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是在医院门口看到小梅的。当时，他正站在“慢慢游”旁边，远远的就看见小梅走了出来。他不假思索就钻进了车里，使劲踩了一脚，摩托车就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他是不想让小梅看到，免得相互尴尬。他在开慢慢游的时候，是怕遇见任何熟人的。你想，熟人碰见了，不坐他的车不好，坐他的车又尴尬，免费一趟他是完全不在乎，可别人又怎么想呢？他胡子拉杂，衣服邋遢，竟落到开摩托车谋生的地步，熟人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

“慢慢游”在这个小城已经风行十来年了，因其速度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所以这地方都叫“慢慢游”。开“慢慢游”大多是城郊农民或下岗工人，不过，迫于这个小城街道太窄，慢慢游经常造成堵车，政府这两年在逐步取消。攒了钱的都买了的士，慢慢游在日益减少。

前年，小虎的单位倒闭了，本想出外打工，怎奈自己的孩子太小只得作罢，想买台的士开开，可自己腰包里没钱。他苦思冥想，下了很大决心，东拼西凑才买了一台慢慢游。虽然，慢慢游正被的士取代，生意大不如从前，他的要求却很低，只要能养活自己和孩子就行。在他的眼里，孩子是他唯一的牵挂。两年前，老婆跟他离婚去了远方，紧接着他又失业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对他的打击很大，那半年，整天沉湎在酒中不省人事。有几次，他在酩酊大醉之后，都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可一看到天真无邪的孩子，就立刻清醒了。

开慢慢游，他是不愿意招徕客人的，遇到熟人还“跑“，生意并不怎么好，一天最多赚四五十块，有时只一二十块。为了孩子，他只得省吃节用，早上随便吃两个包子，中午晚上有时方便面，有时快餐，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可他却离不开酒，因为白天要开车，一直克制着，晚上回到住所，却干喝上几两米酒，喝着喝着有时竟默然无声的流泪。

白天他总是喜欢发呆，老猜想儿子在干什么，是不是又摔跤，是不是跟别的小孩打架了，是不是又在想他，是不是又哭了。妻子离开的时候，儿子才一岁，如今已经三岁多了，一直是奶奶在带着他。儿子聪明伶俐，看到别的小孩都有妈妈，就经常问他要妈妈。他只好搪塞道，妈妈去远方赚钱给他买玩具，心里却不是滋味，他总感觉亏欠儿子太多。偶尔他也会想起老婆，这是一块很难弥合的伤疤，每次一经揭开，就火辣辣的庝，其实他们之间感情挺好，可妻子还是离他而去了。又有多少往事值得回忆，值得思索呢？每当此时，他总是克制着不再去想，就像一场梦醒了，也就散了，又有什么现实意义呢？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命。

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儿子，他心里特别的想念，傍晚时分，便开着慢慢游准备回乡下老家。半路上，突然想起前一天答应房子老板娘的事，遂又掉头往自己住所驶去。房子在山脚下，比较偏僻，主要是考虑房租便宜。房东一家待人和气，小虎虽然话少，跟他们倒也相处得愉快。他人勤快，经常帮房东搬东西，楼上楼下忙得不亦乐乎，倒也落得个好人缘。房东老板娘姓李，小虎一直以李姐相称的。李姐觉得他老实又热心，知道他离过婚，却值得信赖，三番两次跟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言拒绝。昨天，老板娘跟他说准备介绍自己的外甥女，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这下他不好意思拒绝了，心想去看看吧，也好了却老板娘的一桩心愿。

回到住所，李姐看到他竟喜上眉梢，连连招呼他吃饭。吃完饭，洗了一下脸，刮了一下胡子，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就搭着李姐开着慢慢游往茶楼驶去。茶楼人很少，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不一会儿，李姐的外甥女就来了，坐定了之后，便点了一壶茶和几碟小吃。李姐忙不迭的介绍，外甥女小名叫小芳，小虎虽然心不在焉，还是跟她对视了几眼。只见她身材苗条，小圆脸，一双明亮的眸子仿佛会说话一般，一袭白衣裙，长发飘逸，虽然个子不高，但也亭亭玉立，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单凭这点，小虎对她的印象不错，但一想到自己是离婚失业的人，感觉差距太大了，竟有点自惭形秽，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一下望着窗外，一下又低着头。李姐倒是个机灵人，不断寻找话题引他们说话，气氛渐渐变得融洽。小虎与小芳也就没了先前的尴尬，彼此也偶尔问对方一句。言谈中，小虎了解到小芳是做裁缝的，在小城开了个裁缝店，生意还不错。李姐见时机成熟了，便借口自己有点事离开了。

这下，他们竟又变得窘迫，一时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茶楼里灯光幽暗柔和，放着轻音乐，轻柔而舒缓，不由得令人心旷神怡。小虎一边听着音乐，一边抽着烟，神态悠然自得，此刻他的心情是惬意的。小芳望着他听得那么入迷，主动打破了沉默，说：“你很喜欢音乐？”

小虎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说：“只是喜欢听，可我却是个乐盲，不识谱。”

小芳有点好奇：“最喜欢听什么呀？”

“最喜欢听轻音乐，尤其是班得瑞的森林音乐，很舒服。”谈起这些，小虎便有了兴趣，他买了个MP3,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听一会儿，渐渐竟成了习惯，他觉得音乐是抚慰心灵的好伴侣。遂又说道:“轻音乐是直接进入心灵的，听着就能有感觉”。

“是呀，其实我也喜欢听音乐的”。小芳开始只是觉得他挺老实笃诚，此刻，才发觉其实他倒有一番情趣，懂得享受，便产生了一份好感。“我晚上在裁缝铺做衣服的时候，就喜欢放点音乐，感觉很舒服。”说着，她的脸上泛着笑容，两个酒窝露了出来，煞是好看。

小虎觉得她挺可爱，像个小女孩，竟有点“怜香惜玉”起来，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跟她差距太大了，还不如趁早“打开窗子说亮话”。便问“你多大了？”

“25”小芳对他的突然发问，好生奇怪“你呢？”

“我30呀”，小虎此刻想多说两句，可又觉得自己太唐突了，遂欲言又止，喉咙一哽一咽的。小芳看到他如此表情，便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呀”。

小虎听了，便说：“你知道我的情况吗？”

“什么呀？”

小虎停顿了一下，“我离过婚的，还有一个小孩呀”。说完，他又觉得有点后悔，心想别人跟你没什么，这样开门见山，还不如下次不见就是了。

哪知小芳却说：“知道，那有什么呀？”在她的眼里，她觉得小虎还是很坦诚的，不想掩饰什么，这样的人可信。她在城里开裁缝铺几年了，追她的人也不少，但总是感觉他们不够真诚，总少了那么点味。

话到这里，他们却陷入了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人听着音乐，各自想着心事，偶尔也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但都没先前那么自然。这样呆了半个小时，茶楼放起了“最爱你的人是我”的歌曲，霎时就楸住了小虎的心。那一句句诉说，一声声呼唤，就像他的心声，犹如一块石子掉进了一潭死水，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直感到脑畔一股股暖流在涌动。他想起了老婆,竟有点难以抑制着情绪，很想立刻回到住所一个人静静的呆一会儿，于是，便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便开着慢慢游送小芳，对此，他并不感到不好意思，他想，反正自己跟她又没戏。到了之后，小芳竟突然问起他的手机号，并说以后会打电话，他漫不经心的告诉了自己的手机号，却没有问小芳的，便一溜烟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