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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先生

(2016-08-24 13:41:29)

丁香先生(小说)<<芙蓉>>2016.4

                                                 余一鸣

一、

王福生有三年没回老家过年了,王福生不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他是读大学读研究生跳龙门进城的幸运者,只是这条鲤鱼落水时没选好位置,落在省城一所中学教书。王福生的老爸在镇上开豆腐店,安慰儿子说,一代胜一代,总比干我这行好,三伏天下乡收黄豆,三九天串村卖豆腐,你暑假寒假可以在家躺着吹空调呢。王福生不想跟爹斗嘴,哪来的家?一套商品房上百万,没房就没姑娘多看你一眼。这牢骚跟老爸发不出来,母亲走得早,老爸靠豆腐铺的收入供他一路读书,已经非常不容易。王福生得靠自己挣钱,说白了就是假期中带家教。

长途大巴上挤得满滿的,学校放寒假已过了腊月半,在城里打工的人们也拖箱挎包回家过年。据说在城里混得好的都驾着小车衣锦荣归,混得一般的也是开着摩托车风驰电掣,混得差的才挤大巴。王老师把自己归在第三类,这让王老师心里不怎么好受。但最让王老师难受的是这车上的空气,口臭脚臭孩子的尿骚味,当然还有大人的各种臭屁味混成大杂烩,大巴的窗玻璃密封,你受不了也得受。

王老师做不到不呼吸,只做得到闭上眼,所谓眼不见为净。王老师最近遭遇一些不愉快的事,说出来很可笑,都与放屁有关,这个世界上有些事说不出口,就像卡在喉咙口却拔不出的刺。王老师天生屁多且臭,古人云,屁者,气也,五谷杂粮之味也, 本来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在生活中却没人肯这样讲道理。王老师的职业是教师,当教师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放屁不响,试想,你正在讲台上讲圣贤哲言,或者推理科学定律,突然夹杂一声杂音,教室轰然笑翻天,你讲了半天前功尽弃,教师内心也自认为是对知识的大不敬。好在这种教学经验并不需要前辈教师亲授,全靠新教师在课堂实践中觉悟。王老师教的是语文学科,从教数年下来,课堂上基本不会出这种教学〝事故〞,但无奈王老师与别人不同,民谚曰,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成立,放在王老师身上尤其灵验。王老师通过刮约肌缓冲消解了声音,却消解不了那气体浓度。放假前一天,王老师正在分析期末考试卷,忽然间觉得体内黑云压城,王老师吸一口气,分期分批悄然化解,犹如给枪管上了消音器,虽然弹无虚发。问题是这一次不仅弹无虚发,而且杀伤力巨大,大半个教室学生都捂住了鼻子。你放的,有男生嚷道。谁放的是狗杂种,明明是你放的,另一个男生奋起还击。王老师心虚,说别吵了别吵了打开门窗。王老师读小学时,班上有个女生王香玉,每次闻到臭气就能准确指定是谁,王福生自然屡次中彩,为此王香玉没少挨王福生的拳头。每次打完她后,王香玉一边哭,一边说,我亲眼看见你放的。王福生不相信这话,尽管她每次都不是栽赃。一直到他上大学看电视,说某些动物如蛇类能通过红外线感受热能看到猎物,王福生联想到王香玉,觉得当年这位女生可能是真有一双特殊的眼睛。这样的人多么可怕,王福生每次在公众场合释放后,都不由自主脸红,担心某一双眼睛能看到他屁股后面红霞一般的热能。教室里五六十个学生,说不定就有同学拥有一双王香玉那样的眼睛,将王老师的作为早就看清了。王老师的眼睛在课堂上会忽然躲闪,腼腆得如刚上讲台的女实习生。

没想到这一个屁引发了一个血案。那一节语文课王老师是上完了,两个男生却没完。放学路上俩人大打出手,其中一位用小刀捅伤了另一位。平时小气的王老师这回买了一大堆水果食品去医院看望学生,破费且破例,让家长和学生都受了感动,王老师歉疚的心稍稍受到了一点抚慰。

但是让王老师最受伤的还不是这一次。

并非天下的姑娘都是拜金女,也有姑娘看上王福生。公允地说,王福生其实长得并不丑,有身高还有身材,眉清目秀,倘若换个职业进出写字楼,就可称得上是"小鲜肉",况且手上揣着硕士学位证书,大小也算个知识分子。这一茬的姑娘大多是独生女,独生女在家说一不二,拎不清的出门就独立特行,不就穷一点吗?咱俩一步一步挣钱。当时语文组的新教师宋新蕊豪迈地对王老师宣言,王老师激动得要当场举手宣誓,宋新蕊是个务实不务虚的人民教师,她接过王老师的空心拳头,落到了实处。按理说遇上小宋老师这样的姑娘,王老师的爱情应该水到渠成。问题出在王福生的身上,本来王老师一直夹着屁股做人,约会时浊气袭来,他基本都能巧妙地处理好,遇到形势严峻,他干脆称上厕所名正言顺纵情欢呼。名言说,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王福生坐在马桶盖上篡改为,解决一个问题不难,解决一连串问题并不难,难的是时时刻刻要准备着解决问题。王福生太累了,俩人同在语文组办公,王老师课内不能放松,课外也不能放松;上班不能放松,下班也不能放松,热恋中下了班俩人还是腻在一起。现在中学教师评职称都要做课题,领导督促王福生也要想一个课题,王老师已经评了中级,中级过了还有高级特级,虽然大家都知道中小学老师做课题是做游戏,但游戏后的糖是甜的,有了课题才有职称,有了职称才能加工资。全中国中小学完成的课题没有亿万也有千万,王老师觉得任何课题都是别人做完了的,报课题的时候,瞅着小宋不在,王老师发言,请问一下,恋爱进入什么阶段才能在女友面前自由放屁?几个年轻男教师都给出了不同答案。王老师来不及认证,主持会议的领导不高兴了,说,小王老师,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讽刺我们的课题研究屁都不如?王福生赶紧认错过关,内心里王福生觉得研究这个问题才是他的当务之急,但是迟到的小宋老师到会了,有的课题研究是要保密的。

