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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困病

(2008-01-09 09:1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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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

我们不以贫穷为耻,但若不努力加以改变,倒成了真正的堕落——伯里克利

 

 

那是普通的一天,我像只普通的蚂蚁一样在新东方总公司的座位上忙碌,改着蚂蚁般密密麻麻地挤满方块字的稿子,这时候前台电话进来,有个学生过来找徐老师咨询。

 

我请前台转达,我还有手头比较急的工作没有忙完,请他稍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之后,我还是没有做完,于是只好走出来跟他说明情况,请他再稍候一下,并跟他简单交流了几句,问了问他有什么具体问题。

 

“就是个学习方法的问题,”他好像刚才做客时碰碎了主人家的一只杯子一样,带着做错了事的惶恐和惭愧表情,咧咧嘴,吐了吐舌头,傻笑着继续说,“我是个自考生,可是今年考的科目一门都没过,是不是自己的方法不对头?”

 

这问题比较棘手,何况我的心思还在刚才的稿子上,精神世界爬满了蚂蚁所以比较游离,我还是请他再等个十分钟左右,答应忙完后再跟他仔细交流。

 

回过头,可是我的心思倒是真的不安宁了,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给人的感觉真是太贫困了!贫困到丧失基本体面,到令人觉得触目惊心的地步!

 

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他背着个书包,你会觉得他是从哪个建筑工地里刚走下来的,头发像鸡窝一样乱蓬蓬,看起来沾满灰尘和油脂;一身军绿的衣服,款式老得如同从文革时代的招贴画中扒下来一样,黑色的千层底布鞋,边缘已经破损,而黑布的表面有颗醒目的白色油漆点子。

 

贫困的学生我见过很多,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尤其令我难受,我在心里想,为什么?我嫌弃他的贫困吗?这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脑子里爬满了蚂蚁,所以正确态度和同情心早被“蚁食”了一空呢?为什么看到他这样子让我那么难受呢?

 

不久,我感觉到,并非他的贫穷面貌本身,而是他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透露着一种寒碜、尴尬、落魄和悲惨,面对一个这样的学生,我怀疑自己到底能帮助他什么。

 

 

赶完稿子,简单收拾一下台面下班。我带他到附近的一家新疆餐馆,请他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他是来自于学院路上一所著名工科大学的自考生,来北京读自考已经两年。两年期间,他除了上课就是游荡在附近大学听讲座,去图书馆自习,可以说是相当老实认真的一个学生,从没干过什么出格事,从未超越一个踏实用功学生的本分。

 

去年,他通过了三四门自考的课程,今年在刚刚过去不久的一次考试中,他所报的几门课程全军覆没。因此,他怀疑起自己的学习方法来,“是不是我的学习方法太笨?”他嘀咕道。

 

你是学什么专业的?我问他。

 

工商管理。他说。

 

我继续问: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真的成绩特别好,门门九十多分,毕业了会是个什么状态?

 

我可以拿到学士学位。他有信心地说。

 

然后呢?

 

我还可以考硕士。

 

读什么呢?

 

我想转向历史。因为我在这些天泡图书馆发现,我对历史比较感兴趣,就像在读故事书一样。

 

你读完历史学硕士之后有什么计划?

 

我想做个大学老师……

 

那你就得继续读博士。

 

好像是啊。

 

这基本是一定的。现在像样点的大学招专业学科的教师,没有博士学位基本不可能,何况是历史这种基础学科……这真的是你的理想?你有没有想过这得多少年的奋斗,考多少次试?(我还想说:要花多少钱?但这时候还是忍住没说)

 

确实得考不少试,我觉得我的方法不太正确,效率比较低,所以就想请教你和徐老师,有什么办法能够学习好,提高我的成绩?

 

这个……那你是否对自己所学科目的知识体系有所了解?我仍旧硬着头皮说,比如当你学一门课程的时候,你的脑子里不能是破碎知识的一团浆糊,而应该有个基本的框架或图谱,你闭上眼睛想一想这科知识有哪些大块儿,然后再在这些框架里补充细节性的血肉,这样你的知识才能成为真正的有机体系……

 

比如,我数学特别不好,怎么学好数学呢?

