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瓦罕走廊地形图
“(达摩悉铁帝国)国境东北踰山越谷经危履险。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大唐西域记》
公元643年(唐贞观十七年),玄奘自天竺国启程回唐。回国时,他没有走原来的路线,而是途经今阿富汗瓦罕走廊,沿喷赤河(又称瓦罕河)而上,上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过今南瓦根基达坂,涉卡拉其库尔河,越葱岭守捉(今塔什库尔干县南境卡拉其库尔河附近遗址)抵达羯盘陀国(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走上了回返大唐的道路。
......渡岭已到天竺”,此“葱岭”即含今瓦罕走廊;之后的智猛、法勇也经行此地;公元644年(唐贞观十七年)玄奘返回大唐东土时经瓦罕走廊、再越海拔4923米今南瓦根基达坂行向了羯盘陀国(今塔什库尔干县);公元727年(唐高宗永淳二年),慧超返回中原时经过此地,记“从护蜜国东行十五日,过播密川,即至葱岭镇,此即汉属,兵马见今镇押......”;公元747年(唐天宝六年),唐将高仙芝远征小勃律吐蕃也是从此地行进的。

图:中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南部的瓦罕走廊
公元十世纪的喀拉汗王朝同样管辖着帕米尔高原及喀拉昆仑山,据阿拉伯作家伊斯塔赫里记载,“巴达克山地区很早就以产红宝石和天青石著名,在哈拉汗王朝(即喀拉汗王朝)开矿相当普遍”;元朝,帕米尔(含瓦罕走廊)为察合台的封地,归别失八里政权;明朝则把帕米尔列在别失八里疆域内(《一统志》);明末,帕米尔为准噶尔统治地;清初,准噶尔部噶尔丹势力远达帕米尔的巴达克山及今阿富汗昆都士一带。清政府清剿逃到帕米尔的大、小和卓叛乱后,在今塔吉克斯坦境阿尔楚尔帕米尔伊西洱库尔淖尔湖北岸建有记功碑,乾隆帝御笔碑文,伊犁将军统辖有帕米尔(包括瓦罕地区),《西域图志》和《大清一统志》则记帕米尔地区分属喀什噶尔(今喀什)和叶尔羌(今莎车)管辖,后清政府平叛浩罕匪酋阿古柏后,在帕米尔地区的乌孜别里山口至兴都库什山设有8个卡伦(哨所),管辖帕米尔及瓦罕地区(《新疆图志》),其后,沙俄与英国不断侵略和侵占清朝所辖帕米尔地区,劫走清政府设立的记功碑,沙俄对瓦罕的争夺导致瓦罕地区南部脱离了清政府的管辖。1963年11月,中国与阿富汗两国签定了《边界条约》,正式划定两国在瓦罕走廊的边界线为:南起海拔5630米的雪峰,北至海拔5698米的雪峰。
今天,中国与阿富汗交界处的瓦罕地区均为海拔四、五千米的大山地带,山口通道仅6-8月可通行,其余时间大雪封山。由于这里为人迹罕至的荒漠高原,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干旱缺水,不适宜人类居住,为中阿两国最为贫瘠的地区,因此,中国的塔吉克人和阿富汗的吉尔吉斯人基本不相往来,成为中阿两国边界的隔离带。

图:阿富汗瓦罕走廊南部的百姓
二、玄奘的瓦罕
玄奘返回大唐时,经由达摩悉铁帝国、商弥国(今阿富汗瓦罕地区),向东北“踰山越谷、经危履险”,“行七百余里至波谜罗川”。
“波谜罗川”即今塔什库尔干县西的瓦罕走廊地带,“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踰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咸卤多磔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在涉过一条河时,玄奘损失了一头驮经的大象和佛经,随行中人也死了不少。
瓦罕地区天高地远,群山环绕,千山鸟飞绝,空谷无人迹。

图:玄奘“踰山越谷、经危履险”的瓦罕山谷的冰山雪岭

外国人对帕米尔的记载最早为公元140年(中国的东汉王朝)希腊的托勒密,称其为“伊密斯山”。
13世纪来元朝的马可.波罗对帕米尔有清晰的记载:“离此小国(即古巴达克国都,今阿富汗境)以后,向东北骑行三日,所过之地皆在山中。登之极高,致使人视之为世界最高之地(此地即为阿富汗瓦罕走廊)。既至其巅,见一高原,中有一河(此河为今喀拉其库尔河)……此高原名称帕米尔”。

