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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五)

(2006-01-29 15:55:50)
分类: 飞花丝雨

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吕琨大哥那句含意深刻的话。

那一天恰是春风和煦的午后,透过画舫的竹帘,可以看到岸上有人在放纸鸢,纸鸢飞得那样高,只剩下蓝天上的一个小黑点,空气很暖,暖得令人心醉。

我随手拨弄手边的一具瑶琴,铮铮然那么悦耳。我有好久没上船了吧,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自从得了那个古怪的病,就一直恹恹的不愿出门,唯一一次的出门是二月前去紫金山仙云观,回来之后倒是渐渐恢复了体力,但心情一直不佳,大概是因心头多了份沉重吧。

穆德贝勒回了北京,我心中那块大石头才总算是落了地,生活也渐渐回复往日平静,只是一直闭门谢客,日日于小筑中抚管弄弦,倒也自在。老鸨因明了我是贝勒爷看上的人,便也不敢干涉我的自由,于是过了段颇清静的日子。

倒是小叶,过不得几天就往外面跑,一忽儿说去集市上买香粉,一忽儿又去佛堂里面还愿,我料想是有人在牵着她的心哪,又记得她提起本璞哥哥时候的那个神情,她的那点小秘密也就难掩藏。我没说破,心想这也倒好,小叶与这些正义之士交往,总好过常在风月场中去学了坏。

这天却是老鸨亲自来请我上画舫的,据说同去的还有好几个小姐妹,大家趁着风和日丽、天清气朗,又都有空闲,凑在一处聚一聚。我虽一向喜静,但在屋子里憋得久了,也想念着大家,便爽快应了下来。初登画舫时,还颇有些不习惯,不过很快适应了那飘飘摇摇的感觉,这感觉就如同我一直以来的心情,漂浮和不安。

我就坐在窗边,看岸上的那些人,如果忽略掉他们的衣冠,那么这样的生活就也不错,忙忙碌碌、平平凡凡。我轻啜了口茶水,凝望着悠悠秦淮,享受着午后闲逸,忽而觉得困了,便靠着卧榻小憩,心想这几个小姐妹也真是磨蹭,叫我空侯了那么久也不来。

大概过了一柱香的功夫——这当儿我虽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听到有人走进的声音,却不像是姐妹们,勉力的张开眼睛,却是一个男子,头脑一下子清醒,然后就清楚的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突然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心扑扑跳个不停,忘记说话,也忘记,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穆德,他换下了满清贵胄的装扮,穿起汉人老百姓的衣服,那虽然依旧是满服,但已很有些汉化的成分了,又或者,终于脱去满服的繁复奢华,还原了汉服点滴朴素之美。

“怡冰,你倦了吗?”他依旧是那样温文尔雅的口气,“身体怎样了,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这样的问候,并不虚伪,甚至令人温暖,因为他的口气、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真诚。我立刻浑身不自在起来,不是为了穆德的到来,而是为自己荒唐的想法,我似乎被他打动了,我,竟然被一个满清的贝勒,打动了!

“刚睡醒,会着凉的。”他走过来要替我披好外氅,我立刻把身子躲了一躲,佯做冷淡客套的说:“贝勒爷别来无恙。”

穆德很诧异的问:“怎么,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忽然回来吗?你也不问问我怎么这样的打扮吗?”

我转过头去,依旧冷冷的说:“您回来,自然是公务在身,至于穿着,更不是我该过问的。”

“唉。”他长叹了口气,似在想着什么难解的事情,好久好久不再说话,气氛这样僵持着,我也有些明白,哪里有什么姐妹的聚会,这场面分明就是他刻意安排的,我有些想气,却又气不起来,即便是他安排的,那又有什么要紧,他也不过是想邀我出来,陪陪他而已,我有什么资格责备他呢。

“怡冰,”穆德忽又开口,语气有些凝重,却依然是诚挚的,“不料过了这么久,你对我的误会还是那样深,其实我此来,全是为了你,我素知你不喜欢旗装,所以特地换了汉人的衣服,也是为了讨你欢心,怎么你倒像是更加不开心了。我……”他迟疑了好久,这才说道,“怡冰,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这句话,我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向来都以为那是男人们的谎言,事实也如此,那些和我说过这些话的男人如今早已三妻四妾,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快活,哪里还记得他们说过那样的话。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却相信了穆德的话,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如果还不能感知一个人的心思的话,那么我未免太愚钝了。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未出口之前,我已决定拒绝他,我起身行礼,缓缓的说:“怡冰能得大人垂爱,真是三生有幸,但我只是一乡野女子,恐怕终会叫大人失望的。”我用这句话拒绝过许多男人,因为我打骨子里看不起他们,然而今次却竟有些不同,我是怕穆德陷得太深,会伤了他自己。

“怡冰,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吗?”他那样急切切的问我,有一种惹人心痛的稚气漾在面容上,那样的表情,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样。似乎只有在我面前,他的这种稚气才能闪现吧。

吕大哥的那句话压向我“女人办事有时比男人还方便的多”,这话语仿佛砰的在胸中炸开,充塞我整个身心。我心生恐惧了,也许我是该接受他呢,也许在他身边,我可以救了那些义士的生命,我可以更好的保存那副汉家衣冠,直到它恢复的那一天。可是我却在心底里告诉穆德,你不要靠近我,不要招惹我,不要迷恋我,我会害了你,会害了你!

