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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怀(短篇小说)<< 江南>>2016.4期

(2016-08-24 13:45:52)

                情怀(短篇小说)

                                                  余一鸣

一、

   马天成进明城中学报到后不久,就遇上教师节。老教师们过节过得麻木了,现在过节不发钱不发物,还被占去半天时间开会,兴致当然不高,不过刚分配来的新教师还是期待的,期待的不是节日福利,数学组四位新人报到时被塞在办公室角落里,就像一锅名叫乱炖的东北菜,乱纷纷,教师节有个〝师徒结对〞的项目,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新人都有指定的师傅,马天成希望早日拜山门,最好拜上一位不冷不凶的好脾气师傅。师傅们那天在主席台上站成一排,接受徒弟们的鲜花和鞠躬,鲜花是塑料的,用了至少十几年了,临时用水洗了一下,远处看还能对付过去。师傅们幸福地微笑着,他们知道鲜花属于学校总务处,他们要的是红封面的荣誉证书,评高级评特级时材料袋里缺了这项不行。新教师们依序排好队上台,马天成面前站的是史竹英,马天成心里一沉,史老师跟他妈差不多年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师范本科生,三十多年教龄却没混出名堂,不是特级,不是学科带头人。做谁的学生很重要,马天成吃过苦头,而且哑巴吃黄莲有苦不能说。马天成读研时的导师名气不大,同样的硕士学历,大教授的弟子可以接下去读博,即使选择就业也可以挑挑拣拣,马天成找一份中学老师的职业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明城中学是这所城市的名校,进人的门槛高,非硕士博士学位不收材料。数学组进的四个人是从五十几个竞争者中挑选上岗,另外三位女生有俩位是博士,一位硕士,但硕士女生长得好看,据说不光好看还被市领导夫人看好,打算将来做儿媳妇。马天成沾光就沾在他是男生,这所学校女教师比例太高,占了五分之四,办公室连个干点力气活的男教师都难找,校长们意识到,招聘时该优先考虑男生了。马天成一米八五的身高,喜欢健身,外形不错。关键是马天成使用洋礼节,见了男人撞个肩,见了女人来个拥抱。男人不习惯,女人也未必习惯,但享受。年轻女人经这一抱,免不了恍惚,年纪大些的女人,被这阳光男孩一拥,就仿佛是拥着一个幻觉中健硕的儿子,踏实可靠。每次遇上女性面试时,马天成这一招攻无不克。

   当别的新教师都退后一步鞠躬时,马天成却绅士一般朝师傅张开了双臂,他自信他的两臂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磁场,有着抵御不了的引力。但是他的师傅偏偏是个例外,她手中抱着塑料花,脸色如塑料制品一样僵硬,嘴角下撇,藏着一丝看不出的讥笑。毛病,这两个字是师傅送给徒弟的首次见面礼。幸亏场面喧哗,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

   吃了这一堑,马天成没长一智,懵了, 但长了记性,在校园里再也不敢像猩猩一样展示那两条长胳膊。他的老板,不,应该称师傅,尽管在大学里习惯了称导师为老板,但马天成本能地认为史竹英不喜欢这样喊她。师傅史竹英不仅是他的学科师傅,同时还是他的班主任师傅,马天成真信了祸不单行这个成语。进明城中学前有熟悉的前辈叮嘱过他,这种名校的水很深。所谓水深,就是说学生和老师背景复杂。明中学生分为两类,一类是挑选进来的优生,另一类是条子生,家长非富即贵。中学老师本来是个清贫的饭碗,即使是重点中学,除了校长,孩子王也变不成山大王。但是明中女教师多,有权和有钱的人有一个共识,找个女教师做媳妇是不错的选择,自己错过了,找个做儿媳妇也不错。试想,女教师受过高等教育,知书达礼,对下一代的教育省了心,而且有寒暑假,至少可以抵个钟点工用。这些想法今天看来很朴素,甚至可笑,但确实有不少女教师嫁入了豪门。这从车库泊的小车可以看出些眉目,马天成有一次误入地下车库,眼界大开,见识了宝马奔弛之外诸多小车品牌。明中的女教师有知识更有志气,显然,她们没有沦为婆家的钟点工。师傅史竹英穿着打扮很普通,马天成觉得她跟自己在厂里打工的老妈没有两样,缺少时尚意识。但是师傅又与众不同,在办公室寡言少语,看同事的眼神高高在上,校长主任跟她说话都仔细挑词哄着她。马天成摸不清师傅水深水浅。师傅头一回跟他聊天,不像聊天,倒像查户口,马天成的父母原来是小县城国营厂工人,下岗后在私人企业谋生,条件一般,马天成如实禀报,师傅沉吟了一下说,你父母不易,能供你读完研究生已经对得起你了。但你上班后要打算的第一件事是,买房。那时明城的房价已开始翻跟斗,马天成想都不敢想。师傅说,想办法凑齐首付,缺个角儿我先替你补上。別人的师傅都教上课,马天成的师傅教他买房,师命不可违,马天成把这意思跟父母一讲,父母东凑西借凑齐了数字,帮马天成交了第一次作业。房子到手,房价就飚了几成,师傅的教学比专家倡导的"有效教学"有效多了,这是后话。按规矩,第一学期师徒互相听课,徒弟听师傅一节课自己上一节课,照葫芦画瓢,马天成自以为天资聪颖没问题,但师傅还是罚了他。瓢没画错,圆没画圆。师傅说,徒手在黑板上画圆制图是数学老师的基本功,练成了才能上讲台。

