钮国泰（面对者）在比赛中。对手似为冯汉荣。观战女士是陈雅华。（武汉／七十年代）

京剧名丑、著名编剧、我的棋友郭大宇。（大宇夫人赠照）

七十年代：围棋相伴的武汉岁月（下）

    雅华调进我们工厂，当了子弟学校的老师。我们向单位申请了一间工棚级别的小屋，九平方。有了潋儿，特别是有了滟儿，小屋就是我们一家栖身的“别墅”。空气是多彩的（有粉尘），水是浑黄的，电是经常没有的，聪明的师傅们会做各式各样的电石灯，淘汰一个给了我们。

    木工朋友王杰悄悄给我们做了一个木棋盘，加上折叠腿兼做小餐桌。残暑里、风雨天、大雪夜在飘忽的灯影下下棋，这些情景至今历历如绘。

    我们远离市区，孤悬在武钢脚下，下棋最好的对手就是钮国康、钮国泰兄弟了。早年他们曾经长途跋涉到市里找棋下，拎着一对钱袋似的围棋子；钮父是武钢设计院的工程师，兄弟俩插队回城进了武钢当工人。平日的晚上，说不定哪天钮国泰就会从红钢城（蒋家墩）找来肖家湾，一翩身闪进我们的蜗居，灯焰把瘦削的身影投到墙上，抻得有天花那么高。

    国泰的基本功好，加上灵性十足，一手棋下得细腻、有味。用功的棋迷对经典的妙手会有独特的感悟，国泰会面对看似寻常的棋势沉入冥想，最终挖掘出精妙的手段来。他并没有成帮成伙、早晚在棋中浸淫的条件，能保持一流的业余水平靠的是对这门艺术的理解和过人的聪明。

    有一次我与他在全省大型厂矿围棋比赛中相遇，由于没注意形势判断，该忍不忍，给了他一个“做劫”的机会，无端损失不少，最后竟成平局。难怪观者如堵。我的围棋记录本还有在荒村灯影下的若干棋谱，说来也神，对于局中人来说，从那一纸密码流泻出的何止彼此勾连的棋势，甚至还有对局时的情景与心情！那段日子我俩对局无算，胜率他占优。

    八十年代国泰来深圳找我，我把他推荐给一位老总，老总倒爽快：“围棋下得好的，脑子肯定好用！”偏偏这时候国泰当断不断，机会亦不再来。否则，此地的围棋氛围、我们的情趣晚景、他的人生棋局就会是另一种局面了。

    我曾经追忆过另一个萍水相逢的棋友：

    他出现在我们的肖家湾小屋的时候，穿着短裤，趿拉着凉鞋，憨厚地笑着。高高壮壮的，皮肤黝黑，一副宽边眼镜挂在国字脸上，他解释他来自内蒙，却不是蒙古族，他随二十二冶参加武钢一米七重点工程的建设，慕名拜访，是因为酷爱围棋的缘故。

    小何钻进我们的小屋，“仿佛帐篷里进来一头大象”；“棋下得很有趣，话谈得更开心”。小何给单调的肖家湾生活带来了很多欢笑，特别是他拉来了一车包装木料，我们玩具式的家当才增添了堂而皇之的书柜与碗柜。

    我们没喊过、也就没记住他的大名，但他的朴实和善良一直保存在我们的记忆里，只是不知道今天如何才能找到他。

    我们家向东一站地，是湖北省京剧团。也许是经朋友介绍，也许是酷暑里路灯下“棋摊”（乘凉的竹床）的招引，反正有一天“名丑”郭大宇造访了我们家。

    大宇比我小两岁，那时还不到而立年纪，脸膛丰满，皮肤白晰，一双大眼在卧蚕眉下闪动，灵动有致，神情异常丰富，看着这么一个演员朋友，笑容便自然飞到全家人的脸上。大宇是围棋迷，棋力已有业余初段以上，我与他对局授三～四子。他下棋静而认真，或喜或悲，神情飞动，局面纷杂时会下意识地站起来，搔头叹息。我特别欣赏他的眼睛，每当他话说到传神处，倏地一睁，射出两道灵光来，比现在所谓明星的“放电”亮过十倍。（拙文《堂堂丑角》）

    大宇早就着手编写电影剧本了；“文革”落幕，他主笔的京剧《徐九经升官记》一炮而红，去上海戏剧学院进修回来，剧本创作更如泉涌，成为一级编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优秀中青年专家。其时，在蒸腾的表象之下，剧团正举步维艰，大宇还为剧团的生存操心，他拉住我告援，而我既不忍乘传统艺术之危占剧团房产，又无奈于国营公司的投资原则，爱之却终于莫能助之。
　　二〇〇六年筹划重归故里，我兴冲冲打电话到京剧团里，被告知大宇“四月里已经走了”！

    我写道：

    我即将行走在大宇踽踽独行多年的街道上，我唯有屏息默祷，祭上一瓣心香。（拙文《堂堂丑角》）

小何如今该是老何了。倘若还在原单位，不知又转战到何方。（武汉东湖／七十年代）

国泰寄给我这张全家福，转眼过了22年了。（198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