可是他还在逼我,“怡冰,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只是不愿意我是个满人对吗?这没有关系,我可以带你远离这里,去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一尘不染、毫无喧嚣的地方,”他那样急促的呼吸着,用灼热的眼神逼住我,声音也有些发颤了,“这两个月没见到你,你可知我几乎夜夜难眠,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眷恋一个人,会愿意为她付出一切。怡冰,你是那样冰雪聪明的女子,一定能体会到我的心对吗?为什么要管什么满人汉人呢,如果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你还会这样说吗?怡冰,你不要骗我,也不要骗自己了,好吗?好吗?”

听着他近乎哀求的告白,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身子在不住的颤抖,自己都无法控制,满耳朵里都是“为什么要管满人汉人呢,为什么要管满人汉人呢?”。穆德一把抱住我,“怡冰,你怎么了,冷吗?病了吗?”我狠狠的挣脱他,“不要碰我!”声音那样响亮,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真的这么恨我吗?”穆德的眼神里满是失望和不解。

我咬了咬嘴唇,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颤声说道:“那一年,我十三岁,清兵来到扬州城,大人都不许我出门,后来三叔四叔不晓得怎样都死掉了,妈妈不让我看,把我藏在小屋子里,我听见邻居的大婶刚生的小弟弟在哭泣,哥哥说那是粮食没有了,大家都在挨饿。我央求哥哥带我出去,给小弟弟送一点东西吃,我不晓得婴儿是一定要喝奶的,但是哥哥却同意了,带着我偷偷溜出去,大街上杂乱不堪,空气里有种难闻的味道,却没有一个人,我们到了邻居家门口,发现里面正有两个清兵,还有邻居的爷爷奶奶倒在血泊里,我吓得就要大叫,幸好哥哥捂住我的嘴。两个清兵说了些什么,一个哈哈大笑着夺过大婶怀中哭闹的婴孩,一把摔在地上,哭声立时断了,大婶当即昏倒,另一个却蹲下去扯破她的衣服。我吓得瘫软在地上,不敢再看,哥哥小声对我说,躲在这里千万千万别出来,我已经无法思考,慌乱的点点头,哥哥就冲过去,拾起地上的一条木棍打向那个摔死孩子的清兵,那清兵的刀却先一步插进哥哥的胸膛,鲜红的血流了满地……”我的声调越来越高,说到这里,却已经泣不成声,话语也含混得听不出了吧,这大概是七年来我第一次放肆的哭泣,也是第一次说出我曾经目睹的一切,然而我知道,我所目睹的,还只不过是惨剧的万分之一。我一直努力去忘记这些往事,可是那鲜血总是越来越清晰的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还有鲜血中一袭白衣的身影,对我说“让你苟且于这样的人世,对不起”。

良久良久,我的泪水依旧肆虐的涌出,穆德开始的时候不知道如何安慰,看我哭得实在不成样子,才省得掏出手帕递给我,“怡冰……”他的口气充满爱怜,仿佛对我的遭遇感同身受。但是我却粗暴的再次推开他的手臂:“别碰我!别碰我!”我大声喊着,手臂不听使唤的颤抖,那是仇恨,我压抑了许多年,以为已经淡下去了的仇恨,我也从不知道,这仇恨如同爱恋一样,可以有朝一日发泄得那样疯狂。

“禽兽!只有禽兽才会那样,”我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只是喃喃重复着,“我不会和禽兽生活在一起,你们杀了我的亲人,毁了我的家园,还毁掉了我们的衣冠,只有禽兽才会这样,我恨不得杀了你们,你要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恨……”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那都是我隐藏深埋心底的话吧,一直以来努力做一个云淡风轻、与世无争的女子,却不料终究还是会说出如许怨毒的话。

“如果你真的那样恨,”穆德似乎也极倦了,沉沉的说,“那么,你杀了我吧。”说完,他环视四周,把桌上的水果刀递在我手里,“如果你觉得好受些,你就杀了我。”

他说的如此平静,我努力的止住哭泣,然后就笑了,笑得很凄凉,我说:“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何苦这样做作呢。”说得也那样平静,发泄过后,大概就恢复了原来的我吧。只是我终于明白,仇恨绝不会因时间世事的推移而淡忘,他能打动我的心,却怎么也打动不了我的灵魂,我不可能爱上一个满人。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悲哀而荒唐,可是我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难道这就是宿命?难道我是一个不能再爱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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