     这一天放学后,马天成就在人去室空的底层教室用粉笔苦练画圆基本功。马天成知道达芬奇画蛋的故事,可达芬奇是达芬奇,马天成是马天成,达芬奇一不小心画成了大师,而马天成画一万遍也就一数学教师,只是师命不可违,马天成畏惧师傅那冷漠的眼神。

     画圈这活儿不像歌里唱得那般轻松,其实是个体力活,马天成的右臂成了独腿圆轨,在黑板上画了擦,擦了画,胳膊毕竟是肉长的,一会儿就又酸又麻。手机及时地响了,是他的舍友张志勇。张志勇是学校保卫处的干事,与马天成同龄,但人家高中毕业就上班了,工龄长资历深,比马天成牛多了。张志勇说,老马,你十一点钟方向,假山山洞有情况,疑似有小偷进去了,你赶紧去洞口守着,我马上赶到。

张志勇的岗位在监控室。明城中学的校园装了几十处摄像头,说是为了防盗防偷,其实真正发挥的作用是取证学生违纪。嘴皮子再犟的学生,给他放一段录像,马上就乖了蔫了,少费很多口舌。张志勇感兴趣的是偷窥男生女生躲在角落里亲嘴,当然,最让他兴奋的莫过于男教师和女教师的偷情,尤其是某某校长主任之类。熄灯后俩光棍男人免不了要扯一番女人,张志勇见多识广,马天成每每敬称他为"大师",第二天一早甘心情愿为他打水带饭。

假山就在教室的后面,马天成拿了一把三角板做武器站在洞口外面,仰头能看见墙角上装的摄像头。正是晚餐时间,平时热闹的校园冷清得有些古怪,马天成朝镜头挥舞着三角板,召唤张志勇赶快来,摄像头悄无声息,假山洞内倒有了响动。马天成知道,这洞进出就一个洞口,他壮着胆朝洞口喊,有人吗?有人给我出来。

真有人出来了。映入马天成眼帘的是一个女性的胸脯,或者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胸罩,它耷拉着,又遮盖着,想掉下又不肯掉下,让马天成傻了眼。马天成见识过女人不同的胸罩,有几次也亲手探求过不同的解法,如同解那些充满想象力的立体几何题。但是这道题悬疑,这人没有脸,应该说脸被掀起的上衣遮盖了,这个蒙脸人朝马天成点点头,又朝摄像头点点头,高昂着胸脯而去,居然没有磕着碰着。但马天成还是醒悟了,这人罩着脸的上衣是校服,裤子也是校服,这是学生,女生。像要证实他的判断,洞口旋出一股风,撞了他一个趔趄,又磕了一下树干,冲出去一个人。也是用校服蒙着头,但从组合的排骨可以判定,这是个男生。

马天成知道遭了张志勇这小子戏弄,恨恨地朝镜头挥了挥三角板,他希望镜头后这家伙开心地朝椅背仰下去,一下子摔断他的腰。

马天成连着几次梦回了这个场景,梦见那胸罩掉下来了,梦见掀开了那遮脸的校服,就是看不清那张脸。马天成深以为耻,一个人民教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做这样的梦?这次可让张志勇害惨了。张志勇说,你小子得了便宜卖乖,这算什么?你想想,我什么风月没见识过,校长首先是人,教师首先是人,你马天成首先是男人,你不就做了个梦吗?