 

做习题要保有足够的量,但是不宜贪多;每道题你做完了都要揣摩一下出题人的意图,他是要考哪方面的知识,绕了点什么弯儿,然后触类旁通,今后类似的题目你就应该都能懂了。

 

我特别马虎,怎么办呢?

 

首先,多总结一下你常犯的错误,列一个单子,时刻警醒自己;然后,多做题,多练习吧,如果你的问题真是马虎的话……

 

你说数学对学管理的学生到底有多重要?

 

比如,作为一个未来的管理者,你可能要面对大量的数据资料进行商业决策,如何去分析和处理它们?而面对现实的商业案例,你很可能还要通过把具体的商业事件转化为抽象的数据模型来进行运算,以便得出更接近科学的结论……

 

我这么说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意思了,我这不是误导人家呢吗?太不把自己当人,当百科全书使了吧!第一,我懂得的只是皮毛;第二,我们谁是学工商管理的呀?这是你学自己专业该弄清楚的基本常识不是?第三,如果你真不懂,找个行内专家去问啊?这算是什么人生问题!

 

这算是什么人生问题?!

 

看看他快吃完饭了,我说的话就不致于害到他因赌气而饿肚子,于是我鼓足勇气想跟他开始点真正的人生对话。

 

你真正的人生问题是什么呢?我看着他,停了停。

 

他虚心地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倒觉得有点心碎。

 

 

我直说了吧,你的人生计划就像做梦一样,是不可实现的。

 

第一,学习方法问题是一个系统工程,可能有解决方案但是我肯定拿不出来。我觉得你的自考经历恰恰证明,你可能在考试方面不是天使,拼命硬上不是不可以,但是干嘛不扬长避短呢?如果七八年后你考到博士,你的人生可能早已灯枯油尽,何况博士出来你就真有自己想要的前途吗?你对这个前途的认识完全是朦胧的玫瑰色梦想,而其实你有更致命的问题……

 

第二,你说自己更喜欢历史学,是因为爱读故事,这是站不住脚的。就像爱看足球的人总号称要以足球为生一样,这不一定现实。如果你要读历史研究生,你就不再是看历史故事,而是要研究历史,做大量繁琐的文献考证工作,做辨析史实或阐扬历史规律的评论文章,你将来更重要的还是要找一个历史方面的职位谋生——我永远鼓励你这种业余爱好,但你是否严肃思考过真想要读它的研究生?

 

第三,你是学工商管理专业的,想一想即便是门门考90多分,你会得到什么?一个学士学位?你还得写论文吧?然后呢?一份管理职位?哪怕一个普通的工作?

 

在我看来,这都不可能!你知道你将来如果要去面试一家像样的公司会遇到什么情况吗——你敢走进去吗?

 

 

话说到这里,已经真正戳到了他的痛处。他告诉我,他真是徘徊了好几天才敢走进新东方办公的大楼找我们的。我给我讲了自己家里的境遇,父母都是安徽的农民,为了供他在北京读书,不得已离开土地,到苏南去打工,而他家里还有更小的弟弟,要由奶奶带着长大。“我每个月在北京的生活费是200多块钱,不算学费和住宿费,但是也够了,我不买书,我一般到图书馆和书店去看书……”

 

你打过工吗?我问。

 

基本上没有。但是我给一个师兄帮忙发过传单,那个师兄还说给我十块钱,但是我没好意思要。

 

但是为什么不要呢?我敢肯定那是商业传单,你的师兄是有利益的,所以他才会给你钱对不对?(对)但是你为什么付出了劳动,却不想要回报呢?你觉得这很有风格吗?

 

没有,就是不好意思。

 

从这件小事里,我能看出你人生最根本的问题来。这个问题,说得严重点,可能让你所有自考的满分都归零,所有的人生奋斗和努力都归零。你相信吗?

