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若羌，因为我特不会就景论景，我只会抓住眼前经历过的一点小事平铺直叙，所以文字也就不煽情。

　　若羌最早在我的眼界出现，大约是在20多年前我读初中时。抱着父亲的一本《中国地图》看新疆，在图上的东偏北角找到她时，觉得好奇怪：四周全是沙漠戈壁，与谁都距离遥远，像独居于村落之外的一户乡民。之后多年，我找到一本概说新疆地名的书，翻开“婼羌”，上面写着：

　　婼羌县境，汉时为鄯善国地（鄯善国本名楼兰，即今罗布泊以南的若羌、米兰一带），隋时置鄯善郡，唐675年改为石城镇，1898年设卡尔克里克县丞（卡尔克里克，现代维吾尔族仍以此称若羌，意为“纺线车”），1902年置若羌县，取汉代若国名（其实，汉代的若羌国不在本境）。

　　那么，婼羌是何意呢？查遍书籍，仅见这样说：

　　婼，“顺”之意，汉代置其地以此字用，有“顺附汉朝”之意；而黄文弼先生考证说，“婼”为古代部落名，“羌”为古代羌戎族；《御览》一书说，“羌”为西[女若]国羌戎地区牧羊人。1959年简化汉字，将婼羌改为现今的“若羌”。

　　由此可见，婼羌一名应解释为古代西域婼国羌戎人的牧羊地。

　　现在，若羌属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管辖，位于新疆东南部。

　　去若羌，东西南北均可。西去，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首府库尔勒走218国道442公里，东去，从青海茫崖镇走315国道，南去，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另一管辖县且末走315国道325公里，北去，从哈密穿罗布荒漠进入。最后一路，似为探险线路，不适宜常规行进。

　　（二）

　　古代羌戎一直在祁连山和河西走廊一带游牧，逐水草而居，但在强大的匈奴对草原的征战中，逐步被役属。羌戎部为母系氏族，喜阴弃阳，不善争斗，于是，这一部落渐渐从祁连山河西走廊躲避到天山以南、塔里木盆地以东以北、阿尔金山以西的罗布淖尔一带（淖尔，蒙古语，“湖泊”），过起了天高任我牧的生活。然而，好梦不长，古代部落之间的征战从没消停过，匈奴再次将他们赶出了罗布淖尔地。羌戎被迫再次越过青海湖，下了青藏高原，去了现在的川西阿坝。在那里，他们因地理地貌以及气候环境和人文的影响，逐渐放弃了游牧，繁衍了农耕。

　　羌人是吹着一种叫“陨”的乐器离开西域地的。唐人的“羌笛何须怨杨柳”的“羌笛”即是这个“陨”。陨的音质凄楚委婉，音调恰似西域地沙漠中狂风大作或弱风迷离时的呼呼之声，不吹，仅凭耳听，便使人有恻隐之心和哀怨之感。

　　（三）

　　若羌位于塔里木盆地东部，阿尔金山西部，与甘肃、青海交界，并隔昆仑山上的云霄岭与西藏接壤，为“华夏第一县”，其地有20.23万平方公里，但其面积却是四个江苏省之大。

　　若羌又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县，全县只有8个乡镇，不足3万人，每平方公里仅有0.16人。

　　若羌是古丝绸之路南路和中路的必经之地，楼兰、米兰、海头、瓦石峡古城以及神秘的罗布泊、小河遗址、土垠烽火台等均为全国和新疆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若羌曾是多种文化交流、互化、传播的孔道。从西汉起，“玉石之路”和“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在这里叮当了几千年。中国佛教史上，著名的僧侣法显、宋云、惠生、玄奘等，都曾历尽艰辛在西去天竺或东归故土的途中在这片瀚海地讲法颂佛。在几千年东西方文明交往的历史长河中，若羌宛如一颗抹不去的明珠，在“丝绸之路”古道上闪烁着夺目的光辉。

　　古往今来，塞、羌、匈奴、月氏、回鹘、汉、吐蕃等众多古代民族在若羌繁衍生息和辛勤劳作，共同开发、建设了这块美丽的西陲宝地，创造了多彩的灿烂文化。

　　若羌是古代西域屯垦规模最大最早的农业开发区之一---公元前77年，楼兰更名鄯善并南迁后，原楼兰王城成为汉代的屯垦戍守重地，汉朝根据楼兰国王尉屠耆的请求，派人屯田伊循（即今兵团36团团部米兰镇）。随后，这里的屯田规模逐渐扩大发展起来，垦区面积一度曾达4.5万亩。公元前53年，汉宣帝遣大将辛武贤率1.5万人至白龙堆（在罗布荒漠楼兰附近）一带“穿卑井，欲通渠转谷”。

　　随着时代的变迁和岁月的流逝，若羌这块广袤的大地历经战乱和历史风尘，沧海桑田，风云变幻。显赫一时的楼兰绿洲逐渐消失。

　　公元609年，隋朝军队打败活跃于青藏高原的古老民族吐谷浑后，在若羌境内设立鄯善郡（后弃郡改鄯善郡镇），唐朝，康国康艳典在罗布泊地区主持建造9座新城，隶属于沙州（今甘肃敦煌）管辖。宋朝时期，若羌境内道路畅通，生活安宁，过往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元初，马可.波罗途径罗布镇小憩，称罗布是“一大城，地处罗布沙漠边境，臣属大汉，居民崇拜摩河末”。公元1286年，在婼羌县境内设立罗布、怯台等驿站。明朝时，婼羌地区已衰落，青海曲先卫部众散居、游牧于这一带。公元1376年，曲先卫被西番朵儿只巴残部破后，部众离散，并入安定卫。明正德年间，安定卫最终破亡，婼羌地区从此沦为荒漠，仅在罗布泊沿岸有幸存的罗布人和少数避难者过着以渔猎为生的原始生活。