王福生终究还是熬不下去,嘴也亲过了,乳也摸过了,就剩那条底线没突破,不怪小宋,是王福生觉得时机不够成熟,到时候瓜熟自然蒂落,是自家菜园子里的瓜,不急,就是说俩人在内心里都把对方当成家人了。那一天在王福生宿舍吃晚饭,王福生拾菜,小宋掌勺,很有小家庭的氛围,菜上桌,王福生试探性地来了一记,还好,小宋不计较。王福生心里崩的弦放松了,再接再厉了一记,小宋说你有完没完。王福生心里想,迟早都有这一出,是祸躲不过,干脆痛快淋漓放肆了一回,这可把小宋逼急了,宿舍就是一间平房,小宋逃无可逃,冲到门口拉开门喘了口气,说,王福生,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想想这话着了王福生的道,噙着泪说,士可杀不可辱。头一低,冲出了门。

这是哪里到哪里呵,她把这事提到了荣辱的高度。王福生没想到事情会弄得这样糟,显然这课没备好,这课题没做透。接下来小宋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办公室里遇见他视若无物。王老师做了课后反思,第一是选择时机不对,应该选择饭后。其次是课堂智慧不足,倘若急中生智开个玩笑,事情就掩饰过去了。反正,放寒假之前,小宋老师再没正眼看王老师。

班车终点站是县城,王福生老家的小镇是途经的小站,王福生好不容易挤到车门口,一个熊腰虎背的小伙子挡在那。小伙子沉浸在手机游戏中,王福生说借过借过,小伙子头也不抬侧过身子,抬脚踩在王福生脚背上,也不知道他有意无意。王福生顾不上疼痛,挤出车门,临下车那一瞬间,猛地发力,将一肚子的怒气怨气都留给了车厢。

 

二、

王福生家所在的小镇原是镇政府所在地,乡镇合并时镇政府迁走,很是冷落了几年,想不到现在又热闹了,县政府发展旅游业,打造古镇老街。其实镇就是这一条街,这条街就是镇子全部,王福生家就住在这条老街上。打小起,王福生记忆中他家就在这条街上卖豆腐。靠街面是鋪子,绳子上系的是豆腐皮,铺案上摆的是豆干片和豆渣球,打开白纱布你才能看到白豆腐,鋪子内侧放着两只木桶,一只盛豆浆,另一只盛豆腐脑。铺子的后面是天井,天井里当然有一口井,还有一口大灶,这里就是他老爸的工作间。再后面那间屋子,才是父子俩睡觉的地方。说是现在强调修旧如旧,王福生还是没能一下子认出家门。街面铺了青石板,家家门头上挂着一样的紅灯笼,门匾统一换了,都是红底金字。王福生走了一个来回,才确定自己站在自家门口。铺子里站着一个笑吟吟的姑娘,不认识,木头的铺案换成了不锈钢格子柜,但门匾上写的是"老王豆腐"。

王福生掀开柜台隔板径直走进去,姑娘说,您是?王福生说,我爸出门了吧。姑娘说,您是王老师?王总出去了。看样子老爸跟她提起过儿子,只是听明白王总是他老爸时,他还觉得荒唐可笑。老爸,不,王总是个勤快人。在早年小镇沉寂的时代,豆腐的销量有限,老爸总是想方设法营销。首先是黄豆的质量,老王亲自到农家收购,挑的是栽在湖畔山口坡地里的黄豆,不仅豆粒样子好,而且味道就是高出一截,用老王的话说,这种豆子汲取了天地山水的精华。做豆腐是个苦差使,晚饭后泡上豆子,鸡没叫就起床磨豆子和起灶火,必须赶在客户早餐前将热腾腾的豆浆和豆腐脑做出来。老王上午在铺子里守着,下午就主动出击了,将铺子门关上,挑两只蔑箩,一头是香干臭干,一头是白豆腐,沿村叫卖,有时候王福生放学了他也没回家,啃几块干子当饭就成了王福生的家常便饭。

