惯关上窗子写作,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风吹,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热得像蒸笼一样,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生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一个工作着的鲁迅先生是专注成艰苦的,所以他自己也说“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把别人喝咖啡的时间都用在工作上了。”

靠门的墙壁上,有一张海婴十五天的婴儿油画,他像所有婴儿一样,胖胖的发红的脸,闭着眼睛,做着好梦。萧红文章中写的是海婴公子一个月的油画像。有可能是记忆有误。

窗边壁上的日历维持着原状:民国25年(1936年)10月19日,镜台上的闹钟指针停在凌晨5时25分,显示着鲁迅逝世的日期和时间。

我们又随导游到三楼,女儿先注意到墙壁上悬挂的一个儿童画,一个穿粉红衣服的小女孩,倒立,好像是杂技演出。导游说这幅画是鲁迅为海婴选的。墙边放着海婴的婴儿床,一张大木床比鲁迅卧室的床还要宽,是保姆带海婴睡的。靠窗的书桌上有一个文具盒,女儿说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小鹿。由于时间久远,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三楼的客房,是个有故事的地方,住过瞿秋白,冯雪峰。那个瞿秋白,萧红在鲁迅家里也碰上过。鲁迅给萧红介绍说,这是位同乡,是商人。萧红看他不大像个商人。鲁迅先生的书他全读过。最后,鲁迅先生告诉萧红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

我在这个三层小楼上游走着,感觉好像是进入了时空随道,这些略有陈迹的家具,似乎都微微呼吸着,上面过残存着主人的体温与气味,曾经住过或者停留过这里的人们,的确是不在了,但好在有他们的文字还在,书籍还在,这比别的更能证明他们曾经有着鲜活的感情与生命,也为我们保存了那个时代的生活与感情。如果没有书为我们作证,我们今天走到这里,还能激起如此复杂深切的缅怀之情吗?

“妈妈,你回家能不能给我找找萧红写的回忆鲁迅先生吗?”女儿来到这里,把读过的鲁迅散文都想起来的,那些文字此刻有了实证的感觉,这些文章,是从这里出发,经由时间,一代又一代地,薪火相传。

 

      左图萧红坐在鲁迅家门口,1935年春天

      右图是萧红与许广平与萧红在大陆新村门口合影,当时许上衣上有个纽扣掉了,拉萧红靠近她以便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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