鸡跟鸭讲,没法子跟他讲清这个理。马天成不知道她是谁,她却一定知道他是谁。

 

二、

校长提到那个女人的名字时,脸颊上不由自主地堆了谄媚的笑容,似乎是像納粹分子提到希特勒时一样条件反射,在史竹英眼中,这跟那种举着手机通话时表情夸张的人一样可笑。校长意识到史老师嘴角的讥讽时,想收敛面部肌肉,还是慢了一拍。

史竹英认识这个女人。如果说校服扼杀了富家子弟们校园内炫富的机会,让他们最多能在鞋子的品牌上做做文章,那么家长会就成了家长们展示的舞台。座驾都拦在校门外,进了校能比拼的就是手上拎包、身上服饰之类。男主外,女主内,孩子的事分工属于内务,来的多是女家长,百花齐放,各显异彩,当然,走进教室后最吸眼球的还是讲台上最朴素的那个人,班主任。史竹英年轻时候还注意这样的日子稍事打扮,现在懒得上心了,整洁大方就行,何必跟家长们讲究这个。倒是家长们颠倒了本末,来开家长会讲究的是孩子的成绩,要不,把家长会总安排在考试后做什么?史竹英常常怀疑,把孩子千方百计弄进名校,有些家长并不是为了孩子的学习,而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女人推开教室门时,已经迟到了。倘若别的家长,会迟疑地朝老师笑一笑,以示歉意,或者慌张地猫下腰,径直找个座坐了。她倒别致,站在门口举手掩了一下头发,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家长,并不急着进来。她不像是来开家长会卵的,倒像是来走T台。要命的是教室里坐着的家长站起来好几位,,巴结地招呼她。史竹英心里冷笑了一下,这位看来不是官太太就是老总夫人,而且是任何时候都不忘记招摇的那类货色。女人不慌不忙地坐下,是坐在殷切的座位上。为了方便老师与家长对上号,座位上贴着学生姓名,家长的座位就是孩子的座位,史竹英从讲台上看下去,往往有穿越感,有些学生和家长太相像了,只是时光前推或后移了若干年。这么说这位女人就是殷市长的夫人,殷切的母亲了。

有其母必有其女,殷切性格中不安分的基因无疑是遗传于母亲。不过,孩子的表现欲属阳光活泼,老师是欣赏加喜欢,成人爱显摆,尤其是领导夫人好出风头,在史竹英看来并不是件好事,迟早够那位殷市长喝一壶的。

家长会后,免不了有一堆家长纠缠,这年头家长里不乏心理焦虑症患者,升学的压力让不少家长抓狂,老师不但要预防学生心理出问题,还得做好家长倾诉的垃圾箱。史竹英耐心好,总是微笑着颔首听。反正她孩子大了,家务也用不着她动手,年轻教师就惨了,脸上挂着笑,心里慌得像猫抓挠。殷夫人没有来打扰史竹英,史竹英也不觉得这位市长夫人需要高看一眼。等到家长散尽,窗外已灯火万家,她喝口水,整理办公桌,这才发现办公桌下摆着礼盒,是明城品牌床上用品四件套,是她老公公司下某企业的产品,送礼的家长显然不知道史老师的底细。史竹英想不起来是哪位家长送的,大概是乘她谈话时悄悄放下了。不急,一会儿家长会来电话或短信,没人愿意惹名给老师送礼。果然,还没走出办公室,电话响了一声,是短信,夜色中手机彩屏尤其耀眼。

史老师好,我让驾驶员放了一点东西在您办公桌下,请收下。殷切妈妈。

家长在开家长会时顺手带点小礼品,史竹英有时也不推辞,比如端午节带盒粽子中秋节送盒月饼,硬是推开有的家长会抹不下面子。但是这官太太的礼品不能收,收下了就让她小瞧史竹英,或者说小瞧了明城中学的老师,下次开家长会只怕眼睛要长到额角上。她在別处可以张狂,在史竹英的教室不可以。

谢谢家长抬举,教师不可以收礼。并且,这用品我家中确实很多,请一定抽空取走。

史老师不必客气,这是殷市长和我的心意,请笑纳。

史竹英就真的不客气了,食指下滑出一行字:

请一定取走。这四件套我家有,系我家私企的产品。而且,市长这称号我家也有过,在若干年前。

手机沉默了。史竹英知道,这会儿殷夫人肯定也沉默了,她该明白了,明城中学的老师并非是等闲之辈,小恩小惠还真不放在眼里。打听打听去,你女儿的班主任就是老市长的女儿,明城明星企业家的老婆。那礼品殷夫人一直没派人来取,放着碍手碍脚,最后,史竹英替她捐给了边彊的贫困学生。