王福生到家已是下午,王福生想当然地认为,王总亲自挑担叫卖豆腐去了。

王福生的胃口很特别,打小把豆腐当饭吃,按理说应该吃怕了,王福生不,每次回来还是馋,馋自家的豆腐,湿的尝了再吃干子,香干吃了再尝臭干,姑娘急了,说让我记个数字,我要对王总交账。王福生不好意思,退回了后院屋里。王福生还想找吃的,想吃炒豆子。老王收的黄豆从来不混杂,都是用麻袋分开装,张家来的李家来的写明来处,大的小的看上去很不整齐,老王不把两处来的豆子放一起做豆腐,怕串味,少一点可以少做,多出几把就成了儿子的零食。王福生掏出几把豆子,不沾水,放在竹筛里筛去尘土,哗啦啦下了锅。一会儿豆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响了,香味窜出屋子好远。王福生手上拈几粒吹着,扔进嘴里,眼睛一眯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用盘子盛了,端到前屋姑娘面前,说可香了,吃。姑娘摆摆手。王福生说,别客气,吃。说完,王福生觉得身体带响了,简直是立竿见影。王福生尴尬地撤了,豆子好吃,却容易带响,确实姑娘不宜。

姑娘下班走了,老王还没回家。王福生打通老爸的手机,说,王总,我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回家?老王乐了,说,我记着你今天回,可是我这会还得在县城开两天,你先自己料理自己。王福生当然能料理自己,打小就会,可这店里的生意明天得开张。年底了,除了来旅游的人,镇上的乡亲们也备年菜了,王福生担心豆腐不够卖,他打开坛坛罐罐,又开了冰箱门,老王是做了准备,各色货品都存了,冬天天帮忙,豆腐能存得住。王福生觉得,这不像老王干的事,从前他在家的时候老王可不这样,每天卖的是新鲜货,老王变了王总就是不一样。

第二天姑娘来上班,小王老师的生意已经开张,热乎乎的白豆腐,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小王老师的手艺竟然不比老王逊色,小王老师说,你先喝一碗暖暖身,我用的是家里的老卤,正不正?姑娘尝了一口,比王总的还纯,王总图省事,早就用石膏点卤,卖相好,味道就短了。卖得好,小王老师第三天又亲自做了豆腐。只是让姑娘看不懂的是,这人除了吃豆腐就是吃炒豆,懒得做饭菜,也不见他出门找食。姑娘纳闷,自己卖豆腐才半年,筷子见了豆腐做的菜就绕开,他这人少说也吃这东西十几年了,居然还如此好胃口。

王福生不出门有不出门的原因,这几日吃炒豆吃得过瘾,放屁也放得畅快。进口有进口的快乐,出口也有出口的快乐,是人都有过这种体验,只是有些快乐是隐秘的快乐,不便直言。王福生不在课堂,也不在小宋老师身边,身心放松,享受了自由的放纵。古人有句名言,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 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王福生嗅觉迟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想不到有人会找上门来。

早晨忙的时段过去,王福生把前面的铺面还是交给营业员姑娘,自己回屋子看书玩微信。姑娘是个整天笑嘻嘻的阳光女孩,天生适合营业员这个职业。她正站在柜台前吆喝,一个女子喝醉了酒一般踏进门槛,细一看,闭着双眼,绊了一下才梦醒了。开口不打听豆腐,打听姑娘今天用的什么香水。姑娘说,我一个站店的,哪里用得起香水,洗完脸也就抹点润肤露。女人耸了耸鼻翼,说,不对呀,你这店里有股异香。姑娘说,噢,刚做完豆腐,豆香,不光是香,味也正,您买点尝尝就有了。姑娘很敬业,女人随口说,给我打包一百块钱干子,香干臭干各半。趁姑娘忙活,女人径直走进院子,停在了屋子门口,停顿了好一会,问:屋里有人吗?王福生推开门,晌午的阳光打眼,您找谁?来者却闯进门来,说,找您,就找您。王福生定下神,进门就是客,请她坐了。这女子看上去是有几分面熟,却想不起来她是谁。女子胸脯高低起伏,像是刚跑完百米短跑,不看人,仰脸深呼吸了一口,说,终于让我找到了。

女人仔细打量了屋里一圈,屋里有些乱,被子扭成麻花窝,天冷,王福生有时就把身子埋进被子,桌子上胡乱摆着吃剩的干子和炒豆,整齐不了,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子。女人的眼光停留在桌上的小铁盒上,说,这是你用的?王福生说,我不用,我老爸用这,凡士林,他的手长期浸水皮肤开裂,睡觉前抹一抹。

请问您一下,院子里的树是丁香树吗?

王福生摇摇头,为什么它应该是丁香树?莫名其妙。

请问您,您应该不是常住这镇上的人吧。

这叫什么话,不是你找上门来的吗?上门来查户口?王福生心里不高兴,毕竟是做教师的,得保持修养。王福生说,我叫王福生,在外地教书,回来过年。

王福生,王--生,我是王香玉,你的小学同学王香玉。

王福生的记忆也被擦亮了,别的同学可以不记得,王香玉挨过他不少拳打脚踢,不好意思说忘记她。王香玉初中就转学去了县城,再没遇见过,王福生疑心过是不是被自己打跑的。

王福生看这女人,那个叫王香玉的黃毛丫头确实变化大了,眉眼还是那眉眼,只是淡眉毛变浓了,眼珠子黑乎乎,连头发也变得黑油油了,本来白的皮肤更白了,女人的美,说白了就是白的地方更白,黑的地方更黑。王福生说,你怎么在这里?莫非你也是来怀旧访古?