图:帕米尔高原的冰山雪岭
18-19世纪英俄等人士先后对帕米尔进行“考察”、“研究”,认为帕米尔“远不是荒芜人烟的空地,那里很多地方都可以碰见吉尔吉斯(即今柯尔克孜)牧民、牧草和燃料”,“帕米尔到处都是路,有一千余条,只要有向导,哪里都可以去”,江洋大盗斯坦因则这样记述:“自从班超得到胜利以后,中国的组织力量向西扩展,竟远达帕米尔地方以外”。
法国学者 Luce Boulnois
的《瓦罕走廊在丝绸之路上的地位问题》一书中详细介绍了石堡(今石头城遗址,古羯盘陀国国都)。他说,波斯的过境货物都是丝路商队经过此堡后,翻越葱岭再南下到达西域一个著名的市场(即今喀什),重新集结休整,他说,“石堡是通往Sera大道的起点。”由此,我们可以得知,早在公元1-2世纪,从今天的阿富汗瓦罕走廊到中国的塔什库尔干再到喀什就是丝绸之路的东西要冲。玄奘即是从“唯多冰雪”的的此道入羯盘陀国境的。
(关于玄奘东归唐土所经的“波谜罗川”及慧超归国、高仙芝远征往返所经之“播蜜川”,有学者说是指今大帕米尔谷地,而不是斯坦因所说的瓦罕帕米尔。学者证唐文献中的瓦罕帕米尔或瓦罕河谷称“婆勒川”(《旧唐书》、《新唐书》),并证大帕米尔是历史上最常用的一条通道,因为瓦罕河上游峡谷深险陡峭,缺乏草场,不利于商队通过。)
四、在帕米尔高原上
今天的塔什库尔干瓦罕地带,在浅山地带夏季是绿草伏地,黑水潺流,也有部分塔吉克牧民在此游牧,是塔什库尔干县较好的夏季牧场之一,今为达布达尔乡境。
行走在帕米尔高原的万仞山间,我便有了凌空一切的感觉。这感觉,是帕米尔给我的,当然,也是我在新疆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
帕米尔高原、塔什库尔干城、塔什库尔干河、喀拉其库尔河、瓦根基达坂、基里克达坂、明铁盖达坂、红其拉甫达坂、托克满苏、克克吐鲁克、科西拜勒、苏满塔什、5042哨所……帕米尔高原上这些对别人来说很拗口的名字对我却是耳熟能详,我对这些地名充满了喜好。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自达布达尔起,我沿314国道向南行去,去寻找玄奘入境的南瓦根基达坂下的瓦罕走廊,以体味玄奘所历的艰险。
高原上白云飘绕,地高天蓝,少有人涉足,偶尔能见几辆疾弛的汽车和牧放的塔吉克人家。
当地民谣称这里“一二三雪封山,四五六雨淋头,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月开头”,是对帕米尔高原气候的描述。6月是塔吉克牧民向高山草甸转场的季节,牦牛、羊群在骆驼的带领下缓慢行走着,兀鹰长唳。

行进在雪山峡谷中,我双眼一刻不敢放松地凝视着,生怕漏掉了玄奘所记载的那个年代瓦罕峡谷中的一草一景。
但大僧的记载太厚重,我难理解。于是,我再想起了张骞、班超以及汉唐的大军与逻卒们。
白云在铁色的山顶上游荡,掠过眼际的始终是那覆有白雪的大山,大山像古典的斯基泰人的面庞,若隐若现在我的脑际中。我甚至看出了群山之巅的斯芬克斯和“其壮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的西王母的形象,他们显得那样逍遥,潇洒,还有剽悍。
窗外急速闪过的挂在天际雪原上的偏暖的太阳。巅峰山脉,悬崖峭壁、雪带冰河,石屋牧群......在透明的天空下,寂静与庄严。
跨越天极地域与苍茫时空下与世界屋脊的近距离接触,令我的身心和灵魂产生了震颤与疑惑。
横空出世的莽昆仑矗立于地球的高地上,已消散的世界闻名的丝绸之路文化的源头疼痛、自尊、默默无语地蜿蜒在高原之上--我思想着“吉日尕勒”石器遗址、下坂地、公主堡还有丝路驿舍曾经的骄傲、沉寂与破败……