校长不知道史竹英和殷夫人有过这一出。校长与史竹英谈话,是用了正式的地点与方式,地点是选择在会议室,偌大的腰子型会议桌,桌上依次摆着青花瓷的茶杯和弯腰的话筒,校长坐在腰子的蒂部,那应该是象征他权力与地位的位置,边上侧身坐着校长办秘书,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输入。校长说,孩子上到高二快结束,殷市长终于联系我们了。校长话音一转,说,但殷夫人第一次给我们打电话,是批评我们对孩子的教育没到位。

史竹英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她想到学生时代的语文课文《药》,阿Q说赵太爷跟他说话了,别人问说了什么,阿Q答:赵太爷说"滚"。史竹英当然不会把这个联想说出来,校长是老同学,可秘书在一本正经记录,说不定这谈话记录得向上交差,校长交局长,局长交分管副市长,最终到达那位殷夫人眼前,史老师得给校长多少留点面子。史竹英问:是市长还是市长夫人?是市长家那一个孩子,还是指全班的同学?

校长不接她的话。史竹英这样的老师,谁当她的校长都头痛。说起来他俩是大学同年级同班同学,可史竹英是来自城市的高干子弟,校长当时是来自山区的角落,四年中俩人讲的话加在一起也不超过四句,却偏偏现在到了同一单位。史竹英是直接分到明城中学,校长是外校调入,不断进步终成校长。史竹英命好,老爹是老市长,老公是上市公司老总,按说回家让人哄着陪着享福多美,可人家不,她偏要来学校哄着陪着学生,说与孩子在一起快乐。问题是当校长的遇上她就不快乐了。教师这个群体说起来是知识分子,生活中首先是忙于生计的劳碌者,有升学率压着,有条条框框的规章制度管制,培训、考核加上一级级的爬不完的职称阶梯,一环套一环,校长管理几百号教师并不比小时候放几十头山羊烦心。史竹英这样的老师是刺头,她无所求,不要荣誉称号,甚至连职称都懒得报评,不肯进步,校园内的乌纱帽根本就瞧不上,尽管教书口碑不错,但是常常在教师会议上放炮,口无遮拦,弄得领导下不了台。说到底,她本来就不该是教师族群里的一员,娘家有人,婆家也有人。要不,校长早把别的刺头收拾得干干净净,油光滑溜了,独独就剩了她?

史竹英说,殷切怎么了?让校长大人惊慌了?

校长说,殷切在闹网恋,网恋对象是学校的老师。

殷切这丫头一直不安分,以前与隔壁班男生课后腻味在一起,找她谈过,以为知错改过了,原来是闹师生恋了?史竹英不相信,就现在校内这拨子青年男教师,都是听话的乖宝宝,当初从高校择优录用,不是优秀学生干部就是优秀学生党员,师生恋,还是与市长女儿闹师生恋,他们没这么大胆子。校长说,史老师你是班主任,你得盯牢殷切,揪出隐藏的那个男角色。史竹英说,殷切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当然会调查实情,不过,我不希望校长把动静弄大,得保护学生,我想,那殷夫人作为家长肯定也不希望。

校长点头应了。按照校长的惯例,只要是做领导的家长告老师的状,他第二天就把那老师换了或者撤了,省得给领导们心里添阻,家里受气。开始还以为当事老师会闹一闹,没有,从来没人敢吭声。这一回学生是在史竹英班上,再说,网络这虚拟玩艺连殷夫人自己也说不准,校长提醒史竹英,也是投石问路。

校长点头时,一缕长长的头发掉在鼻梁上,领导头发上的啫喱水显然抹得太多了。史竹英想起來,校长年轻时头发比现在多,头发屑比现在更多。校长做大学生时英姿勃勃,喜欢甩头捋长发,那年头男生时尚蓄发,坐在后座的史竹英受不了纷飞的发屑,有一天终于发了雌威,上课铃声响后,大声请他务必洗完头再进课堂,让校长当众丢了颜面,俩人从此互不理睬。现在校长的头发啫喱水抹得油光铮亮,头屑应该少了,但在史竹英的眼里却是一种颓败,不如当年纷飞的头皮屑有生机。

史竹英莫名叹息一声。

 

三.

