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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奇妙人

(2008-01-11 09:3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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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他是那种典型的北京平民家里的孩子,京腔京韵,说话很急,语气中似还透露着一股“曾经阔过”的落寞。

 

他是个学贸易的大专生,但是却并不喜欢经济,甚至觉得做商人再怎么有钱也注定是卑鄙和龌龊的。

 

他身形彪悍,精神上却像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不能见容社会上的很多不公平,觉得自己恰是身在其中的受害者。

 

他反抗,他感到无力,他觉得失去了希望。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一出独角话剧正在我面前上演,它的主题是“控诉”。我不觉地看看身边,没有别的观众,只有我,我面前是那个忘情的人生戏剧演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中关村夜色下的灯火。他不时地挥动手臂,在会谈室走来走去。他在找一个情绪的出口,像是一把走火的手枪,悲愤的词句连珠射出膛口,不能自已。

 

“我有时候就想,为什么让我生活在这个时代?我不适合这个时代!我有时候就想,我还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周围没有什么人认可你,你对他们就像是空气一样!我周围有不少各地方来的男生女生,可是他们怎么都能那么世俗,那么势利?他们就看你有没有钱,看能不能占你的便宜——不要跟我谈什么精神境界、远大理想!我看中的一切对他们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看中的我也不在乎!可是我没有一个能交流的人,我平时在班上几乎什么也不说,你也许看不出来,他们都觉得我很笨,不大说话,都觉得我好欺负,其实是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可是我已经21岁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有喜欢的女生,可是我不敢向她表白,因为我什么都不能给她。她是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就像是个天使,我跟着她还有她的同学们一起出去唱歌,他们都乐呵呵地,她也很高兴,把我当成她的哥们儿,可是我却只能忙前忙后给他们倒饮料、调音响,我不唱歌,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他们没有谁能懂我……

 

“你说我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愿望:我希望自己能进博物馆里工作,可是看着也不可能!我知道北京有个小的博物馆在建馆要招人,可我就是进不去,虽然我这么喜欢博物馆,我知道我们班有一个同学进去了,他家里托关系了,我有点恨死他了,可他自己还好像觉得老大不愿意,因为他不怎么喜欢博物馆,我喜欢却进不去,这不公平!

 

“你能理解我有多喜欢博物馆吗?我在这大专的三年,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把这北京的各种博物馆跑了个遍,边边角角的博物馆,很多你肯定都没听过,我拍了好多照片,今天我就是没带来,要不保证你也能震撼!我还在家里为一本书在做翻译,是美国国家地理频道的一本博物馆指南……你说我英语怎么样?也不好,可是我就有这样的爱好,我已经翻译了大半本了……”

 

他的话像是一台失去准星,漫天扫射的机枪,把我们俩说话的那块儿无形的空间气场打得千疮百孔,碎片横飞。我有点希望抓住什么,甚至保住什么看法,可是他的愤怒控诉一直把我心中的最后一只水晶花瓶都打得稀烂——他没有什么可保留了,他没有得到那个女生,他就会恨她,他甚至想杀了她然后自杀!他说想要捣毁那家博物馆,不知道从哪儿能弄到足够的硫酸或者炸药。他说自己恨不能上伊拉克的战场,变成炮灰,变成弹片、那样也能死得壮烈,拉很多人做自己的垫背……不像现在,活着整个一窝囊废,他就是大喊、大哭、大笑复大叫,跟别人也都隔着一层冷漠的空气,他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浑身力气使不出……他想要放点血出来透透气!

 

我不是心理医生,但是知道在我面前讲出的这些话,对他是有好处的。他把心里压抑的话倾吐完,倒不一定就是个他自己所想象的那种危险人物。

 

我说:“在我看来你至少有一个突出的优点,那就是惊人的爆发力,你不觉得这也是异常难得的吗?如果你能让自己的人生‘定向爆破’,把这股子杀伤力用在对一个行业的深耕钻研上,你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才吗?你刚才甚至想把一切砸烂,打碎旧世界,你不觉得这是所有创新者的共同宣言吗?所有对人类有着纯洁的忧患意识的天才,他们都会觉得在个人生活上会有点跟传统的圈子格格不入,这不也是体现在你身上的显著特征吗?

