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可以十日无武,不可一日无侠。金老的作品之所以比之其他武侠作家的作品更引人喜爱,其侠之英风实乃功不可没。侠当然也分几品,有小侠,有大侠,而侠之根本,乃是为他人利益而奋斗,全不计较一己得失。现仅以一孔之见,求教于各位方家。
一、急人所难,不计得失
这也许是诸侠之中最小的侠吧?先看看几个例子。
韦小宝和陈近南并骑而驰,将归辛树一家如何行刺失手、皇帝如何发觉自己的隐秘等情简略说了。陈近南赞道:“小宝,我平时见你油腔滑调,很不老实,可是遇到这要紧关头,居然能以义气为重,不贪图富贵、出卖朋友,实是难得。”韦小宝笑道:“别的朋友也还罢了,大义灭师的事,却万万做不得的。”陈近南道:“甚么叫做‘别的朋友也还罢了’?只要是朋友,那就谁也不能出卖。‘大义灭师’这四个字,也用得不对。”韦小宝伸了伸舌头,道:“弟子没学问,说错了话,师父别怪。”想到往昔跟小皇帝胡言乱语,甚是快乐,经过今日这一番,此后再也不能和他见面了,不由得心下黯然。
韦小宝是金书中最不像侠的主人公吧?在天地会诸雄身陷死地之时,韦小宝甘心抛却荣华富贵,伯爵不做,都统不做,甚至冒了生命危险,只为了要救天地会众朋友的性命,这件事做得大有侠气!若无此事,韦小宝的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全书也会失去精彩。
胡斐霍地站起,飘身出亭,左足一点,先抢过去挡住了那人的退路,铁青着脸,厉声说道:“姓周的,你闹什么玄虚?我若不手刃此人,我胡斐枉称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进园来这人,正是广东佛山镇上杀害钟阿四全家的五虎门掌门人凤天南!
胡斐要杀凤天南,纯是为钟阿四一家。而胡与钟萍水相逢,伸手管了此事,只是不枉了这个“侠”字。
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一条似乎从古代的侠义小说中就已经有了,不过要把这人所众知的故事写得好看,那就是一个功力深浅的问题了。
那恶人田伯光只是逼我,伸手扯我衣裳。我反掌打他,两只手又部被他捉住了。就在这时候,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来,哈哈哈,笑三声,停一停,又笑三声。田伯光厉声问道:‘是谁?’外面那人又哈哈哈的连笑了三次。田伯光骂道:‘识相的便给我滚得远远地。田大爷发作起来,你可没命啦!’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声。
仪琳为田伯光所擒,令狐冲明知不敌,亦奋勇相救,那是随时准备搭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田伯光人品不低,令狐冲幸而保得一条性命,但是事先令狐冲当然是不知道的。而以第三人称去写这样一场实力悬殊的拼斗,让人读来实是兴味盎然。
下面这一段同样出自《笑傲江湖》,但更加耐人寻味。
他用力支撑,又站了起来,一张嘴,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摇晃两下,又喷出一口鲜血。余沧海欲待再行出手,忽听得窗外有人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那“脸”字尾声未绝,余沧海已然右掌转回,劈向窗格,身随掌势,到了窗外。房内烛光照映出来,只见一个丑脸驼子正欲往墙角边逃去。余沧海喝道:“站住了!”
那驼子正是林平之所扮。……
到得群玉院外,木高峰和他挨在一株树后,窥看院中众人动静。余沧海和田伯光交手、刘正风等率人搜查、令狐冲挺身而出等情,他二人都一一听在耳里。待得余沧海又欲击打令狐冲,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将“以大欺小,好不要脸”这八个字叫了出来。
林平之本性并不坏,不管是小酒店中义救岳灵珊,还是群玉院外勇救令狐冲,都显现出他的本性。可惜一个大好青年,最后变成那般模样,令人可叹!
三、扶危济困,抚贫恤孤
武侠小说中,书中人物所帮救之人,往往乃是武林人物,而伸手援助普通贫苦百姓,则更令人心折。
都大锦见是张翠山追到,心下惊惶,结结巴巴的道:“张……张五侠有何见教?”张翠山道:“水灾的难民,都总镖头瞧见了么?”都大锦没料到他会问这句话,怔了一怔,道:“怎么?”张翠山冷笑道:“要请善长仁翁,拿些黄金出来救济灾民啊。”都大锦脸上变色,道:“我们走镖之人,在刀尖子上卖命混口饭吃,有甚么力量赈济救灾?”张翠山低沉着嗓子道:“你把囊中那二千两黄金,都给我拿出来。”
黄河水灾,灾民遍地,天人共悯,但是要张翠山自己拿钱出来赈济灾民,那是绝对的杯水车薪。好在有这个倒霉的都总镖头,张翠山此举一石三鸟,既出了心中一口恶气,惩治了办事不力的镖头,又赈济了水灾中的难民,而且非常符合张五侠此人的性格,为全书添加了光彩。
张翠山此举,只耗一时之力,行来轻松明快。而江南七怪营救郭靖母子,教导郭靖成人,一十八年心血,则更加可敬可佩!