马天成的健身运动基本是在学校健身房完成,学校健身房投入堪比外面的高档健身馆,只是人少,没有气氛,马天成炼成的肌肉线条简直是锦衣夜行。好在学校的篮球场一直热闹,校长喜欢打篮球,于是各级主任们都爱上篮球运动,不分男女老少,不分白天黑夜,学校为此专门修建了室内篮球场和灯光篮球场,这是件师生都欢迎的事,校园里因此生机勃勃,场上和场下的人都不亦乐乎,进球有进球的骄傲,鼓掌有鼓掌的乐趣,各得其所。马天成本来并不喜欢这项‘运动,大学里出风头的是足球队网球队队员,马天成入乡随俗,也在放学后去篮球场一试身手,马天成其实天生是块打篮球的材料,高,主要是两条猿臂有优势,伸出去就比别人近了一截,投篮命中率高,赢得不少女教师和女学生的尖叫。这让马天成健身房去得少了,篮球场去得多了,天生我材必有用,两条长胳膊得天独厚,不光只有拥抱的长处。

马天成这天在篮球场上明显不在状态,队员传来的球常被队员断走,到手的球屡投屡不中,马天成的心思不在篮球上,是在场下更衣室的手机上,直接说,是在手机的微信上。微信这玩艺儿,不知是谁鼓捣出来的,在老师和家长眼中害人不浅,简直是要与老师和家长抢夺学生。恨它归恨它,但老师和家长也离不开它,家长有群有圈,好多事都靠它联络,老师下了讲台,也常冲进去刷得心花怒放。马天成这个年龄的人当然玩微信,马老师不浅薄,不是上个菜散个步都拍照片发朋友圈的那种人,但马老师的问题更严重,马老师交友不慎,朋友圈的人来路不明,拉黑又怕得罪人。央视某牛主持人交友不慎,视频从朋友圈一发而不可收拾,弄得牛人在央视再无面目。马天成被微信骚扰,弄得这几天无精打彩,疑神疑鬼。第一条微信马天成没有当回事,微信说,马老师,相信你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你可是一位优秀的人民教师。马天成以为是学生家长,现在的家长会来事儿,马天成没回,这话明显是个铺垫,有话在后面跟着。第二天,话到了,一点不靠谱,吓了马天成一大跳。马老师,你不能这样薄情,事情一过就翻脸不认账。头像是空白,查号码也不是来自通讯录,马天成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干脆把这人拉黑了。

号码拉黑了不等于人消失了,阴影还压迫着马天成。这人究竟是谁?马天成首先判断她是女人,马天成不欠男人的情,若说女人马天成倒也经历过几个,但实在不应该说谁欠了谁,这都什么年代了?酒吧可以艳遇,上网可以约炮,马天成身体健康,需要正常,考虑到人民教师的身份,一般情况下自己解决,偶尔有机会实干也都属于友好协作,互惠互利。张志勇说,错,我可以你不可以,只要女人愿意,我日得再多都无后顾之忧,你不可以,你是为人师表,而且是积极向上的青年教师,这事情处理得不好,会毁了清白名声美好前程。这话靠谱,马天成躺在床上努力回忆,一会儿猛地坐直,想起一个,一会儿又叹息一声躺下,排除一个。张志勇帮他梳理排查了一遍。最后把疑点放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在同学的生日宴会后,是同学的同事,没有男朋友,并且酒局上声称,这辈子都不想结婚,嫌结婚是件麻烦人的事。马天成收到了发出的信号,并且知道这是专门发给他的信号,为什么有这种感觉?马天成说不出理由,打了比喻,为什么一只北极熊能隔着厚厚的冰层遥远的海面知道另一只母熊需要交配,除了嗅觉灵敏还必须有特殊感应。当时宿舍里的电视机正播放着北极熊的画面。张志勇说那饭后呢,饭局后我就埋头往外走,我在酒店开好房,用钥匙卡刚打开门,她就从我身后冒出来悄无声息滑进去,像一条鱼。马天成说这人应该不会,不是恋爱的做爱才是纯粹的性爱,专注,干净,没有思想负担。张志勇喉咙处响了一下,说带套了没,马天成说,当然戴了,她从淋浴间出来,手心向上一亮,就躺着一只拆了包装的杜蕾丝,后来第二回,她随便一伸手,就从枕头下又掏出一只,变魔术一样神奇。留手机号没有?马天成说没有,留了手机上微信会自动对号。张志勇沉吟了一下,也不能排除她,她想收山息心了,回头相比较,觉得你是最合适的,赖上你也有可能。还有别的与你嘿咻过的陌生人吗,关键时刻,张志勇是个急朋友之急的人,马天成说,还有一人,两个月前参加一个派对,本来是在跳舞,跳着跳着舞伴把马天成带到了阳台上,月黑风高,适合干点看不见摸得着的事,俩人就在舞曲的伴奏声中把事办了。就阳台上?阳台上。那怎么开展工作?当然不能铺张,快餐。嗯?就像电影《老炮儿》冯小刚许晴演的那样。这简直是在审问了,马天成心里不高兴,不高兴也只能忍着。张志勇穷追不舍,戴套了吗?摇头,这是偶发事件。张志勇兴奋了,这人有戏,主动勾引你,没用措施,把证据随身带走了。马天成说,我又不是有权有钱的人,这女人不会傻到给我下套。张志勇推心置腹地说,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只怕人被逼急了。比如分管我的后勤刘校,想把我安排到门卫岗上,没办法,我只能请他看了我手机上的视频,转录下的,本来只是为了我私下娱乐,逼得狠,我被迫请他自我欣赏了一段。他后来再不提我换岗的事,私下还和我套近乎,打听我手里有没有别人的视频,我这觉悟,不被逼急了,绝不做违反原则的事。这女人,只怕也是遇到了难事,比如那天中彩了,怀了你的娃,她不找你找谁?马天成吓坏了,那怎么办?瞧你小子这素质,张志勇说,多大事,怀上了就去妇产科做人流。说到底,就是花点钱。马天成沉默,张志勇说,这只是一种推理,也可能没那事儿,缺钱花了,或者,干脆是赖上你,逼你娶她,有句老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张志勇说,你等着吧,是祸躲不过。

