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十多年前吧，季某人在山东师大“毁人不倦”，与济南日报副刊部的一位编辑相熟，他常寄副刊，至今对他心存感念。那份报纸，当时既买不起，也买不到，只能蒙他“赠阅”。他虽并非科班出身，但对文学很有见识，约过、发到过一些相当漂亮的随笔，读后至今难以忘怀。最难忘的还是汪曾祺的《对口》。《对口》说他在小时候，脖子上长了一个疮，晚上睡觉时大如针尖，半夜撒尿时大如山枣，天亮醒来时已经大如“莲子盅”，百姓称之为“对口”，一是指其方位，二是指其危险——任其疯长下去，脖子就会烂掉，脑袋无处安放。汪曾祺感叹：人而无头，何以为人？去大夫那里割疮，割时不太痛，清洗、缝合时痛死人，他家贫，爹吝啬，只能不失时机地往他嘴里塞几个蜜枣，转移他的注意力。手术完了，大夫对他的忍耐力赞不绝口：“令郎真行，哼都不哼一声。”
多次与人谈及《对口》，大多都是自讨无趣，因为几乎无人对这个劳什子有丝毫的兴趣。就这个？家长里短，锅碗瓢勺，一味地“表现自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大批特批的创作主张），有什么意思？
无奈。我们是浸泡在今天称之为“宏大叙事”的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长大成人的，对大而无当的大道理耳熟能详，唯独缺乏小知识和小常识。很多人读中文系，一读就是四年，却没有通读（至少是没有认真细读）一遍《红楼梦》，这个不足为奇，因为人各有志。没有读过《红楼梦》，可能对《莎士比亚全集》倒背如流。奇就奇在，与他们谈起《红楼梦》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令人肃然起敬，什么“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什么“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什么“展现了广阔的社会历史图景”，什么“描绘了各个阶级和各个阶层”，总之都是从教科书上抄来应付考试的那些屁话，细腻的感受一点也无。对于“好了歌”之类的精辟之处，一无所感。“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这份残酷令人不寒而栗。学文学的，首先是学现当代文学的，其次是学古典文学的，再次是学外国文学的，多少都有些解毒的机会和能力，毕竟要面对作品；唯独学文艺学的，几乎天天面对这样的大道理，天天泡在福尔马林里，到头来几乎全军覆灭，除了一水的大道理，基本上个个一窍不通。可怜的在下，连半窍都不通，半夜醒来，都要抽自己几个大嘴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信矣。
文学本来应该是丰富我们的小知识、小常识的，但它在中国这个怪胎里，也是长年失职，只知一味宣讲大道理。一个“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从茅盾的《子夜》讲到老舍的《茶馆》，从老舍的《茶馆》讲到浩然的《艳阳光》、《金光大道》，足足讲了四十多年，妈妈的，嘴都磨出茧子来了，累不累？几代人的聪明才智，都耗费在这个拙劣的谎言上，“可惜”二字，不足表述其万一。还好，有时候不一留神，生活底蕴丰富的作家在讲大道理的时候，也讲些小常识，这方面老舍做得最地道，今天看《茶馆》（那天又看了一篇），依然是一份醉人的享受，至于这份享受源于何处，恕在下愚钝，一直都没有想得清楚。当然，它绝不来自“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这样的狗屁东西。
自幼浸泡在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当然不会有感受细节的能力。但细节之重要，可从一句西方谚语中见出——“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原意是“魔鬼藏在细节里”，译成中文，碰上一个老学究，可能译成“细节之处见精神”，碰上一个拼凑“营销学”著作的新青年，可能译成“细节决定成败”。不管怎样，只有具备相应的信息，耐心琢磨足以推翻作者预先设定的“宏大叙事”，不论那作者多么缜密，也会百密一疏。比如在《艳阳天》和《金光大道》里，社会主义那么好，为什么老百姓还在天天啃窝头，有时甚至窝头都啃不上？资本主义那么坏，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啃面包、喝牛奶？
在中共的高级官员中，一直难以忘怀的是李瑞环先生，因为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当天津市长时批评手下的官员：你不要讲那些大道理了，反正老太太要做饭了，一拧煤气炉，没气，打不着火，那就是你的事。什么“能源短缺”呀，什么“财政困难”呀，什么“工程建设缓慢”，什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呀，全都省省吧，老百姓要做饭，一伸手，就能打着煤气，这才是真道理、硬道理。