群山逶迤,山谷清风,阳光晴暖,空气新鲜。布满枯石的塔什库尔干河水,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高原骏马,在石壁谷底咆哮并腾起浪花,跳跃着冲击岩壁,发出隆隆震声。
这让我想起了“翻过千层岭,跨过万道河。谁见过水晶般的冰山,野马似的雪水河……”的歌。
在冰山河谷、铁色山峦与蓝色的天中,我在麻扎种羊场停车休息。
从地图上看,从麻扎种羊场有岔路向西,沿此路边的喀拉其库尔河西上,有排依克、吐格曼苏达坂,再向西北,可通往塔吉克斯坦所处的小帕米尔;向南,自明铁盖、奇里克达坂,可到巴控克什米尔北部的洪扎河谷;而正西,过喀拉其库尔河的源头克克吐鲁克达坂西南即阿富汗的瓦罕帕米尔(即瓦赫吉尔,我国清代译其为“倭海及蕊”,意为“瓦罕溪谷”),1895年沙俄和英国划分帕米尔时将瓦罕帕米尔划给了阿富汗。
我继续向前,经吐拉村、阿特加依里村,向喀拉其库尔河谷的公主堡行去。
绿色与黑色拼成的大地图案像是画家的随意涂抹,草滩与戈壁大山像是两把利刃,把铁青色的大山与灰黄色的大地劈开。
历史厚重地矗立着,石堡已班驳。公主堡遗址位于达布达尔乡以南10余公里的红其拉甫河与喀拉其库尔河交汇处的一座褐山上,以玄奘的记载,它至少已矗立了千年了。
公主堡因玄奘所记的塔吉克族祖先“汉日子孙”的传说而成为一处著名的旅游景点。

图:立于塔什库尔干南部瓦罕山谷的“玄奘东归故里纪念碑
前往公主堡时,我在古老的丝绸古道上新矗立的一座大门楼前仰望“丝绸路瓦罕走廊千古辉煌,公主堡汉日天种百世流芳”的楹联和“玄奘取经东归故道纪念碑”后,登上了眺望公主堡的那座山冈。
多少次,我梦寐中就想登临这里,看看玄奘笔下的公主堡的神奇和悠远。今天能见到的公主堡遗址的痕迹为土坯及夹杂树枝和灌木层组成,墙壁坚固,这与我多次见到的西域汉代遗迹的建筑材质相似。20世纪初,斯坦因考察这一遗址时,判断其建于汉代,但他却在遗址内未发现任何汉时陶片等物,他认为该地“可能仅仅被用作一处在危急情况下的临时避难所,而不是一个长久性占据的地方”,斯坦因还在遗址下的山谷缓地发现有垦殖过的田地痕迹。1972年,新疆考古学家对遗址进行了考察,认为遗址的城墙历史只有300多年,即为清朝所建。
高峻的山冈上,冰雪白皑,阳光清冷,空气稀薄而且寒冷,一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萧瑟景象。从公主堡返回公路,我向明铁盖行去。
喀拉其库尔河的支流明铁盖河由此向南伸向了明铁盖山谷。由明铁盖河向西南越明铁盖达坂即到巴控克什米尔的洪扎河(我国古代称之为棍杂河),由此进入北天竺(印度)。

( 部分图片为网图 )
在塔吉克语里,“明铁盖”意为“千只野羊”。依玄奘所记“昔有贾客,其徒万余,橐驼数千,赍货逐利,遭风迎雪,人畜俱丧……”,有人译“明铁盖”为“千头骆驼”。
无论是千只山羊还是骆驼,玄奘的记载,叫我想像着千年前的汉唐时代,这条高原上的万人驼马的大商队踯躅于古老的丝路之上。
继续朝前的路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随意可以进入的了,因为这里已属边防地区......
古老的丝绸之路南道出疏勒后上葱岭,再经由瓦罕走廊通往大月氏国(今阿富汗),继而再到安息(波斯,今阿拉伯半岛),再去了罗马。
瓦罕走廊的作用,从其诞生的那天起,就具备了宗教、文化、人种、商队和军事上的意义,玄奘东返本身的意义就在于他将古老的印度文明和华夏文明的结合变成了后朝后代的交汇。
瓦罕走廊中的峡谷吸引着我。我驻足于明铁盖,思忖着。
对于帕米尔高原上古老的汉唐直至清末历史遗迹,我是带着一种崇敬来观看的:在塔什库尔干县城附近,我徒行了由一圈圈围墙构成、上部为土坯下部由粗糙砾石建成的、修建年代不详的阿克塔木遗址;还有位于塔什库尔干县北峡谷中已为废墟的、古丝路时为过往行人和商旅提供休息和供给的其其克里克驿站遗址等。
沿着瓦罕走廊下那亘古不变的雪山冰川下的道路,我断想着清朝立在今塔吉克斯坦的那座刻有满、汉、维吾尔文字的乾隆御笔记功碑。
川流不息的瓦罕走廊的高山雪水带给我无数的幻想。我遥望着走廊的那一面,喷赤河、阿姆河岸的人民是否也和喀拉其库尔、塔什库尔干河岸的人民一样千古不变地生活着呢?(20090220
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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