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东下葱岭东冈。登危岭越洞谷。溪径险阻风雪相继。”
--《大唐西域记》
我不知道玄奘从穰舍罗(即今其其克里克古驿)“东下葱岭东冈”的具体路线是什么,但我相信,我现在走的帕米尔高原瓦恰河谷(塔什库尔干县城-波斯特班迪尔村-库科西鲁格乡-塔尔塔吉克乡-大同乡)或许就是那条路。
大约在公元727年(唐开元十五年),慧超回国途经今塔什库尔干县时记:“过播蜜川(今帕米尔),即至葱岭镇(指今塔什库尔干)。此即属汉,兵马见今镇押。此即旧日王裴星国境,为王背叛,走投土蕃。然今国界无有百姓。外国人呼云渴饭檀国,汉名葱岭”(《大正藏》)。玄奘取经归国经今明铁盖山口到达朅盘陀国(汉代蒲犁国),在此停留二十余日后,向葱岭北流河谷行去。
从塔什库尔干县城沿叶尔羌河到莎车县,途径提孜那甫乡、喀群乡、新迭村、下班迪尔、库科西鲁格乡、大同乡、塔尔乡、霍什拉甫乡,全长250余公里,当地人称此线路为“塔莎路”,实际上,即慧超、玄奘东返之路。
这是古丝绸之路南道的一条山道,路况艰难但自然景观原始质朴,风景极美,沿途古朴淳厚的“帕米尔杏花村”(大同乡)和“太阳一天九升落”的奇观魅力吸引着我寻访玄奘回返的路。
一、
公元前60年(西汉神爵二年),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至直至帕米尔的广大地区正式纳入西汉的版图后,经张骞、班超、班勇等实地了解记载于汉书中的帕米尔地区的小国有无雷(今帕米尔及瓦罕走廊东部)、难兜(瓦罕走廊西部一带)、蒲犁(塔克敦帕米尔一带)、依耐(阿尔楚尔及朗库里一带)、子合(小帕米尔及其以东)、休循(阿赖谷地)、捐毒(今克孜勒苏河上游伊尔克什坦、乌鲁克恰提一带)等。
据汉书记载,在这些小国生活的均为游牧民族,主要为羌族人,魏晋南北朝时这些小国均向中原王朝进贡,隋唐则设有安西大都护府管辖“于阗(今和田)以西、波斯(今伊朗等地)以东、包括帕米尔在内的十六国”,并设鸟飞州、至拔州两都督府和葱岭守捉,高仙芝则于公元747年远征占据帕米尔西境小勃律的吐蕃贵族,10世纪的喀拉汗王朝、高昌回鹘王朝、元明清等政权均统治整个帕米尔地区,大山之间的八块平原组成了偌大的帕米尔,当地人称“八帕”(和什库珠克帕米尔、萨雷兹帕米尔、郎库里帕米尔、阿尔楚尔柏米尔、大帕米尔、小帕米尔、塔克敦巴什帕米尔、瓦罕帕米尔),清朝并在阿尔楚尔“帕”内立有记功碑,在各“帕”共建有8所卡伦,清王朝衰落后,“八帕”被沙俄和英国势力强占,我国只剩了“两帕”(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和郎库里帕米尔的部分)。
对于帕米尔高原上的古老的汉唐直至清末历史遗迹,我是带着一种崇敬来观看的:在此之前的塔什库尔干县城附近,我就徒行了由一圈围墙构成、上部为土坯下部由粗糙砾石建成的、修建年代不详的阿克塔木遗址;还有位于塔什库尔干县北峡谷中已为废墟的、古丝路时为过往行人和商旅提供休息和供给的驿站其其克里克遗址等。
“为了逾越波斯人在丝绸之路上的障碍,人们肯定曾徒劳无益的进行过多次尝试”(希腊人托勒密语)。
大概是因为在西域新疆生活的时间久了,我发觉我自己尤其喜爱大山、沙漠绿洲里的文化,当然也包括游牧民族的文化。很多人说,草原民族的文化是由汉族(中原)文化传播并遗留的,这一点,我不否认,我也笃信汉族文化对周边的游牧民族文化的渗透性,但一有点是可以断定的,那就是文化不是单一民族的,而是相互渗透的。丝绸之路帕米尔段今天遗留下来的文化遗迹大多是中原文化与波斯、印度、希腊文化的交汇和融合。一个显著的证据是,西域(新疆)自被人们重视以来,考古学家已经在西域的大地上发现有20余种语言24种文字。
