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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名士(上) (2006-08-24 20:20:10)

 

我不知道还能从哪里找到沈君山这样的人物。我与他的忘年之谊是我的大幸。

 

 

初睹沈君山的风采,他的机锋妙舌从现场效果可见一斑。(香港/1986.10)

 

人是天地间多彩的云

最后的名士(上)  

 

  《南方周末》翼下的《名牌》杂志二〇〇四年八月的一篇文章这样写道:
 
    2004年6月21日,作为第四届“中国华山围棋大会”最重要的嘉宾的沈君山,却在由台北经香港前往西安的路途中,从香港折道前往深圳。在那里,他要去见一个多年前在网上下棋时认识的棋友。在深圳仅呆上20多个小时,便再飞往西安。
  这一举动,颇有点《世说新语》中,王子猷雪夜乘船访友,“乘兴而行,兴尽而归”的魏晋名士风度。也难怪,我们早已在悄然中将沈君山视为中国最后一批名士的典型代表。
 
    沈君山所要会见的友人就是我。
    其实,我认识沈先生虽系围棋之缘,却不是因为网上下棋;沈先生本次来大陆,深圳之行是特别安排且运行圆满,怎能以当年王徽之“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友人戴逵)”来相比呢?
  听说沈先生将取道深圳,杂志社便紧追不舍,沈先生打来电话向我询问过该杂志的背景。不巧因签证问题我不能去香港迎接,沈先生又不良于行,这才动了向他们“借兵”的脑子,这对于传媒来说无异于天赐良机。
  读完那篇追访,感觉到弥漫着悲凉的调子,这恐怕也在作者预料之外。沈君山的新著《浮生后记:一而不统》首次披露了三次与江泽民总书记长谈的记录,杂志主编亲自出马,指望贴近、跟踪的是一位活跃在学界、政界、桥牌界、围棋界,穿梭于两岸三地之间的风流倜傥的沈公子(文章还特别点到沈君山同时由台湾两大绝世美女——胡因梦和林青霞陪伴一起逛街的昔日风光),而今面对的却是一位中风过后步履蹒跚的皤发老者,终于忍不住兴起人生如梦之叹:“或许,还用不着时代的大潮,仅仅是一场疾病,便足够彻底摧毁掉一位堂堂名士的风采和气度?”
  沈君山与连战、钱复、陈履安共有“台湾四大公子”之美称。他是美国马里兰大学物理学博士,曾在普林斯顿大学和美国太空总署从事研究,曾任普渡大学教授、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校长,做过一年行政院政务委员(管科技能源)。人们称他沈博士、沈教授,我却更愿意称他沈校长。
  我初次见他是在一九八六年十月,香港中文大学向围棋大师吴清源颁授荣誉文学博士的仪式和庆祝活动中。大陆棋手汪见虹与香港棋手陈嘉锐下纪念对局,吴清源大盘讲解,作为助手推波助澜的便是沈君山,吴翁穿一套灰色中山装,清癯矍烁,京腔圆润,沈氏着一袭蓝色长衫,举止雅逸,妙语连珠。香港围棋社简怀穗社长告诉我,沈是台湾著名的贵族清流,桥牌和围棋的水平均十分了得。
  二〇〇一年一月,我作为沈校长的客人——两岸名流围棋交流团的成员,随中国围棋协会主席陈祖德访问台湾。沈校长到机场迎接,屈指十五年,他已经是银发盈颠、手不离杖了。当晚我们住进新竹清华大学。想想此刻身处宝岛,打开电视机,这个台在拿阿扁开涮,下一个台是大陆国际频道,感觉实在新鲜。
  这次台湾之行,我存有认真感受一下未被斩断的中华文化之心,无奈路途、比赛、饮宴几乎用光了所有的时间,坐在沈校长弄来的连战竞选专用的宽绰大巴上,唯有欣赏滑过眼前的店铺匾额的漂亮书法。我们下榻过蒋介石住过的日月潭涵碧楼,到老爷酒店出席了日本围棋棋圣战的前夜祭,往京兆尹饭馆赴旅日棋杰林海峰招待的盛宴,在目不暇给的故宫博物院藏品中间低回流连……我还趁打烊之前溜去诚品书店、何嘉仁书店沐浴了另一种书香。那几日时空倒错,概念混杂,感觉古怪,心情奇佳。
  沈君山、陈祖德一定与我这般细琐的激动不同,两岸人士在台湾进行围棋交流,他们已经久望之云霓了。二十年前,陈祖德住在金庸家里养病,沈君山为台湾加入国际围棋联盟奔走,来香港也住在那里,在金庸怂恿下,陈授沈两子(高手对下手让子,棋分相当于职业高手对业余高手)下了一局,“金庸记谱,查夫人奉茶”,六小时下来,这“两岸围棋第一局”沈先生居然赢了!围棋真是个奇妙的尤物,儒雅如陈祖德,超脱如沈君山,也都不肯言输的。今天陈祖德还在“抱怨”,那日沈先生精根倾尽,独用了五个多小时,记谱的人歇了,陈祖德强支病体,昏昏欲睡,意思是被沈“捡了个便宜”。沈君山只是笑,说撼陈九段虽难,反正是我赢了,有台湾报纸发表的棋谱为证。
  有人评说沈君山“以学术为本业,以政治为副业,又沉浸于棋桥的文化意趣中”。沈先生曾获全美围棋冠军,世界桥牌亚军,和聂卫平也就成了出入棋桥的双料朋友。他早年便挑剔金庸武侠小说中以武功之精绝抛石(棋子)对弈有致命的纰漏——功力还没有强大到从盘中提掉棋子,弄得金庸苦思通宵,终究不得其解。沈先生曾说服企业家应昌期支持对围棋国技“从娃娃抓起”,如今驰骋世界棋坛的王立诚、王铭琬、张栩等无一不是出自沈先生的慧眼,而金庸恰恰相反,广拜名师,虚心为徒,如曾请得聂卫平来,纳头便拜,慌得聂棋圣连唤不可。说到此,沈君山聊发“狂语”:“如果论团体段位,我的徒弟天下第一,金庸的师父天下第一。”说完哈哈大笑。陈祖德与我说起过沈君山的棋力:“他在巅峰时期确实很强,你恐怕下他不过。”
  访台接近尾声的时候,特别安排了沈校长同我下一盘棋。在新竹清华大学风云楼里,我与他纹枰对坐,出于礼貌,我执黑先行。开局不久,白方便陷入苦战,以致始终负累在身,不得伸展。后见大势已去,沈校长示意就此终局,陈九段评说了一番。这盘棋有中国围棋协会主席陈祖德观战,著名天文学家、北师大理学院院长何香涛摄影,大家笑谈此局比赛的规格可谓高矣!                                            
                                                 未完待续
 
 

 
这一盘棋对我有特殊意义,更吊起了沈校长寻机“复仇”的胃口。(中坐者为陈祖德。/新竹清华风云楼,2001.1)
 

 

依偎着日月潭的涵碧楼曾经是老蒋的别馆,蜿蜒下坡,便是专用码头。我们因文化而来,难免生出一些感慨。(后排左三是我。/日月潭,20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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