 

“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糟糕情况,是那些已经丧失了自我驱动的人,他们好像没有发动机的空壳汽车一样,前边路怎么走,对于不能走的人而言,毫无意义;我们所能遇到的其次糟糕的情况,是那些完全没有目标感的人,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那就无所谓道路的选择。你所有这两种情况都算不上,你有一种气势逼人的愤怒的力量,你也有自己人生的大方向——致富、爱情、被尊重和为他人所需要,只不过在你人生上层意识的建筑里,有一些很糟糕的东西,无法与你基本的内心需要所配套——这是不良教育或糟糕人生经历所造成的恶果。

 

“我们就说你鄙视周围同学的势利,你觉得他们只看到钱,但是你自己真的不在乎吗?显然,你之所以会愤怒,而不是处之泰然,是因为你其实很在乎。你受困于自己的经济条件,你并不是不爱钱,你是看不上那些为了钱而蝇营狗苟的人,所以你把对钱的热爱跟腐败、势利和一切不好的社会现象打包在一起了,你就是想让自己更加赤贫,觉得这样活着更加纯粹,可是你也就不可能有接下来的爱情和受人尊重,这是一个死结。

 

“其次,你其实也把爱情和经济条件、学历背景这些打包在一起了,这也是一种庸俗。其实人和人相爱并不需要多么好的经济条件或者学历背景的绝对相称,但是在你的内心里,你知道应该给自己的爱人更好的物质条件,你甚至为自己的学历而严重自卑,这是一种毫无诗意的忧伤——等你准备好了这么多现实条件的时候,你要的爱情可能早就不知所终了!

 

“再次,你需要被人尊重,为人所理解。你要在一个经贸专业的大专班上让人了解你在博物馆方面的才华和造诣,这是鸡同鸭讲,你怎么能不绝望?一个成年人对自己的人生奋斗负责,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你要学会给自己找到更适合个人奋斗的环境和土壤!我听到你说自己喜欢博物馆,想要进入博物馆,但是你有没有认识更多博物馆学界、博物馆行业的人士,并用自己的才华去征服他们?你如果不仅是博物馆的票友,而是一个真正立志在这个行业做研究、维护、宣传推广、哪怕是后勤保安的人,你必须要在同行里,在同样的专业语言系统里赢得更高的尊重,而不是滥用自己的力气!

 

“你完全可能是一个天才,可是中国的考试系统把你评定为一个大专生;你完全可能是一个强人,但是经贸学系把你的博物馆爱好嘲笑为古板木讷者才会玩的笨玩意儿。你个人要做和首先能做的不是马上改变中国的考试系统,不是马上改变周围一切人对博物馆学的偏见,而是暂时避开不良的评价系统,迅速地找到、进入对自己更适合、更良性的评价系统!

 

“从博物馆这种严谨的科学行当来说,你可能想要成为一个驻馆的科学家会有一定的困难,你是否能够在这方面拿到一个必须的博士学位?你可以尝试,但我不推荐。在中国,作为事业单位的博物馆系统,很可能机制老化,人事复杂,这对你这样没有背景的大专生而言,绝对也是一种挑战;但是,如果你的兴趣更具有开放性,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呆在这个行业里,而并不需要被博物馆所雇佣。比如,任何人可能都有对博物馆的兴趣,可是他们不知道去哪,怎么玩,你可以把自己的大量图片做成一个博物馆的门户网站,盈利模式是向各种博物馆拉点广告或者组织旅游线路,或者是售卖授权防制的纪念品,或者出版书籍、杂志、画册,或者你创造一种新的时尚,比如孩子们的夏令营、青年人的度蜜月、婚纱照——婚纱照是个馊主意,但就是这么个思路上的意思。你想想,电影《博物馆奇妙夜》都有那么多人感兴趣,据说也拉动了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本身的票房,你也可以做一点拉动票房的创意,在这个行业里点一把火,中国的很多博物馆冷清得有点像已经再次被历史掩埋了——博物馆当然挤进太多人了也不好,但是假如没人去看,干嘛不改名叫“仓库”呢?

 

“如果你对某些博物馆的藏品及其所代表的历史时代感兴趣,你可以成为一个民间的专家,你可以成为收藏家、鉴宝家,其实做好了也是非常黄金的行当。你是否知道现在所流行的一种文学门类,盗墓小说?什么《鬼吹灯》、《盗墓笔记》,你的文物知识也能应用在畅销书写作领域!从国外的经验来看,像《达芬奇密码》这样的热销小说,像《夺宝奇兵》之类的电影,总有博物馆、考古学之类的背景。你只要立足于自己对博物馆知识的了解,对博物馆学的兴趣,把它和具体的人类需求相结合,同各种实际的行业和成熟商业模式相结合,你就有无限的就业出路和创业空间!

 

当你看清了这些沸腾的机会,你能满足那么多人群的需要,你还可能为此创造就业,还会没有什么?所有的金钱、爱情(包括你不想要的多余的爱情)、自尊全都会来了,你就应该投入到这么一片海阔天空里去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你就不会再为同学托关系找到的那么一个没意思的铁饭碗而太多尤怨了——想一想,他有一个铁饭碗,你有一个金行当!

 

许多年以后,当你的同学们回想起从前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后悔不迭忽略或嘲笑过你这个身边的博物馆爱好者,博物馆奇妙人俨然成为了一个响当当的名流大亨。

 

即使你什么也不是,你一辈子做了自己所爱过的事情,那就已经比许许多多的人生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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