王香玉掏出一张名片,纸香扑鼻,名头是"活色生香香水公司评香师",公司地址就在本县开发区。这么说,王香玉就在老家上班了,这年头哪里能挣钱人往哪里走,车轮拉近了城乡交通距离,不奇怪。只是这评香师王老师第一次听说,王老师听说过食品品尝师,听说过品酒师品烟师,那靠的是舌头。这评香师靠什么,王福生陡然明白了,这位老同学靠的是从小就有特异功能。

王福生起身推开了后窗,说,空气不好,流通流通。

王香玉却替他关了窗子,说,空气不好味道好,我就是奔这气味来的,我站在老街上,像是有一根丝带牵着我找到了你这里。

王福生指着桌上的炒豆子说,老同学别笑话我了,我在家就好这一口,小时候就被你嫌。

王香玉说,我真不是开玩笑,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现在我的职业是评香师,发现新的香型是职业敏感,你的屋子里有丁香花,不,比丁香花还美妙的幽香。

王福生说,你说这屋里的气味是香的?

王香玉说,怎么说你也应该学过辨证法,香中有臭,臭中有香,发现香必然要研究臭。

王香玉说,求你一件事,这几天你不要换食物,至少,不要近荤腥。

王福生想说做不到,这几天肚里已经把油水刮光了,老王回来肯定要给儿子上大鱼大肉,再说,马上就是过大年。可是王老师抵挡不住女同学眼巴巴地恳求,还是应下了。

营业员姑娘拎着两包干子过来招呼两趟了,俩同学互留了手机和微信号,王香玉才接过干子告辞了。王福生在屋子里嗅了半天,除了潮湿味和霉味,他没嗅出有什么别的味。王福生想想也属正常,王福生不是王香玉,语文老师不是评香师。

 

三、

    老王电话中说上午到家,王福生起床后填饱肚子,打算上农贸市场去买菜,父子团聚总不能饭桌上还是豆腐当家。想不到有人想在他前面,刚出门,一个女人歪着杨柳腰迎面招呼他,快,快来搭把手。阳光遮着眼,听声音就是昨天来的王香玉。王香玉说,搞什么步行街,不让车子进来,存心是要累死本宫。王福生接过编织袋,死沉,袋口探出几片菜叶子,王香玉说,蔬菜归你,荤菜归你爸爸。

   口中自称本宫, 手里拎的是编织袋装的大菜小菜。这样一个美丽女子屈身为他做家庭主妇才干的活,王老师受了惊吓,连站在门内的小姑娘也傻了眼,忘了接手王老师。王香玉站定,连喘了几口气,说,真香呵。

小姑娘喜孜孜地说,姐的鼻子真灵,我今天洒了几滴香水,你都嗅出来了。

王香玉故意逗她玩,你洒的香水太高档了,进口的香奈儿coco小姐,怕是男朋友才舍得给你买吧。

坐定,王香玉说,大街小巷的女孩子都喜欢这款香水,可市场上大多是山寨货。真货Coco小姐用的广藿香太特别,山寨货厂家的调香师很难掐准,但一般人区分不了,现在成了烂大街的流行款,连咱老街的小姑娘也当真用上了。

王香玉说,她读的大学是22那种,北京两年然后巴黎两年,本来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的特殊才能被一位香水商发现了,把她推荐给了香精制造商。王香玉放弃了学业,在香精制造公司边上班边进修,终于拿到了评香师执业资格证。几年后,国内香水制造业开始兴起,王香玉来到这家企业应聘了现在的职位。

王福生说,我知道国外有这个职业,是从一本名为<<香水>>的小说知道的,里面的主人公为了制造某种香水,杀害了一个又一个姑娘。

王香玉嗔他一口,说,怎么了?怕我把你害了?人家是调香师,我是评香师,打个比方,评香师负责了解香味的构成,勾勒味道,分析香型在市场的可行性,相当于产品设计师,而调香师是生产产品的工程师,按照设计的香味寻找生产的原料和配比,听上去差不多,其实是两个不同的职业。

王香玉说,世界上有两种东西能唤醒记忆,一种是音乐,还有一种是气味。气味也能让我们闪回童年,重返现场。香水以及香气本来不应该成为奢侈品,而应该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美感,我的梦想就是寻找一种独立而多元、细腻而日常、隽永而普及的香水品牌。而你,就是唯一能让我实现梦想的人。

王香玉成了老师,王福生这一刻成了学生。课上得兴致正高时,老王的嚷嚷声破坏了课堂,儿子,儿子,我回来了。应声而立起的是两个人,还有一个姑娘,敢情是?老王觉得喜从天降,儿子给的惊喜太大了,比老子带来的惊喜大多了。老王偷偷打量一眼自己,鸭绒外套是新的,裤缝是挺的,皮鞋是闪光的,幸亏这几天出门打扮得整齐,在儿子的女朋友面前没给儿子减分。

老王带来的惊喜是一台机器,老王称它为豆腐机器人,从这边喂进去黄豆,从另一边分别淌出豆浆和豆腐脑,从最后的出口处推出一屉屉白豆腐。老王所谓的开会实际上是接受厂家的培训。此刻老王的背后,制造厂的工人正热火朝天地组装机器。

读大学时的某个暑假,老爸也曾经宣称带给儿子一个惊喜。那是一台制造豆芽的机器,从这边喂黄豆绿豆进去,从那边吐黃豆芽绿豆芽出来,可是吐了一回以后它就不肯吐了,回头找人,卖机器的人人间蒸发了。后来,那机器被老爸卖了废铁。