二、
由达布达尔向大同乡,梦幻般的塔吉克人的原始聚落就处在帕米尔高原大山深处,他们几乎与世隔绝。
这个小小的塔吉克山村,距县城180公里,发源于乔戈里峰的叶尔羌河从山峡河谷咆哮而过,两岸土地肥沃,气候湿润,水草丰美;海拔近6000米的坎都达坂及险山恶水阻挡了塔吉克人与外界的联系,蓝天白雪、小桥流水映衬下的小村使艰难进来的人产生一种如诗如画、如梦如幻的感觉,仿佛到了世外桃源般悠然自得,使进入这片净土的人有神秘、安宁之感,在这样的乡村,我体验到了白云深处近似原始的游牧人的淳朴、原始。
塔吉克谚语说,“人的肚脐在肚皮上,世界的肚脐在帕米尔”。在大同乡,我就觉得这里是肚脐的中央。千百年来生活在这里的塔吉克民族,似乎被世界遗忘在了帕米尔这遥远、安详的角落里,他们长期过着逐水草而牧、广种薄收的半游牧半定居的生活。上世纪80年代,由县城到大同乡修建了公路,大同乡美若天仙的塔吉克人的生活才像美妙的塔吉克少女撩起了面纱,叫人们知道了她的美丽和淳朴。每个来这里的人都会产生恋恋不舍的感受。
冰峰雪岭、深谷涧流、高山草场是塔吉克人特有的自然风景,而这又使塔吉克文化蕴涵高原冰山文化特征,处于古丝绸之路交通要道、波斯-塔吉克文化圈与中国文化圈结合点的塔什库尔干县是中国塔吉克族文化的主要地域。
3万人口的塔吉克人如今被分散在帕米尔高原上的大山坳、山间平原和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边缘,但他们的根却一直被留在了帕米尔高原上。我曾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阿洪鲁库木沙漠东南端走进过一个叫塔吉克阿巴提的新村,这个新村为塔里木盆地科克铁提沙漠的边缘地带,过去是寸草不生的荒漠--荒漠不同于沙漠,其间有稀疏的植被--现在是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的一块飞地,居住有从帕米尔迁徙来的上千户塔吉克人,他们牧羊、种植。而像平凡的植物一样生活在帕米尔高原上的塔吉克人,偶遇一场暴风骤雪便会使他们这一年的生活无着附--羊群被洁白的雪埋没、小片土地上种植的庄稼会颗粒无收--尽管生存环境这样残酷,但塔吉克人还是坚守着帕米尔高原上的剩在我国的两“帕”,为祖国边境线的坚固做着无可厚非的驻扎。
大同乡的风光无比粗矿和别致,风情旖旎独特,塔吉克人的婚礼、割礼、赛马、叼羊、摔跤、马背拾银圆等异样的人文景观,都是吸引人们的最美看点。
走进大同村任何一个塔吉克人的家,他们都会以极糟糕的汉语向我问好,再叫我到他们的石头屋中驻足。塔吉克人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在存在很多虚伪的今天,处于僻静深山里的塔吉克人一点都不虚伪,他们的不虚伪反倒使我在参观他们的家居时使我自己感到有点以城市里的虚伪眼光在这里看东看西。
有人说,居住在偏远地方的人没有闲暇去搞一些花拳绣腿的东西,包括他们的待人接物。
我在大同乡库特日村里溜达着。头疼早已被这里的恬静驱赶走。白丝带般的叶尔羌河缓缓地流经村民的石屋旁。绿叶葡藤下的塔吉克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叫我看出了这里的风厉,但鲜艳衣着的儿童少年又叫我看到了这个民族坚强的生存意念。河边不知名的花儿在雪水的滋养下显得那样艳丽,汲水的女孩如花朵般美丽。几只牛羊在河边漫步悠闲、低头啃草,一股清风掠过时,花朵微微地飘拂着......