　　19世纪中叶，从克里雅（近和田地区）来的几个猎手在婼羌河东岸的古丝绸之路道旁发现了鲜为人知的奥托古什汗故城废墟和周围大片水草丰茂的绿洲，而后，又陆续从于田、和田迁来一些开发者，在这里安家落户。清光绪1876年，俄国人普尔热瓦尔斯基翻越天山抵达罗布泊地区并涉足婼羌旧土城时，全城仅有21户人家。1890年，清朝在婼羌设抚辑招徕局，移民垦荒，兴修水利，并从吐鲁番、于阗迁来300多户人家。

　　19世纪下半叶和20世纪初，俄、英、法、德、日、美、瑞典、奥地利等帝国主义国家竞相派遣人员和一支支“旅游队”、“探险队”、“考察队”和“商队”深入塔里木盆地东南部地区进行特务、间谍活动和文化掠夺。他们勘测地形、水域、绘制地图，刺探情报；测捕乱杀野马、野骆驼等珍禽异兽，制作采集动植标本；大肆挖掘盗窃文物，掠夺这里的珍宝，使无数稀世之宝和古遗址遭到严重的浩劫和毁坏。特别是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曾多次到楼兰、米兰古城掠夺和盗窃文物，把许多古遗址毁坏得面目全非，大量珍宝荡然无存。

　　现代维吾尔族人把若羌称之为“纺线车”，想必这里早先纺织业发达吧。20世纪初的探险家们都把若羌作为探险楼兰、罗布泊的必经之地，以补充给养和辎重。

　　（四）

　　过了尉犁县铁干里克镇，我们便扑入了天苍地莽的若羌县境内，曾经有过的塔里木河绿洲长廊以及枝叶繁茂的胡杨林一下消失殆尽，满眼沙障土包，地面干枯冒火，浮在地上的沙土象是几千年没见过雨水，车轮碾过，飞扬入天。

　　伸入苍穹的枯死的胡杨，根部仍深扎在黄土中，灰白色的梭梭红柳也因缺乏水分而只有枯干没有绿叶，远近一片死寂。

　　我们一直沿着218国道行进。218国道是通往若羌最便捷的道路，国家正在修筑一条穿越罗布荒漠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公路。好几次，我们的车轮陷入深厚的沙土中不能自拔，全体队员不得不下车，连推带搡、吃着尘土地救出陷车。

　　塔里木河在进入若羌县的喀尔达依后便嘎然停止了。当我用眼找寻这条上游清澈下游灰黄的藏在沙包间的新疆人的母亲河时，却被她退缩的身影--故河道--而迷惑了。

　　河流一定是与土地、故乡、一个人的命运、生活气息甚至果树林木、牲畜飞鸟息息相关的，有了河，便有了欣欣向荣，就有了生命的延续。但在这里，我只能被塔里木河近30年来的苦难、逝去的徐缓迷人的景色而深深叹息和怵然泪下：美丽而忧伤的塔里木河，我们曾经的可遇而不可求--在若羌。

　　（五）

　　记住我们走过塔里木河沿岸的这组以动物植物命名的维吾尔语地名吧，它们显示过这里曾经的繁盛。

　　走过塔里木河，这些刻写在废弃的土房、歪斜的树干、倾倒的电线杆上的曾经的地名，在我不经意间只能回头去看地图辩识了，但地图上的地名所掩盖的真实，却怎么也不会寻觅到人迹了。

　　在托尕木，我曾在一处堆满砖块、黄沙甚至破碎的玻璃渣的坍塌的、废弃的小村30年前的“遗迹”中寻找人群或着骆驼活动的踪迹：房屋周围磨盘大的胡杨枯死倒地、树干干裂着嘴唇，房屋四周不断形成新鲜的沙包，塔河故道依稀可见......几十年前还算是欢闹的村庄一下子就变成了废墟，更不见了骆驼的踪迹。如今，这片废墟中，就连坍塌的屋角都堆满了从沙漠吹来的细细黄沙，这沙砾，确是东北的库木塔格沙漠和南面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即将合拢的先兆！

　　忧伤，比宽容还宽广；忧伤，比理解更深厚--因为，忧伤的内容更深刻，更有理由。

　　在这片死寂的荒野上，全然启动不起你在城市或绿洲中对爱情的遐思和对美丽姑娘的意淫，因为，你面对的是一个袒露胸膛的长逝的岁月。

　　（六）

　　走过这片荒凉，你忧伤的不再仅仅是楼兰、米兰、罗布泊，也不再是胡杨、沙丘、塔里木--而是这片荒凉的曾经。

　　走过承载着历史和现实的若羌的天空时，我仿佛听到她在唱着一首疲惫的老歌：
　
　　每当我离开你的时候，叫我怎能不忧伤...... （2002-10-26 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