马天成再也不敢接受任何请求加他的微信号,没想到,还是有空白头像幽灵一般冒出来,开口就是一行字:你有种别拉黑我,你还是个男人吗?马天成头皮一麻,眼不见为净,再次拉黑,当微信变成短信出现在手机上时,马天成投降了,他按住号码打过去,决定硬着头皮面对,可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对方偏偏不接听。放下手机,一条短信追过来了:不想当爹,按这个卡号打进三千元。

张志勇这家伙真是料事如神,卡号后面有个姓名,用不着猜就是个假名。这年头只要用手机就免不了接到这种诈骗短信或者电话,无聊时他俩会变着法子猫戏鼠,逗着骗子玩一通,然后俩人笑个痛快,敢骗你大爷?现在马天成笑不起来,张志勇说,从了她吧,数字不大,你不是攒了有三千多吗,不够先从我这里取。马天成担心的是这事没完,看电影电视的经验告诉他,有了初一就有十五,这种人都是贪吃蛇,一而再再而三,欲壑难填。钱汇出去,回短信了:以后每月继续打账二千,等到我身体康复为止。马天成跟张志勇讨主意,说这样无穷无尽受不了,干脆报警。张志勇说,怎么报?冤有头债有主,不都是你裤裆里那家伙捅的娄子?这数字也不多,算是营养费也不夸张,并且你每月工资剩余也付得起,不如过了三个月再拿主意。马天成每月工资五千不到,付了房贷还剩三千,再扣除这两千,所剩的钱勉强够吃食堂,靠,那人已经替他算过这笔经济账。

球场上的马天成不在状态,常常在队员的埋怨声中黯然退场,这天,马天成下场后直接拨开观众撤退,球场上的喧哗有时他接受不了,突然间就想避开那些欢呼的声浪。他捡起条凳上的外套搭在肩头,有女生从后面追上来,马老师,您的手机落下了。手机现在成了马天成的心病,有时候他真恨不得把它砸个稀巴烂,或者扬臂扔进校园的池塘。可是砸了扔了还得去买,如今这年头人活着就离不开它,除非你有意与世隔绝。砸手机实际上是炫富的表演,银行卡上有数字保障的人才能玩,马天成玩不起。马老师您喝水。女生又递上一瓶矿泉水。马天成看了一眼女生,不是他任课班级的女生。很多学生毕业后埋怨老师叫不出自己的名字,那只能怪你在校时既不特別冒尖又不特别拖后腿,倘若不是自己班上的学生,老师更记不得张三还是李四。女生说,我是殷切。这名字马天成还是听说过,办公室常有老师提到她,市长的女儿,殷切说,我加过您的微信,您把我拉黑了。马天成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朋友圈拉黑了一批人,很多不熟悉的头像后面都似乎埋着一颗定时炸弹。马天成喝了一口水说,抱歉,我不接受学生加朋友圈。

这样的粉丝,马天成惹不起,躲得起。

操场上没有人注意这场外的师生,马天成自顾走了,殷切懊恼地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但有人发现了这一幕,史竹英。史老师的办公桌在球场的边上,三楼靠窗。史竹英当然注意到了马天成的状态,当面问他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小伙子摇头,眼神却躲闪。这眼神让史老师心痛,躲闪中明显掩盖着某种痛苦与不安。莫非这小子真的就是殷切的暗恋对象?不论作为师傅还是班主任,史竹英觉得她都有必要了解实情。