自幼浸泡在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不可能“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乾坤”地领略世界之妙。面对汪曾祺那一篇篇神来之笔，也只能一脸的茫然。想到了郑钧的《茫然》：“这让我茫然一片，我禁不住长叹，这让我茫然一片，我茫然一片，我禁不住长叹，这让我茫然一片，我茫然一片，给茫然一个答案……”可惜，茫然永远没有答案。有了答案，谁会茫然？
多次与人谈及《对口》，大多都是自讨无趣，因为几乎无人对这个劳什子有丝毫的兴趣。就这个？家长里短，锅碗瓢勺，一味地“表现自我”（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大批特批的创作主张），有什么意思？
无奈。我们是浸泡在今天称之为“宏大叙事”的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长大成人的，对大而无当的大道理耳熟能详，唯独缺乏小知识和小常识。很多人读中文系，一读就是四年，却没有通读（至少是没有认真细读）一遍《红楼梦》，这个不足为奇，因为人各有志。没有读过《红楼梦》，可能对《莎士比亚全集》倒背如流。奇就奇在，与他们谈起《红楼梦》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令人肃然起敬，什么“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什么“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什么“展现了广阔的社会历史图景”，什么“描绘了各个阶级和各个阶层”，总之都是从教科书上抄来应付考试的那些屁话，细腻的感受一点也无。对于“好了歌”之类的精辟之处，一无所感。“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这份残酷令人不寒而栗。学文学的，首先是学现当代文学的，其次是学古典文学的，再次是学外国文学的，多少都有些解毒的机会和能力，毕竟要面对作品；唯独学文艺学的，几乎天天面对这样的大道理，天天泡在福尔马林里，到头来几乎全军覆灭，除了一水的大道理，基本上个个一窍不通。可怜的在下，连半窍都不通，半夜醒来，都要抽自己几个大嘴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信矣。
文学本来应该是丰富我们的小知识、小常识的，但它在中国这个怪胎里，也是长年失职，只知一味宣讲大道理。一个“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从茅盾的《子夜》讲到老舍的《茶馆》，从老舍的《茶馆》讲到浩然的《艳阳光》、《金光大道》，足足讲了四十多年，妈妈的，嘴都磨出茧子来了，累不累？几代人的聪明才智，都耗费在这个拙劣的谎言上，“可惜”二字，不足表述其万一。还好，有时候不一留神，生活底蕴丰富的作家在讲大道理的时候，也讲些小常识，这方面老舍做得最地道，今天看《茶馆》（那天又看了一篇），依然是一份醉人的享受，至于这份享受源于何处，恕在下愚钝，一直都没有想得清楚。当然，它绝不来自“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这样的狗屁东西。
自幼浸泡在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当然不会有感受细节的能力。但细节之重要，可从一句西方谚语中见出——“the devil is in the details.”原意是“魔鬼藏在细节里”，译成中文，碰上一个老学究，可能译成“细节之处见精神”，碰上一个拼凑“营销学”著作的新青年，可能译成“细节决定成败”。不管怎样，只有具备相应的信息，耐心琢磨足以推翻作者预先设定的“宏大叙事”，不论那作者多么缜密，也会百密一疏。比如在《艳阳天》和《金光大道》里，社会主义那么好，为什么老百姓还在天天啃窝头，有时甚至窝头都啃不上？资本主义那么坏，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啃面包、喝牛奶？
在中共的高级官员中，一直难以忘怀的是李瑞环先生，因为有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当天津市长时批评手下的官员：你不要讲那些大道理了，反正老太太要做饭了，一拧煤气炉，没气，打不着火，那就是你的事。什么“能源短缺”呀，什么“财政困难”呀，什么“工程建设缓慢”，什么“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呀，全都省省吧，老百姓要做饭，一伸手，就能打着煤气，这才是真道理、硬道理。
自幼浸泡在大道理的福尔马林中，不可能“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乾坤”地领略世界之妙。面对汪曾祺那一篇篇神来之笔，也只能一脸的茫然。想到了郑钧的《茫然》：“这让我茫然一片，我禁不住长叹，这让我茫然一片，我茫然一片，我禁不住长叹，这让我茫然一片，我茫然一片，给茫然一个答案……”可惜，茫然永远没有答案。有了答案，谁会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