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辛亥革命的一课
沈从文
这次他竟不大理我,不大同我亲热。他只成天出去买白带子,自己买了许多不算,还托
我四叔买了许多。家中搁下两担白带子,还说不大够用。他同我爸爸又商量了很多事情
,我虽听到却不很懂是什么意思。其中一件便是把三弟同大哥派阿娾当天送进苗乡去,
把我大姐二姐送过表哥乡下那个能容万人避难的齐梁洞去。爸爸即刻就遵照表哥的计划
办去,母亲当时似乎也承认这么办较安全方便。在一种迅速处置下,四人当天离开家中
同表哥上了路。表哥去时挑了一担白带子,同来另一个陌生人也挑了一担,我疑心他想
开一个铺子,才用 得着这样多带子。
成事?我的事还多得很!”
的。因此就插口说:“你来,可别忘记答应我那个东西!”
? 跟阿娾进苗乡去,还是跟我在城里?”
灯光下磨刀的情形,真十分有趣。我一时走过仓库边看叔父磨刀,一时又走到书房去看
我爸爸擦枪。家中人既走了不少,忽然显得空阔许多,我平时似乎胆量很小,到这天也
不知道害怕了。我不明白行将发生什么事情,但却知道有一件很重要的新事快要发生。
我满屋各处走去,又傍近爸爸听他们说话。他们每个人脸色都不同往常安详,每人说话
都结结巴巴。我家中有两支广式猎枪,几个人一面检察枪支,一面又常常互相来一个莫
名其妙的微笑, 我也就跟着他们微笑。
,一会儿又跑回来悄悄的说一阵。我装作不注意的神气,算计到他出门的次数,这一天
他一共出门九次,到最后一次出门时,我跟他身后走出到屋廊下,我说:“四叔,怎么
的,你们是不是预备杀仗?”
各个人皆脸儿白白的,在那里悄悄的说些什么。大家问我昨夜听到什么没有,我只是摇
头。我家中似乎少了几个人,数了一下,几个叔叔全不见了,男的只我爸爸一个人,坐
在正屋他那专用的太师椅上,低下头来一句话不说。我记起了杀仗的事情,我问他:“
爸爸爸爸, 你究竟杀过仗了没有?”
回了四百一十个人头,一大串耳朵,七架云梯,一些刀,一些别的东西。对河还杀得更
多, 烧了七处房子,现在还不许人上城去看。
。听说衙门口有那么多人头,还有一大串人耳朵,正与我爸爸平时为我说到的杀长毛故
事相合,我又兴奋又害怕,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洗过了脸,我方走出房门,看看天气阴
阴的象要落雨的神气,一切皆很黯淡。
静,似乎过年一样。我想得到一个机会出去看看,我最关心的是那些我从不曾摸过的人
头。一会儿,我的机会便来了。长身四叔跑回来告我爸爸,人头里没有躼韩的头。且说
衙门口人多着,街上铺子都已奉命开了门,张家二老爷也上街看热闹了。对门张家二老
爷,原是暗中和革命党有联系的本地绅士之一。因此我爸爸便问我:“小东西,怕不怕
人头,不怕就同我出去。”
门上,也无处不是人头。从城边取回的几架云梯,全用新毛竹作成(就是把这新从山中
砍来的竹子,横横的贯了许多木棍),云梯木棍上也悬挂许多人头。
事就被把头割下。我随后又发现了那一串耳朵,那么一串东西,一生真再也不容易见
到过的古怪东西!叔父问我:“小东西,你怕不怕?”我说“不怕。”我原先已听了多
少杀仗的故事,总说是“人头如山,血流成河”,看戏时也总说是“千军万马分个胜败
”,却除了从戏台上间或演秦琼哭头时可看到一个木人头放在朱红盘子里托着舞来舞去
,此外就不曾看到过一次真的杀仗砍下什么人头。现在却有那么一大堆血淋淋的从人颈
脖上砍下的东西。我并不怕,可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让兵士砍他们,有点疑心,以为
这一定有了错误。
只说这是“造反打了败仗”,也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当时以为爸爸那么伟大的
人,天上地下知道不知多少事,居然也不明白这件事,倒真觉得奇怪。
回答。
人大官同那些外路商人,攻城以前先就约好了的。但临时却因军队方面谈的条件不妥误