史老师让张志勇来一趟,马上。这做法有些不合常规,即使你是再牛的教师,哪怕你是特级教授级之类,也不敢这样指使处室的干事,交材料填表格之类的小事都是干事指令,某老师来一趟。这是当下学校教育的一大特色,物以稀为贵,人以少为珍,一所学校管理层算起来是一个庞大的队伍,但比起教师群毕竟是少数,真理不一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权力一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张志勇来了,恭敬地站在办公桌一侧,史老师说,我有个事向你打听,咱俩去走廊上谈。在张志勇眼里,史老师当然不仅仅是数学老师,尽管史竹英低调,但张志勇用鼻子嗅一嗅也嗅得出她是来自另一个族群,史竹英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比如偶尔在办公室备课迟了,学校门口会有豪车和保鏢恭候。权力可以兑换价值,信息也可以兑换出价值,张志勇当然不会浪费他猎获的任何信息资源。只是在史竹英面前,张志勇是以另一种面目出现,乞怜。张志勇曾经托史竹英销售过一批土豆,那次她丈夫麾下的几千员工都领到了二十斤一袋的土豆,据说是张志勇老家的农民滞销的土豆,农民们都指望它养家糊口,一旦长了芽就断了农民的活路。其实这批土豆都是张志勇从农贸市场低价收购的。史竹英内心藏着一颗教书先生的善心,属职业的通病。张志勇觉得她做教师这行当,借用时下流行的一句话,本来可以靠颜值吃饭,却偏偏选择出来与别人拼能力,其实就一个字,蠢。

马天成最近怎么了?

马天成是不是遇上事了?

马天成与殷切的事你应该是知情者。

张志勇开始还装傻,第三句话让他装不下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莫非张志勇把一切都告诉了他这位师傅?史竹英抓住了自己的蛛丝蚂迹?不可能,史竹英的表情也不像。张志勇情急之下讲出了假山山洞那一幕,张志勇说事后查了摄像,那女生就是殷切。张志勇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马老师当时真的不知道女生是谁。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张志勇差点招架不住了,但他心存侥幸,不到黃河心不死。张志勇说,后来殷切可能有过纠缠马老师,我只知道,马天成将朋友圈中的学生都拉黑了。张志勇还决然地说,他们不可能网恋,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有兴致网恋?

史竹英可以直接与马天成谈话了,马天成否认与殷切有任何关联,在师傅面前泪水都流下了。史竹英可以不相信别人,但不能冤屈自己的徒弟。

史竹英在校长面前坚持本班学生殷切与本校任何教师都无恋情,校长说,这怎么办?问题是殷夫人那里得有个说法。史竹英笑着说,我替你想好了,班主任管理班级不严谨,撤职处分。

现在的校长们还真不容易,一方面他们排名头都是教学权威,特级教授级近水楼台他们拾级而上,免不了要做教学上的文章,但另一方面他们又身在官场,脑子里盘算副处级正处级,台阶无穷尽,他们更在乎后者攀登。奔仕途就得遵守官场规则,唯上级马首是瞻。史竹英自请处分,也是体谅老同学为官不易,替他着想。

 

明城的官场地震越演越烈,不断传来某局长某处长双轨消息,坊间都传说明城要揪"大老虎"了,矛头直指殷市长。老百姓当然不知道内幕,只说殷市长在明城毁了多少棵树,挖了多少条隧道,明城号称九朝古都,敢动明城的地脉,敢毁明城的树木,当政者没有好下场。这话荒唐,挖隧道是交通需要,挪树是建地铁口需要,城市大计,不巧的是前几任进监狱的领导都干过这两件事,老百姓私下就总结出规律了。