老王是个勇于投身新事物而总被新事物坑的人,从不觉悟,可做儿子的拿老子没办法,能躲就躲着他。

王香玉把王福生引到她的小车上,带他去公司的植物园参观。

王福生说,小时候我因为有那毛病常被同学欺负,挨了打向老爸哭诉,他不帮我去论理,給我讲故事,从前,有一个皇帝也常常放屁,有的大臣忍不住以袖掩鼻,有一位大臣却迎风而进,称颂皇上是"高耸金臀,弘扬宝气",夸赞那是"丝竹之音,梅兰之味",皇帝龙颜大悦,当下给这人晋官加爵,从此大堂之上赞歌连绵。我老爸问我有什么启发,我摇头,老爸给我一巴掌,说,蠢,你放屁,人家揍你;他放屁,人家写诗。放屁错不错,在于你是不是人上人。明白没有?你只有考大学跳龙门,才做得了人上人。

王香玉笑着说,怪不得小时候老揍我,原来是挨了别人的揍拿我当出气筒。

王福生说,你说谁出气筒呢,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王香玉笑得花枝乱颤,车子开得东倒西歪。

  王香玉赞美老王说,你爸不仅有新思维,而且看问题的视角非一般的老爸可比。

  隆冬季节,沿途万物凋零,玻璃天棚下的植物园里却花红叶绿,四季如春。植物有很多是热带亚热带品种,叶子宽大花朵也硕大,漫步其间有时芬芳扑鼻有时奇臭袭人,这是专为评香师建设的聚香基地,另一个动物园也在建设中,许多动物也带有香腺,比如麝香鹿,再比如,王香玉朝他坏笑,你,我恨不得把你也放进我的聚香基地。语文老师一定读过《淮南子》吧,书中说:桔生淮北为枳,其实味不同,水土异也。 其实,这些植物在这里存活后大多会改变,香味减少甚至变异,我做过一个实验,把这里的一棵树带回它老家栽种,居然这棵树会蓬勃生长大放异彩,比本地同种树芳香还浓烈。什么原因呢?本地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激活了成长记忆,并且使本身某些元素因刺激而放大。植物如此,人也如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比如你,王香玉的话题又绕回王福生身上。几年回老家一次,食物中的微量元素也触发了你体内隐藏的特殊基因,你就成了一个香饽饽,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放射着异香。

王香玉这次说得一本正经,俨然是一位严肃的科学家。

在王香玉的办公室,王福生拿到了她为他定制的食谱,还好,有少许肉类,严格限制的是所有食材必须是本地产。王福生觉得为难,谁知道农贸市场上那些菜的进货渠道。王香玉说,这不用你烦神,从明天起你搬进公司吃住,老板会和你签合同。就今天一天你在家陪你老爸吃饭,回去后好好享受父子情深。

老街街口分手的时候,王香玉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福生说,请教一个问题,一个恋爱中的男生什么时候才能在女友面前公然放屁?

王香玉笑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说,如果是你,从第一次约会就可以。

王福生从老街上走回家的路上,接到了王香玉的微信:弱弱的请问一句,你有女朋友吗?            

 王福生回答了四个字:有过,没了。王香玉传过来三个字:我也是。

腊月的晌午时间,老街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商家用大喇叭叫卖商品,或者播放流行歌曲吸引路人,买年货的老乡熙熙攘攘欢天喜地。王福生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释放了几下。那声音被大街上的热闹遮盖了,那气味在人群中氤氲弥漫,忙碌的人们谁也没顾上觉察。

没有人能想到,不久以后这气味就会是昂贵的商品。

 

四、

王福生和活色生香香水公司签约,成为公司一员,合同期三年,年薪是保密的六位数,足以让他有勇气辞去省城中学的那份教职。之所以签三年,是听了王香玉的建议。评香师王香玉说,天赋异稟于你,你不能局限于香水领域,你的未来将属于更大的舞台。

签约之前,公司老总及香精研究所的专家们对王福生进行面试。王福生进中学当老师曾经经历过面世,但这里明显是另一码事。地点是在一个全封闭的房间,老总和专家们穿着白大褂,白帽子白口罩,以他为中心围成一个半圆,王福生觉得自己几乎成了解剖桌上的小白鼠。王福生手心里都是汗,幸亏王香玉也在专家中间,王福生能认出王香玉,她的眼仁又黑又亮,默默地安慰他鼓励他。专家们提的问题都简单,吃喝拉撒,像是一帮内科医生问诊。但是王福生还是紧张,在最重要的关口卡了壳。王福生面对一帮陌生人的目光,把面孔憋成了猴子屁股,还是挣不出来一个屁。好在老总宽宏大量,说人家毕竟是知识分子出身,毕竟是脸皮还嫩的小伙子,面对我们免不了有心理障碍。这样,我们撤退,留你一个人在屋里,等你觉得可以交卷时告诉我们。王香玉最后一个走,回头那一眼是满满的关切。王福生当然交出了完美的答卷。专家们重新进了屋子,纷纷摘下口罩,张着大口呼吸,恨不得把七窍都变成脑洞多吸多占,连赞叹一声都顾不上。面试全票过关,老板拍着王香玉的肩膀说,你为公司立了大功,小王比那电视<<还珠格格>>上的香妃还厉害,香妃只是人香,小王连屁都香,而且是人见人爱的珍稀香型。可遇不可求的契机,你们遇上了,一定要抓住机遇,研制成功呵。

