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上访的老头从乡下来
老头儿
还知道要给坐小车的胖子敬烟抽
来上访的老头顶着太阳
老头儿
你用你那灰了吧唧的手巾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来上访的老头不听摇滚乐
老头儿
大爷
啊呸
我忘了
今年的春天迟到了一个月。乍暖还寒的季节里我换下厚厚的棉衣,于是意料之中感冒了。常年感冒,习惯就好了。
我梦见自己烧了一把冬天的火,我不管身后洪水滔天。
每天做一百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已经坚持一个月了。
每天按时去单位实习也有两个月了吧。
每天在苗沛家和豁子“三缺一”也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我还是搞不清楚,奥林匹亚先生的胳膊怎么样才能粗的像腿,政法委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豁子不开胡老开杠、苗沛很少开杠老开胡,这让我怎么受得了。
有空的时候打牌,他们都称我为,散财童子。
豁子说上午把车蹭了,修车的时候多报了一百块钱的票。豁子讲话:“丫不给我发工资,哥儿们捞外快。”
实习期没工资,连个补助都没有,单位人讲话:实习生来了,就让我们这的骡子呀马呀这些大牲口都歇了吧。
然后下午在小苗家打牌,豁子输了六十,只给了我十块。我心里那叫一个恨呐。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再后来,我就蹭他烟抽。两块五的软包石家庄我也蹭。
我经常编出五花八门的理由向领导请假,譬如兄弟结婚同学搬家哥儿们他媳妇生孩子什么的,这些很拙劣的借口让我在苗沛家“三缺一”奋战到下班时间了再和豁子开车去单位然后自己骑自行车回家。
每天早晨我总是第一个到单位,去传达室拿报纸,在办公室抹桌子扫地打水倒烟灰缸,开领导的抽屉抽他昨晚忘拿回家的好烟,开窗户透气,乌烟瘴气的环境会把领导熏死也会影响我的形象,要知道新来的小年轻人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胡说八道。
一个办公室就仨人,正主任,副主任,我。
正头儿老温和副头儿小郝用一张大办公桌,面对面的喝茶看报。我守着台电脑,没日没夜的工作,彻底把单位变成了网吧。
用单位的电脑,什么狠用什么,ThunderBTFlashGetEasyMule全开开。然后用头儿的U盘拷回去。晚上抱着电脑看一宿,第二天迷迷糊糊的去上班,再把ThunderBTFlashGetEasyMule开开。
上网碰见大个和小昆。
我:“政法委”。
大个:“牛逼”。
我:“没工资”。
大个:“更牛逼”。
小昆:“都混到朝廷了。”
我:“现在不过是太监。”
小昆:“奔着皇上去吧,争取把他们都阉了。”
现在身上带牌,存车不给钱。
去超市买东西,掏证,政法委,装逼,深邃的望一眼看车子的大婶,然后骑车走人。
这么多年了,我骨子里还是一名气质忧郁的流氓。
在单位,我不会处心积虑的搞好关系,干好自己的活儿,跟这帮老头子们少说废话,他们也不会听你的,这里的论资排辈像贻害千年的科举制度,要么随从要么洁身自好离逼事儿远点。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们都西装革履,我穿的像个小流氓。
单位这帮小子热衷买彩票。我也买过一阵子,但都搭了,连五块钱都没中过。
亮子回来了一趟,他考上了中央美院研究生,他媳妇菡子保送北大研究生。太牛逼了。这是我自家兄弟,我必须拿出来炫耀一番,呵呵呵。
我和王亮一起去了拉面馆。亮子问我现在怎么样,忙不,累不,我说挺傻逼的。就这么混吧,其实只要在家就成,没什么不好。
然后我向王亮絮叨了最近我家的一些事情,还是我和那阿姨关系处的不怎么样,那傻逼娘们儿。亮子是我兄弟,我什么都说,这么长时间了,我就想找个推心置腹的兄弟聊聊天说说话,某些话,能憋死人的。
奶奶说你和人家关系处好了,你爸那心也轻些。我说不可能,虽然这些道理我都懂。奶奶叹了口气说,你们这是二百五遇见了不识数。
王淑英是个大傻逼。
在单位,我闲来无事,练了几天字之后,坚持不下去了。于是我用单位的笔和纸,把工作中的琐事纪录下来。一天终了,这些点点滴滴汇聚成一条清澈的小河,或者凝结为一口大浓痰。
一天下午,老温出去办事了。办公室就我和小郝。
小郝问我,觉得这里的工作有意思吗。
我脱口而出:真几八没意思,都是面子工程,劳人伤财,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整天空话套话自己听的都腻歪。
小郝看着我一愣。
我缓过劲来说:“郝主任,温主任现在不在这儿,咱俩岁数也差不多,我才这么跟您说,说的不对也别误会呵。”
小郝说:“小周,你说的对,是几八没意思。”
我笑着给小郝同志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压压惊。
在单位实习的时候,经常会见到一些穿着朴素的上访人群。
隔壁是信访室。经常会传来吵闹和哭诉声。
那些白发苍苍弯腰驼背拄着拐杖拎着一篮子鸡蛋的老大娘,衣衫褴褛蹲在地上抽烟的老大爷,让人看了心疼。有时候来这里多少次也见不着领导一面,更别说解决问题。于是他们等,一等好些年。他们只能等。
本地的一个建筑商,通过去省里跑关系,强征耕地,一亩地才给农民赔偿三万六,三万六千元就把整整一亩地买断了三十年。
那位老大爷愁眉苦脸的说,这以后怎么向子孙交代。
那位老大娘说,我也没钱给领导送礼,这是自己家的鸡蛋,你们吃吧。说着掏出来给我们,没人敢接。
蹲着的坐着的、抽烟的喝茶的、唉声叹气的打诨插科的... 我一直想用相机把眼见的一切拍下来,真正的劳苦大众呐。究竟谁才是大爷。
砸单位的玻璃划领导的车。那天晚上我梦见了这些,小郝对我说,小周,其实我才是头儿,你要听我的。老温也过来对我说,小周,我是正主任,你得听我的。我指着他们的鼻子说,去你妈的,大爷我不伺候了。
醒来梦一场。
大爷爱听摇滚乐。
大爷不听摇滚乐。
今年我二十三岁了。
我依旧一事无成。
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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