了大事。
兵下乡去捉人,捉来的人只问问一句两句话,就牵出城外去砍掉。平常杀人照例应当在
西门外,现在“造反”的人既从北门来,因此应杀的人也就放在北门河滩上杀戮。当初
每天必杀一百左右,每次杀五十个人时,行刑兵士还只是二十人,看热闹的也不过三十
左右。有时衣也不剥,绳子也不捆缚,就那么跟着赶去的。常常有被杀的站得稍远一点
,兵士以为是看热闹的人,就忘掉走去。被杀的差不多全从乡下捉来,糊糊涂涂不知道
是些什么事,因此还有一直到了河滩被人吼着跪下时,才明白行将有什么新事,方大声
哭喊惊惶乱跑,刽子手随即赶上前去那么一阵乱刀砍翻的。
必担心到它的腐烂,埋不及时就不埋,或者又因为还另外有一种示众意思,河滩的尸首
总常常躺下四五百。
时大致说的就是“苗人造反”,因此照规矩还得剿平这一片地面上的人民。捉来的人一
多,被杀的头脑简单异常,无法自脱。但杀人那一方面知道下面消息多些,却似乎有点
寒了心。几个本地有力的绅士,也就是暗地里同城外人沟通却不为官方知道的人,便一
同向道台请求有一个限制。经过一番选择,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每天捉来的人既有一
百两百,差不多全是四乡的农民,既不能全部开释,也不能全部杀头,因此选择的手续
,便委托了本地人民所敬信的天王。把犯人牵到天王庙大殿前院坪里,在神前乐窆,
一仰一覆的顺筊,开释,双仰的阳筊,开释,双覆的阴筊,杀头。生死取决于一掷,应
死的自己向左走去,该活的自己向右走去。一个人在一分赌博上既占去便宜四分之三,
因此应死的谁也不说话, 就低下头走去。
赶不及看那一砍时,便与其他小孩比赛眼力,一二三四计数那一片死尸的数目。或者又
跟随了犯人,到天王庙看他们掷筊。看那些乡下人,如何闭了眼睛把手中一副竹筊用力
抛去,有些人到已应当开释时还不敢睁开眼睛。又看着些虽应死去还想念到家中小孩与
小牛猪羊的,那分颓丧那分对神埋怨的神情,真使我永远忘不了。也影响到我一生对于
滥用权力的 特别厌恶。
革命军投了降。革命反正的兵士结队成排在街上巡游。外来镇守使,道尹,知县,已表
示愿意走路,地方一切皆由绅士出面来维持,并在大会上进行民主选举,我爸爸便即刻
成为当地要人了。
院子中坐满了人。在一群陌生人中,我发现了那个紫黑脸膛的表哥。他并没有死去,背
了一
走近城边爬城的情形。我悄悄地告诉他:“我过天王庙看犯人掷筊,想知道犯人中有不
有你,可见不着。”那表哥说:“他们手短了些,捉不着我。现在应当我来打他们了。
”当天全城人过天王庙开会时,我爸爸正在台上演说,那表哥当真就爬上台去,重重的
打了县太爷一个嘴巴,使得台上台下到会人都笑闹不已,演说也无法继续。
心中十分不平,赌气出门往北京去了。和本地阙祝明同去,住杨梅竹斜街酉西会馆,组
织了个铁血团谋刺袁世凯,被侦探发现,阙被捕当时枪决。我父亲因看老谭的戏,有熟
人通知,即逃出关,在热河都统姜桂题、米振标处隐匿(因为相熟),后改名换姓在赤
峰、建平等县作科长多年,袁死后才和家里通信。只记到借人手写信来典田还账。到后
家中就破产了。父亲的还乡,还是我哥哥出关万里寻亲接回的。哥哥会为人画像,借此
谋生,东北各省都跑过,最后才在赤峰找到了父亲。爸爸这一去,直到十一年后当我
从湘边下行时,在辰州又见过他一面,从此以后便再也见不着了。
有军役的,依然各因等级不同,按月由本人或家中人到营上去领取食粮与碎银。守兵当
值的,到时照常上衙门听候差遣。马兵仍照旧把马养在家中。衙门前钟鼓楼每到晚上仍
有三五个吹鼓手奏乐。但防军组织分配稍微不同了,军队所用器械不同了,地方官长不
同了。县知事换了本地人,镇守使也换了本地人。当兵的每家大门边钉了一小牌,载明
一切,且各因兵役不同,木牌种类也完全不同。
明的图画。
水流域十三县开始过流荡生活,接受另外一种人生教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