不用猜,王福生和王香玉的爱情从此拉开了序幕。

王香玉是个敬业爱岗的模范员工,她把爱情和工作紧密相联。植物园处在开发区的角落,这里厂房林立,現代化的车间机声隆隆却看不到人影,俩年轻人躲在玻璃罩中卿卿我我,完全是名符其实的两人世界。王香玉最喜欢干的事是替王福生掏耳朵。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把王福生的脑袋上按在大腿上,王福生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王香玉下手之前就说,王福生,你的耳屎应该是潮湿的糊狀,与别人的块狀不同。王福生扭一下脑袋要说话,王香玉把他按住了。然后把掏出的东西放进一个塑料瓶,说,你看你看,我没骗你吧。因为耳朵内有耳腺,特殊的人会有液体时续分泌,我研究过,比如,狐臭的人不光液下腺体发达,耳腺分泌也多,耳屎也都是糊狀。当然,那些人和你的产出是天渊之别,你出产的都是宝贝,你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宝贝。

王香玉最喜欢运动后的王福生,王福生跑步归来,或者与她打完乒乓球后,王香玉总是不让他马上洗澡,像一只小狗一样把他从上到下嗅一遍,然后在他脸上身上乱啃一通。王福生与她相处也觉得幸福,不管怎么说,在女朋友面前多少还得注意一些,最初王福生在她面前习惯性地消音,却从没逃过王香玉的眼睛,王香玉举起右手,竖大拇指,伸出食指,作手枪状,嘴里有节奏地发出声音,叭,叭叭。把王福生的小伎俩戳得粉碎。王香玉说,你干吗,你忘了吗?我说过第一次约会就允许你。岂止是允许,她时常给予奖励。有时突然不请自来,王香玉像是意外捡了个金元宝,激动地赏他一个吻。王福生回想与宋新蕊的恋爱时光,他常为这件事神经快要崩断,今昔对比,現在的他内心盛着满满的幸福。

王香玉首先要树立王福生的职业荣誉感,她纵古论今,高瞻远瞩,丰富的学养让王老师自愧不如。王香玉说,在古老的西方,放屁这件事曾经具有相当深厚的道德意涵和神学意义,中世纪的很多作家将其视为死亡印记,认为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每日提醒我们:我们终有一死,并且殊途同归;我们肉体凡身,并且罪孽深重。这是哲学意义。你是中文专业的硕士,从文学艺术的角度看,从作家乔叟、巴尔扎克到莎士比亚,作品如<<巨人传>><<一千零一夜>>,都有相关经典描写。艺术家吧,阿里斯托芬曾在他的喜剧《蛙》中用屁当笑料;音乐家莫扎特曾经从屁中获得灵感,滑稽地用铜管乐器的音色模仿排气的声音作曲。当然,反对的声音也一直存在,扎克斯在《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这本书中就已有揭示:截止到文艺复兴,一直存在着左右两翼围绕禁屁倡屁两条路线的殊死斗争,并在伊拉斯塔斯出版于1530年的《儿童礼仪》一书的有关章节中达成了妥协:悄悄放屁是一种美德”!——“人虽然应该彬彬有礼,可是为此而染上一些病是不值得的。如果憋得住,应该一个人自己憋住。可是如果实在憋不住,应该以高声咳嗽掩盖放屁的响声。虚伪!这些句子都是她在手机屏上读给他听的,据说是摘自一本书,书名叫<<职业放屁人简史>>,夹叙夹议,最后两个字是她的评价。再后来,她居然从网上淘来了两本纸书,一本是上海某出版社出的业界经典《尴尬的气味——人类排气的文化史》,一本是绘于日本江户时代的神作《屁合战绘卷》,生动描述了日本古代用屁作战的场景,满纸都画满了肥嘟嘟的屁股。让王福生不得不信的是她转发的一个下载视频文件,纪录了一个自称"甲烷先生"真名叫派多曼的人,在法国著名的红磨坊舞台引起轰动的放屁表演。

更何况,亲爱的,王香玉说,他们怎么能跟你比,同是放屁,你是为这个世界制造芳香,为人民谋幸福,对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本公司的丁香先生。

但是,王福生已经不滿足于老老实实做学生了。为人民谋幸福的男人是神灵,攻城掠地得陇望蜀的男人是枭雄,对于丁香先生而言,最需要解决的问題是在王香玉的身体上得寸进尺,谋得自己的幸福。

王香玉也是三十岁的老姑娘了,按旧常态说,与王福生撞在一起应该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但是事实上王香玉完全是淋湿了的稻草,烟雾多却火不大。王福生从宋新蕊身上得到的有限经验几乎交了白卷,每次兵临城下打算决一死战的关头,王香玉就鸣金收军,一把将王,福生推开。这既伤勇气又伤自尊,和小宋老师在一起时过家门而不入,是王老师当时觉得无钱无房怕负了人家,沒有把握确定那究竟是不是属于他的家门,是高姿态,是负责任的表现。现在王老师自信心大增,已到了为人民谋幸福的逼格,却被拒之于门外。王福生想不通,王香玉安慰说,我也想,不是怕你破了童子身,毀了你身体里的香吗?王福生说,武打小说里人物练功讲究童子身,江湖郎中开葯方用到童子尿,莫非,为了留住这香气,我要一辈子打光棍?王香玉说,那倒不必,等调香师把香水调制出来,你想要什么人家还会不依着你吗?

