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祖德九段指导棋“四面打”,对局者(左起)有程铨、我、M君和雅华。(蛇口招商大厦/1992.1.13)
滟儿高考之后,和哥哥潋儿去香港旅游,M叔叔招待他们自助餐。(香港/1996.7)
人是天地间多彩的云
轻履者行远
我与M君从不甚熟悉到熟悉,竟然跟围棋有关。
蛇口工业区第三期管理干部培训班一九八四年结业,有一批年轻人补充到日见老迈的香港招商局中去,招商局企业部成了M君的发祥地。那几年我要是公差到香港,晚上总要被几个年轻人怂恿到上环一带第三街华达阁(早期)和华商大厦的招商局宿舍去,他们为了打发闲愁,正对围棋迷得厉害,怕我对他们这些初心者兴趣不大,便以晚餐相诱,其实自炊的多,上酒楼极少。在他们眼里,我是棋圣,前后呵护甚殷。
M君的棋风勇猛无前,这与他白白净净的京城书生气质完全两样。这一点在他驾驭广东话(白话)的过程中也表现出来。最初他的京腔白话自成一格,有一次勇敢地用来对着一位港商侃侃而谈,完了港商同他握别,兴奋地说:“你今天讲的普通话我全懂!”
实际上与人接触他不止是斯文,简直是腼腆。工业区第二届董事会他是招商局的“官派董事”(相对于蛇口的“民选董事”),第一次会议董事长照例一一介绍,虽说彼此早已熟悉,轮到他的时候他始终垂着头,且越垂越低,桌面上只剩下一头蓬发,遮住了红朴朴的脸。
后来M君出任工业区主管企业事务的副总经理。直到我到了管理总部,接手了他的一部分工作,接触才频密了起来。在原则问题上,他有矢志不移的天性,例如属下公司从合资单位临时借款应付考核,海外公司夹带私利鸡飞蛋打,他都到了深恶痛绝的程度;另一方面他也会对“强势的意见”无奈地妥协,清醒而有度,冷冷一笑,并不去作无谓的坚持。请吃饭、拉关系,他一贯是回绝的,部属们也就断了这个念头。办公会议上风云幽微,我与他尚能彼此理解,乃至有所呼应。
像M君这样能够果绝说“不”的确实不多。我曾经批准核销了下属公司财务人员声称“遇劫”的两万元款子,鼻涕眼泪的,经理使劲帮着她说话,(我怎么没要求先拿公安的证明来?!)我回想,若是换作M君,恐怕就没那么简单。
翠竹园落成,我们做了楼上楼下的邻居。无论我在位与否,无论他在何地工作(蛇口或是香港),不变的是他时常来我家下棋。他总是挑选我的老伴对弈,他坚信他的诡异的搅局和快速的落子能够有效地缩短他的野性的棋路同有素的功夫之间的距离。棋盘上一较上劲,M夫人催促 “回师”的“金牌”就一道道追来,这辰光M君是雷灌耳若不闻;门铃再响起,肯定就是夫人亲临了。所以一旦老伴同意上楼去下棋,M夫人最是欢欣雀跃,菓馔佳饮倾情款待。
我有时顺口问他招商局以及蛇口老人的近况,他简短而答,评说的少,会意的多。我听说M君没有什么祖荫可以仰用,上大学前干过司机,平时也不见执著读书,真是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清气与凡事看开的道行。有一回朋友托他带给我几本董桥的文集,他回来一笑说:“我都看了,挺有意思。”
最令我费解的是,我一向深信棋如其人,可是M君棋瘾大、不求甚解(从不钻研棋谱),速度快、不假思索(在网络上拼快棋攀上了高段),不时还布伏下一些阴谋诡计,这与工作上的他完全判若两人,实属罕见的例外。收费的围棋频道还是要开通的;下棋对于他不是修炼和学问,更像是一种释放,一种解脱。
M君又回香港履新去了,我也会有一些琐细的小事麻烦他:买(蓝黑的)派克墨水啦,买(上好的)笔记本啦,买某一本书啦……每年过年时节一定收到他的贺年片,近年与时俱进换作电子贺卡了。不论我们家谁去了香港,他作东请客那是一定的。我们孩子没成家的时候,一准会有压岁钱——不多,反而有脱俗的意味。
M夫人的歌喉不是寻常等级,偶尔一展,技惊四座;还秘藏着演奏二胡的功夫。我们熟了,夫人免不了开开丈夫的玩笑,M君总是红着脸摆摆手:“去去去!”依我看M君大节不亏,小节不乱,属于最保险的类型,夫人玩笑尽管开,多虑倒不必了!
我辞别蛇口工业区那会儿,M君同我恳谈:在蛇口工业区这样的超级公司,社会上的一些黑暗与恶习自然被屏蔽,出去创业,头不低心不黑,注定会步履艰难。九年过去,言犹在耳,感慨良深。
两年前M君两口子迁入了招商局高管的新的大宅,我们便难得见面了,但一当想起,心中那份感觉没变。前一段又闻M君升任招商局的要职,不由得想起古人所说的“轻履者行远”来:没有多余的包袱,方能够走得很远。M君是我所知道的企业高管人员中十分独特的一个,他能够健步走下去,一点也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