直到我走下帕米尔高原,我对这万山之祖、世界屋脊的感性认识依然停留在模糊的印记中,想理顺,却极难。我想,不是我在追寻帕米尔,而是帕米尔在逼迫着我去追寻--我们是不是应该象看望生养自己的土地那样常常去看望一下帕米尔呢?我一直在追问自己处于西域、新疆这样的地域而对我们的生存地不能耳熟能详是不是一种罪过?
在帕米尔,在大山峡谷中,我知道的人和事、认识的人极少,但我很珍惜留在我脑海中的一物一景,我真心地把这些记忆融进了我的心扉中,平静、安恬。世事繁杂,还是叫自己的心扉平静一点的好。
我仿佛看到了那几个古人迈着坚定的步伐行走在旷世、寂寞、寂静的帕米尔山谷,那褴褛的袈裟在铁色的山谷岩石间和绿色的鲜草中显得那样鲜明--那几个古人包括张骞、法显、玄奘、斯文.赫定等。
他们,是我崇拜的英雄。
三、
1906年至1908年,斯坦因在沿着“玄奘前往喀什噶尔的路线”前行时,记到:“翻过瓦赫吉里达坂后,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中国的土地上”,从“伟大的萨里库勒河谷(即今塔什库尔干河谷)的源头,沿着宽阔、开放的河谷西侧的道路,我抵达了塔什库尔干--从古时候以来的萨里库勒‘首都’”,“关于这地方,对我来讲是新的,给我提供了饶有价值的观察的机会”。
斯坦因对中亚新疆地区进行了多次考古调查和发掘,以卑劣的手段对西域(新疆)等地的古代遗址进行挖掘、剥取壁画、搬走佛像经书,凡能拿走的全部席卷一空,实为强盗,但他又是一个专注的西域研究专家,他的研究成果为后人研究西域(新疆)奠定了基础,后人当辨证地看待斯坦因的考古发掘和研究。
在塔什库尔干地区(今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境内),如今留在我们眼前的历史遗迹尚有:
( 部分图片为网图
以及石头、骨头、玛瑙、项链等饰品。
据考证,该墓地大概为公元5-4世纪(春秋战国时期)活动在这一带的羌人或塞人的墓地。香宝宝古墓群为我们了解这一时期活动在这一带的人类的活动情况,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8,下坂地古墓遗址。下坂地墓地位于塔什库尔干县班迪尔乡辛迪村和下班迪村境内的瓦恰河附近。有土葬和火葬两种。土葬墓为竖穴土圹,墓口盖木,火葬墓不见盖木。土葬墓中内一人或两人,部分墓内有殉葬现象。葬具仅在骨架下铺有树皮编织物或将死者置于梯形、矩形的木框驾上。随葬品极少,主要为陶制器皿,也有少数铜、铁、金、石质饰物。考古学家称,此墓地地面建筑结构、墓葬形制、葬俗符合伊斯兰教教规,与塔吉克族现有埋葬方式一致,属伊斯兰教传入后的墓葬。下坂地古墓遗址现因修建下坂地水利工程而被淹没。
9,盖孜河古驿舍。在阿克陶县布伦口乡盖孜河谷西南3公里处。为唐代建筑遗址。为一连3间石头房子,从遗址看,可容10多人食宿,是古代丝绸之路上的一大驿站。盖孜河发源于帕米尔高原的慕士塔格山东坡,上游称康西瓦河。“盖孜”,柯尔克孜语,“分水岭”。
盖孜驿站沉寂在314国道边的乱石杂草中,为班超驻疏勒的兵们修通的来往于帕米尔高原的方便来中国的使者、官吏及商贾避暑消寒挡雨遮风的官办驿站,在这里,可以体会自汉以来马蹄人言、驼队散漫的景象,置身盖孜驿站,目睹千年石屋内被炊烟熏黑显亮的四壁和脚下堆堆燃尽的灰烬,不能不使人深感历史的高邈和岁月的悠悠。
四、
“天方国古有神鸟名‘菲尼克司’满五百岁后,集香火自焚,复从死灰中更生,鲜美异常,不再死”。
这,便是死而复生,这,便是涅磐。(20090106
乌鲁木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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