王福生说,为了你,我愿意放弃这狗屁的屁香。

王香玉却没被这爱情宣言感动,嘻笑着说,傻!傻到骂自己是狗,我可不要那什么狗屁呢。

见王福生沮丧,又安慰说,等时机成熟,是你的终归是你的。

过了春节,阳历二月十四日是洋人的情人节,王福生订购了玫瑰花,一大早敲开了王香玉的宿舍门。王福生住在研究所,吃有专门食谱,住有特制的房间,房间内进出有多种管道,据说为保障新鲜空气而设,吃住都有一干人围着他服务,日子久了,王福生觉得这帮人像狗皮膏药粘着他,烦死了,就常常溜到王香玉这里。王香玉的宿舍也在研究所,独立的院子,除了几丛瘦竹,没有别的花草。王香玉没有惊讶,接过玫瑰花,塞进了敞口的实验玻璃瓶里,却推开门,摆在了走廊里的窗台上。王福生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王香玉说过,在评香师的嗅觉里,面对玫瑰花想到的不是浪漫与爱情,而是这种味道的原料构成。王香玉不用任何带香的化妆品,包括洗手液洗衣液也不用,王福生开玩笑地说,这相当于制毒者不肯吸毒,品酒师不肯酗酒。王香玉一本正经地说,评香师的嗅觉不能被一种气味长久占领。

王福生說,抱歉,我没能免俗。

王香玉钻进他怀里,说,不,谢谢你,今天有鲜花的女人才是幸福的女人。

热恋的男女一旦拥有独立的空间,总能在最快的时间完成规定动作,剥光对方最后一件衣服,何况这是冬天,何况这里还有一张温暖的床。没多久,倆人就钻进了被窝。能走的程序走完,两台机器的都已处在高温运转状态,不是停机就是爆发,王香玉及时地钻出了被窝,王福生长叹一声,掀开被子,让身体自我冷却。没想到王香玉折回替他盖上被子,再次钻进他怀里,王福生的身体再度升温,东山再起。王香玉在他耳边娇声说,今天从了你。王福生顾不得多问,翻身压住她,却被她握在了手中。湿了。王香玉嘟囔了一声。她手还握着他,身子一侧掉了头,王福生不由自主地联想起某些打马赛克的镜头。恍惚之中他觉得被什么热乎乎地裹了,吐出来,在那只手的指引下又进入了更暖和的深处,他颤栗了一下,听见王香玉呻吟了一声,迎面倒下来,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王香玉不是处女,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床头柜上摆着保温箱,他看着她把一块热毛巾存放进去,刚才是被这热毛巾裏了,裹走的是他的腺液。他的前列腺腺液莫非也是他们采样的实验品?

王香玉再次钻进他怀里时,他的身体已没有再度发动的能量。他側身抱着她柔綿的身子,目光停留在窗外的玫瑰花上。隔着玻璃,嗅不到花香,玫瑰花就像塑料花似的。

 

五、

根据合同上的条约,合同期内王福生不得私自出卖自身资源,除了回家看望老爸,王福生外出需经公司同意。习惯了城市生活的王福生虽然最初几个月有些不适应,时间一长,有网络有电脑,也做了宅男。倒是王香玉怕他憋闷,每个月开车带他进县城一趟放风。说是放风,其实公司也安排有任务。每次总是先到郊外一处豪宅,有假山流水,廊迴峰转,倆人被安排进一个房间好茶侍候,饭菜齐备。王香玉说,这里的吃喝尽可放心,全是公司带来的食材。你是公司的大人物,人未到粮草先行。碗筷收拾完毕,有人进来,把两边站墙的柜门打开,原来是两长溜到顶的衣橱。人刚走,王香玉忍不住手痒,一会儿拿出一件大衣,一会儿拿出一条围脖,往身上比试过后又挂回衣架,王香玉说,没有一件不是世界品牌,没有一件不是上万上千,櫉门大开,王福玉明白自己此行的任务了。王香玉曾经说过一种植物薰衣草,西方洗衣液里常加进薰衣草香精,洗过的衣服就留有这种香味。王福生在这房间的角色,就是熏衣人,显然这房间的主人是位贵妇人,她的目的是让每件衣裳都沾有王福生珍奇的屁香。

离开豪宅逛街的时候,王福生打听房间的主人是谁,王香玉说,你迟早会见到她。

见到这个人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年的年末,活色生香公司成了县里的纳税大户,老板带领有功之臣王福生和王香玉来省城参加一个表彰大会。主席台上坐着一排大人物,平时王福生只能在电视上才能见到这些面孔,王香玉在他耳边悄声介绍,这位是副省长,这位是副秘书长,讲到一位肥头大耳的女领导时,王香玉说,这人是旅游局的局长,原来是我们县的书记,前几年高升进省城的,家还安在我们县郊,对了,你没见过人,但见过她好多衣裳。这话听着怪怪的,王福生听懂了,这女局长就是那豪宅的主人。轮到女局长发言,想不到她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比很多语文老师还强,至少二甲以上。王香玉说,局长在放屁。王福生说,不能诬蔑领导的讲话。王香玉说,局长真的在放屁,你注意局长屁股的方向。王香玉说,局长屁股明显朝左倾斜,因为右边坐着副省长和副秘书长,左側坐的是副局长。首先接受的是副局长,你看,他脸上还是笑容满面,但是身体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现在接受的是副省长,他用不着掩饰,眉头紧锁,抓起湿毛巾藐似抹脸其实是掩鼻。现在副秘书长接收了,他很惊慌,他怕副省长怀疑自己,勇敢地起身闯进重灾区,假装拎起热水壶为领导加水,其实是抢着为领导分忧。王香玉像是足球比赛的解说员,不由得王福生不信。

女局长还在铿锵有力地读发言稿,看不出有任何慌乱。王香玉说,当官和当老师有共通之处,都修过消音技术这门学科。除了我,没人能确定她是源头,在官场,这是说不出口也问不出口的话题,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那么,你究竟是靠红外热能还是靠嗅觉断定的呢?