丘处机道:“那两个女子都已怀了身孕,救了她们之后,须得好好安顿,待她们产下孩子,然后我教姓杨的孩子,你们七位教姓郭的孩子……”江南七怪听他越说越奇,都张大了口。韩宝驹道:“怎样?”丘处机道:“过得一十八年,孩子们都十八岁了,咱们再在嘉兴府醉仙楼头相会,大邀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欢宴一场。酒酣耳热之余,让两个孩子比试武艺,瞧是贫道的徒弟高明呢,还是七侠的徒弟了得?”江南七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丘处机又道:“要是七位亲自与贫道比试,就算再胜一场,也不过是以多赢少,也没甚么光彩。待得贫道把全身本事教给了一人,七位也将艺业传给一人。让他二人一对一的比拚,那时如果贫道的徒弟得胜,七侠可非得心服口服不可。”
柯镇恶豪气充塞胸臆,铁杖重重在地下一顿,叫道:“好,咱们赌了。”
江南七怪一十八年的心血,笑弥陀张阿生的一条性命,教导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郭大侠。丘处机虽然也是尽力教了杨康武功,但是杨康人品如此,丘老道总是难辞其咎。所以每当想起这位双目早盲、脾气古怪的柯大侠,心中总会油然而生一腔敬意!
四、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以他人利益为己任,是侠的根本。而将此根本扩张开去,那就是为国为民,毫不利己。能够在思想上达到这一高度,则无论武功高低,影响大小,都是堂堂正正的大侠士、大英雄。
杨过心想:“此生得与龙儿重会,老天爷实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是死了,也已无憾。男子汉大丈夫为国战死沙场,正是最好的归宿。”言念及此,精神大振,叫道:“耶律兄,咱们再去冲杀一阵。”耶律齐道:“再好没有。”
……
杨过低头避过,飞步抢上,在手中早已抬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呼的一声掷出,正中蒙哥后心。杨过这一掷劲力何等刚猛,蒙哥筋折骨断,倒撞下马,登时毙命。
杨过原本心系父仇,心中从没有家国大事。但在郭靖言传身教之下,心中侠义之念一步步地走出了“小侠”狭窄的圈子,终成一代赫赫有名的大侠。
郭靖经过江南七怪、洪七公多年教导,心存忠义,已是至死不移。而黄蓉所受教育,与郭靖有着极大的不同,但随着苦守襄阳多年,心中信念已经发生了根本改变,早就不愧为“女中丈夫”,是名副其实的一代大侠。
忽听十余丈外屋顶上一人纵声长笑,跟着铮铮两声大响,金铁交鸣,正是金轮法王到了。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黄蓉取出竹棒,拦在门口……
此时的黄蓉,于瞬息之间权衡利害,早已将国家大事,人民生死放在了第一等的地位,而我们迟钝的靖哥哥,在此又慢了一步。
五、息武解纷,共求和平
身为古代的侠士,分析事物的最大范围,难以超出一家一国。而能一视同仁地看待各国人民,以国家和平为一己奋斗之目标,唯一人而已。
萧峰道:“微臣斗胆代两个兄弟开口,只是要陛下金口一诺。”洪基哈哈一笑,说道:“普天之下,我当真拿不出的物事却也不多,你尽管狮子大开口便了。”
萧峰道:“是要陛下答允立即退兵,终陛下一生,不许辽军一兵一卒越过宋辽疆界。”
……
萧峰大声道:“陛下,萧峰是契丹人,今日威迫陛下,成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拾起地下的两截断箭,内功运处,双臂一回,噗的一声,插入了自己的心口。
萧峰身世独特,遭遇远非一般江湖侠士可比,因此心中隐隐有了“天下百姓是一家”的朴素的天下大同思想。但是莫说是萧峰,便是再伟大的思想家生于彼世,也不能把这个道理想得明明白白。而萧峰用自己的一生参悟了这个道理,并用自己的生命来实践,其大仁、大义、大智、大勇,又有何人堪与比肩?
我们生于今时今日,要明白这个道理、要实践这个道理,远比萧大侠容易得多。而能为此奋斗不止的,非当代大侠者何?
全人类的利益,是侠的终极利益。不管我们生于何国,身处何职,肩当何事,能够时时不忘全人类共同的利益,就是当今时代的大侠。从事科技、教育、环保、和平,一心为人类谋利,不以一己之利左右自己,当然是侠之大者;从事普通工作,兢兢业业,不以一己之私坏他人之利,何尝不是侠之风范?
金书之侠所教我者,或此而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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