明城的事挺奇怪,谣言传得多了就成了真料新闻。

马天成从来不关注政治。最近这一段日子,马天成的生活拨开乌云见太阳,阳光灿烂了,第二笔钱两千块汇出后,马天成度日如年,等待下一个月的催款,但两个月过去,那发短信的人消失了,这事像是做了一场恶梦,恶梦醒来是早晨,鸟语花香。张志勇说,这充分说明这个世界好人多,你不小心就遇上了一位。人家事情处理了,身体恢复得不错,就放过你了。马天成觉得张志勇分析在理,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张志勇在篮球场上又生龙活虎,以前打球马天成只注意校长们对他球技的好评,现在他也注意到女球迷的尖叫和掌声。他的女粉当然都是女教和女生,每次他居然能留意到从不缺场的一双眼睛,是那个名叫殷切的女生。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明城中学的高二学生分成了两拨。一拨即将跨入复习,准备迎接残酷的高考。另一拨出国的学生完成了相关考试和申报,已经进入了等候国外大学录取通知的阶段。出国生这时候就轻松多了,尽管国外学业任务将更为艰巨,宽进但严出。毕竟眼下的日子云淡风轻,还是让高考生好生羨慕。这时候的校园,绿树成荫,花开缤纷,学生们活跃在绿茵场上,欢声笑语,校园真的像是一个校园。马天成一连几天驰骋在篮球场上,发现场下少了一双追踪他的眼睛,殷切呢?一闪念之后,马天成就笑话自己多管闲事。殷切当然是出国生,官宦子弟很少留在国内读大学,这些日子空闲,说不定被家长安排旅游去了。没想到不是这情况,他从球场刚回到宿舍,张志勇喜孜孜地告诉他,殷市长俩口子都被抓了,网上都有图有真相了。抓贪官反腐败,确实是大快人心事。马天成沒有理由不高兴。张志勇说,那天从假山山洞里冲出来的女生,就是殷贪官的女儿殷切。马天成说,原来是她,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张志勇笑着说,我怕告诉了你,你当场就吓出屎尿了。马天成心里明白,这家伙是使坏,捡了砖头让他砸人,砸出了祸他在一边偷着乐。马天成突然想,殷切现在怎么样了?殷市长离自己很远,殷切离自己很近。

殷切在史竹英的家中。

史老师给马天成打电话:小马,师傅求你件事,给一学生做数学家教。史老师这样开口,马天成哪里敢不答应。想必是师傅推不掉的关系,让徒弟敷衍一阵。史老师说,实话告诉你,是殷切。她父母被抓,银行账号应被冻结,我估计留学要泡汤了,赶紧让她准备复习迎接高考。马天成并不是殷切的数学任课老师。史老师说,殷切情绪不稳,我知道,你来上课可以让她快一点进入稳定状态。不过,你要是怕麻烦,可以选择拒绝我。

殷市长是贪官,殷切是殷切,我没什么好怕的,您放心,我愿意。马天成觉得这是他做教师以来说得最牛气的话,挺豪迈!

史老师家住在风景优美的别墅区,家佣把他领进书房,史老师正在辅导殷切。殷切转过身来,见是马天成,仿佛见了亲人一般涌出了泪水。史老师在她身后迅速举起一块纸牌子,字墨很浓:你欠殷切一个拥抱。看样子是提前准备下的。马天成伸出他的两条胳膊,动作有些生疏,但还是拥抱了殷切。想不到就这几天,小姑娘瘦了许多,单薄如一片树叶。

殷切做作业时,史老师请马天成上露台喝咖啡,微风清凉,夜色中小区的各种灯光景观恍如梦景。史老师推过来一只信封,说是家教的报酬,马天成推回去,史老师说,收下,没事,这钱是我替殷切垫付,等她工作了还给我。要是怕被说有偿家教,你放心,校长现在一方面慌着撇清与殷家的关系,一方面又担心殷切考不上本科,影响他的升学率,升学率事关他的官帽,他知道了也会装不知道。

马天成说,都不是,我拿了这钱就不是师傅的徒弟了。

当初得知史竹英是马天成师傅时,教研组的一位老教师说,有一天他们都能学得像师傅一样,上课上一样的课堂内容,讲话用同样的口气,走路用同样的身姿,甚至脸部表情都如同复制。小马你就惨了,你师傅不是教师的命,却偏偏要做教师。别人身上的东西能学会,她身上的东西你学不会。你还得小心学着学着走了形。现在,马天成觉得师傅虽行事另类,却让他做徒弟的感动,有些东西明知学不会,也得学学看。

史竹英说,那我就替殷切谢谢你。

史竹英说,实话实说,我不是想扮演高尚角色。我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我父母被人抓走了,抄家时把粮油证也弄没了,我哥哥上小学,没人敢管我们小兄妹的生活。是我哥的数学老师领我们去了她家,她也有三个孩子,粮食不够吃,她常常带我们五个孩子去郊区寻食。捡田里丢下的稻穗,捡土豆地里丢弃的碎土豆,一直到我父母解放才送我们回家。所以,我愿意做一辈子教师,数学教师。

史老师觉得在徒弟面前唠叨了,转移了话题,说,你别看这些景观树的灯光光怪陆离,这些别墅富丽堂皇,可是天亮了,你才发现,那些高于屋顶的树默无声息,才是沐风浴露,心明眼远。

马天成觉得师傅此刻很深刻,她说这番话的样子不像是个中学数学老师,像同年级组一个写诗歌的语文老师。不过,这话他能明白,在马天成老家的那些村庄,总有一棵树高于村子,不一定是在村口。

 

                                                    2016. 元月于多伦多一稿

                                                           二月于南京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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