王香玉笑而不答。

问题出在晚宴上,现在开会吃饭都是自助餐,领导们亲民,珍珠一般撒落在民间。本来以为没他俩什么事,老板却要领着他俩给领导敬酒。老板走前面,王香玉走中间,王福生走在最后,王香玉却突然绕到了王福生身后,大庭广众之下勾肩搭背,还把手伸进他的风衣里面搂着他。王福生刚要挣脱,就听见屁股上吱啦一声轻响,是裤子上的补丁被撕开了,王福生用手一摸,补丁上原来装了魔术贴拉链。看来早就布置好了,这条裤子是王香玉送给他的,同时还送了一件灯芯绒外套,胳膊肘上也挂着两个布丁,王福生以为同是装饰,想不到这条裤子是别有用心,怪不得今天王香玉建议他换上这条裤子。幸亏他外面还穿着一件长风衣。老板向领导介绍他是〝丁香先生〞,懂的人都笑了,不明白的人则向邻座打听。走到女局长那一桌,女局长拉着他的手,肉乎乎的指头在他手心勾了又勾,夸张地说,原香,这才是原香。

王福生借口上厕所,溜出了饭店,他把那条裤子脱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他穿着一条线裤裹着风衣走上了大街,那条裤子的补丁他似曾相识,视频上表演节目的甲烷先生穿的就是这种裤子。不知为什么,王香玉长期以来灌输的职业荣誉感在一瞬间垮塌了,宋新蕊说的那句话跳了出来,士可杀不可辱。

想念小宋老师。

省城的街市华灯初上,寒风凛凛,行人却没有减少。一抬头,王福生就看到了巨大的屏幕广告,丁香先生以冷漠的眼光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世界,手中握着一瓶活色生香的品牌香水。这是公司产品的专卖店,王福生不由自主推门进去,暖气的热浪扑过来裹住他,一位着旗袍的姑娘也热情地迎了上来,递给他一张卡片推销产品。

    置身于爱情的芬芳中。——梦幻香水

   有谁不渴望青春的气息? ——怀旧香水

感受新世界的情趣。——热辣香水  

    与柔和的晨雾一般清新——拒霾香水  

  ------

王福生挑了怀旧款,挺贵,好在现在王福生不是王老师,是丁香先生,不差钱。王福生沿着街道走,一会儿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是他原来任教学校的大门口,传达室的保安还认识他,王老师,王老师回来了呵。

跟往常一样,校园里的三楼教室灯火通明,那是高三毕业班学生在上晚自习。王福生鼻子酸酸的,原来他内心深处还是留恋这份曾经拥有的工作。他悄悄地上楼,竖起风衣的竖领挡住脸,找到了他任教的那个班级。王福生悄悄推开后门,孩子们都沉浸在作业中,或者以为是例行检查的值日老师。王福生的目光停留在最前排的男生身上,他俩还是同桌,一位还伸手到另一位铅笔盒中取了橡皮,看样子早已和好。等到教室里芬芳弥漫时,王福生离开了教室,这是语文老师现在能为同学们所做的最后奉献。

语文组的办公室亮着灯,却没有人在。小宋老师的办公桌整洁而干净,王福生一直关注着她的微博,小宋老师已为人妻,将为人母,正在家中保胎。

王老师将香水放在小宋老师桌面上,黯然退出。

这一夜,丁香先生直到天亮也没回宾馆,手机一直关机。王香玉第二天找到他时,他还醉眼朦胧,线裤和风衣上沾满了呕吐物。

 

 

六、

王福生回到研究所宿舍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放了一连串响屁,门外的服务员被熏得当即倒地,评香师王香玉鉴定,该屁确实臭,臭不可挡。

王福生违背了合同条例,违约本应赔偿,但老板为人宽厚,解除合同的同时还是给了他一笔遣散费,王福生又回到老街豆腐店里。老王的豆腐机器早已卖给了废品站,老王重操旧业,还是老老实实卤水点豆腐,全手工。

不久,老王家的臭豆腐名声大振,来老街的游客大多是奔臭豆腐而来。老王家的臭豆腐成了品牌,官名〝千里香〞。

 

                                              2016.3.22日一稿

余一鸣,南京外国语学校教师,中国作协会员,省市作协理事,著有长篇及中短篇小说选九本。在《人民文学》《收获》等发表小说逾百万字,小说六十多次入选选刊和年度选本、年鉴,并数次进入中囯小说排行榜。曾2012年人民文学奖\第四和第五届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中篇小说选刊》双年奖\《北京文学》双年奖2011《小说选刊》年度奖2011《人民文学》年度小说奖\2014《创作与评论》年度小说奖\金陵文学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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