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中国姿势》（又名《蹲》）_01年版（更新_2月9日_10:25）_流星若尘

[灯光转亮。
[空旷的室内，一男一女面对面。
蹲：（关切地）腿是不是很酸？
半蹲：（点头）有一点。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
蹲：（伸手扶半蹲的大腿）再过一段时间，大腿的肌肉发达起来就好了。
[蹲兴奋地在地上跳了几下，打开音响。传出蓝色多脑河。
蹲：我们跳个舞吧！
[他们在地上跳舞，转着圈。
半蹲：我们像大猩猩。
蹲：（伸一下手臂）胳膊没有那样长。
半蹲：曲子很美。
蹲：（纠正地）要这样跳舞时，它才听起来不错。
半蹲：我感到你的屌不再拖地了。
蹲：我想你的屄已经敞开了门。我们做爱吧。
[蹲伏在半蹲背上，做爱。灯光渐暗。
[收光。音乐止。
[黑暗中，一阵吼叫。
蹲：不！不！不！
[灯渐亮。
蹲：我又做梦了。梦见他们来，让我站起来。（咬牙）他们掰开我的腿。
[灯转暗。一群人上。撕扯声、打斗声、喘气声、碎裂声。
男：你们给我掰。我是他爸爸。我说了算。给我掰！
众：胳膊拧不过大腿。由他去吧！
[灯转光。众人下。
[蹲斜靠着，愤怒地喘气。
[一群人上，他们是蹲的师生。
众：蹲在哪里？我们找他去上学。
[众人四下寻找。但都是两眼平视，姿势呆板，仿佛木雕。
[众人不获，下。蹲跳到台中央。
蹲：（鄙夷地）呸！他们那个样子，还叫我上学。不会改变目光高度和方向的人，能找到什么？真理？！
半蹲：你大发恶梦了？
蹲：他们又来了。来剥夺我仅有的。我的一个姿势。
半蹲：你还有我。（温柔地抚摸蹲的头）
蹲：（痛苦地低下头）他们不让我蹲。他们说站着是神圣的，是不可侵犯的。蹲着，象个农民，像个乞丐，像个疑犯，像个神经病。
半蹲：他们可能是爱你的。
[蹲猛地跳开一步，凝视着半蹲，仿佛猎物遇见猎人一样。
蹲：你也这么说？
半蹲：你不是说，他们经过时，踢你的屁股，叫你让开，当你不存在吗？你不是说你痛苦吗？
[灯转暗。众人鱼贯而上。经过蹲，踢他的屁股。
众：好狗不挡道！站起来，这么委琐是不是有病？
[众人一个一个下。半蹲一点一点挺起身来。灯转亮。
蹲：（看着她，神情和语调甚为痛苦）使我痛苦的不是他们踢我，而是你想站起来。
半蹲：（痛苦地绞着双手。辩解）不，不是。我，我快疯了。
[蹲跳过去，拉住她的手。半蹲慢慢蹲下，安静下来。
蹲：（双男声）我觉得我是活在白矮星上，我被引力压缩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是地球上的一块压缩饼干。（单男声）你不明白？我不是被迫的？那好，我是自愿的！（三男声）如果有一种姿势让我选择，我选择蹲。这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也不是一两年了。蹲着就是我的工作。我能想象另外一种姿势的“思想者”吗？一种姿势就是一种思想，不同的姿势代表不同的思想。他们不愿我蹲着，表明他们不愿我这样的思想。
[半蹲提起耳朵，尖叫。
[众人上。站立。
蹲：（搂住她）我只是像个无害的快灭绝的青蛙那样蹲着。可他们却看成是一个危险的动作。
众：危险。危险动作。
[众人快速地蹲下站起，蹲下站起。
蹲：（笑）在捡石头。
众：捡石头。（做捡状）
蹲：打狗。
众：打狗。（做投掷状）
半蹲：（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怎么会这样？
蹲：他们就是这样。众人拾柴——
众：火焰高！
蹲：（冷静地）烧死一个人——
[灯转暗。众人退下。
[收光。一段色情片的床上间效。
[渐转亮。静。敲门声。室内有一小桌。
半蹲：（站着，走进来）有人吗？（走进室内打量找人）有人吗？全国人口普查员为您服务。
蹲：（从小桌边探出头来）人口普查？
半蹲：（吓了一跳）是啊，先生，你好。你在忙啊。
蹲：（跳几步）没有啊，我在呆着。
半蹲：呆……着？那好，我们开始吧。
蹲：开始吧。
半蹲：（小心地指了一下地）就这样开始？
蹲：是啊。我就这样子。
半蹲：（弄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它）请问姓名。
蹲：蹲。
半蹲：吨？2000斤那个吨？
蹲：（指一下自己）就是这个蹲。
半蹲：（调侃）那我就叫站咯。
蹲：你叫半蹲。半——蹲——。
半蹲：半吨？为什么叫半蹲？
蹲：因为你在蹲的可能性。
半蹲：（不再开玩笑）年龄？
蹲：1949年我20岁。
半蹲：你不像是1929年出生的人。
蹲：我1969年20岁，1989年20岁，2009年20岁。
半蹲：好啦，好啦。人口普查是件严肃的事。你最好站起来。
蹲：人的生活方式是不是严肃的事，警察小姐？
半蹲：你这样很久了？（蹲点头）为什么？
蹲：为了躲过成人身高的视线。那视线像机关枪一样喷射平庸。而我就这样躲过了。我很安全。几年来，这次让你射到了。（做个中枪欲倒的姿势）
半蹲：蹲着有什么好处吗？
蹲：适合口交。
半蹲：（扭转身子）下流。
蹲：什么也不能让我站起。
半蹲：什么也不能？
蹲：你曾试过蹲下，蹲着吗？蹲是一种奇妙的行为。它会使人有一种分享秘密的快感。小时候，我总认为，一蹲下，大人们和小朋友就找不到我了。后来，这个幻想破灭了，我却没有站起来。
半蹲：（听得入神，感动，拉起蹲的手）你教我蹲，好吗？
[半蹲缓缓地蹲下。二人四目对视。
半蹲：（惊跳）那是什么？
蹲：我的屌。
半蹲：拖在地上？
蹲：现在已经不拖地了。你的屄门已经敞开。我们做爱吧。
[灯转暗。
众：蹲着也不会让你的阳具磨短。他才是它才是你不敢站起的障碍。你像拖布一样拖啊拖，你的阳具你的欲望哪个也没短。小时候，其他小男孩都在胯下骑竹当马，唯有你骑自己的鸡巴。不过，真有你的，蹲着也能让女人哇哇直叫。唉，不说也罢。
[灯转亮。蹲一个人在台上。
蹲：你肯定你站起来了吗？你能肯定？站的历史肯定小于蹲的历史。第一个站起来的人不过是为了显示一下他的愚蠢。没想到，唯一被众人效仿的就是愚蠢。愚蠢的惯性何其大啊。与地心引力抗衡是徒劳的。蹲点、蹲坑、蹲监狱。这些并不证明蹲是难以忍受的。是后面的名词！名词是权力。蹲是个不起眼的丑陋的动词。它不荣耀，我要使它荣耀。蹲着吃，蹲着拉，像个农民。我不在乎。中国还有比农民更纯粹的吗？比蹲更纯粹的姿势吗？
[众人上。一拥而上扑压过去。
[众人一个接一个起身。地上空无一人，蹲不见了。
众：人口普查没有蹲。思想没有蹲。动词没有蹲。姿势没有蹲。
[众人拍拍手和身体。身体半蹲而下。收光。
[剧终。

2001年2-3月
李昂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