 

我相信,我知道我有很大的问题。他说,比如要是谁家装修豪华一点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进去,我们附近乡里有个富翁,这么多年就他对我比较好,他带我去过他家里,还鼓励过我,一开始我都不相信的,如果没有去过他家,我今天也没有勇气进去找你们……

 

我静默了一下,回味了良久这个辛酸的故事。但是,我必须硬说下去:如果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家里比较贫困,这不是什么羞耻,你要有自信——你所能得到的一切将都是靠自己双手创造出来的!可是,你父母在工厂里、工地上付出了血汗,你不觉得自己是在考一个没有出路的自考?以我们的经验:第一,自考对一般高考落榜生而言是一种残酷的人生经历,只有少部分人能最终拿到学历,更少部分的人能把这个学历派上用场!第二,自考开工商管理这种假大空的专业本身就很荒谬,何况你还是在一个工科学校念!这双重荒谬早就给你预设好了一种空前的人生悲剧,你怎么只是能感到自己学习方法不正确?第三,商业管理知识是容易学的,但是你所最欠缺的是什么?是business sense,商业意识!赚钱意识!致富的意识!

 

这么说我感到很难受,但是你作为一个成年人,凭什么自己不工作?却让父母在远方为你流血、流汗?我能够理解你的困难,我能够理解你家里的贫困的状况,但是你学了这么两年商业管理,你却连十块钱都没有赚到!将来?如果没有这十块钱打底,没有这十块钱、二十块钱、一百块钱、五百块钱的赚钱经验打底,你就不可能知道明天怎么去找一份像样的工作,你就没有能力买一套像样的衣服去面试,你就走不进去任何一家公司的富丽堂皇的大门啊……

 

对于你天然的贫困,我感到痛惜,更无力指摘;但如果说有一种真正的贫困,那是你精神上的贫困,这是真正的贫困病,就是你在这样的窘境下居然丝毫没有赚钱的意识,何况你是学工商管理专业的学生,何况你的父母还在远方含辛茹苦地为支付你的学费和生活费而……

 

这让我不同情你,我必须要把“赚钱”这两个字楔进你的意识深处——如果我给你几百块钱,你一两个月也会花完的,但是我告诉你,不要自考结束了,都拿到学位了,甚至读了博士之后再赚钱。这对你来讲就是太奢侈的梦,有了博士可能都没你自己了!如果你攒够了钱,至少不靠父母的辛苦付出,即使去读三个博士后,也是你的自由,但现在这对你父母是不人道的!

 

从明天开始,不管是发传单、摆地摊,哪怕是贴街头小广告,我希望你能够慢慢靠自己活下去;慢慢地你会发现更多机会,比如通过网站,你喜欢历史,可以找一些图书公司做一做历史书的校稿、攒书,做一做新东方寒暑假的教室管理员。(我曾经劝过一个农大的贫困自考生去做,并给了他一定的指导,后来他跟我说居然一个假期挣到了近四千块钱!)

 

我深刻地理解并清楚地知道,不是所有大学生都能靠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但是你必须要改变自己的基本面貌,至少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可以简朴,但不要尽失体面啊。你暂时可能还是无法养活自己,但是要学会给父母分担,至少你要有这样努力的意识啊!因为这就是你的处境,归根到底我们帮不上你,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介绍到新东方做老师、做教室管理员,也不可能给每一个求助的人直接散财,但是我告诉你,要学会赚钱,努力赚钱,这是人生奋斗的灯油啊!

 

世界上最基本的精神体面是什么?是劳动者能用自己的双手劳动,赚到钱养活自己。你为自己感到尴尬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对别人有什么贡献。一旦你能够通过劳动改变自身的命运,哪怕是买一双新布鞋这样的点滴改变,都是一种伟大的人生进步,将极大地提升你的精神自信,而在漫漫征程,前途未卜的自学考试上,你是很难看出这种人生改进的!

 

关于学历、关于读书到底该怎么办呢?

 

如果你心有执拗,可以继续自考一年,再看看成绩,同时要开始一点打工的探索;但是我更建议你以后改为难度相对较小的成考之类,或者学习一些更为实用的技术,比如选择职校、大专或社会培训。人生其实随时可以继续升学、读书甚至留学等等,但是你要在一种更从容、更可靠的路径下获得这一切,你现在却是在飞蛾扑火。你学习的思维要首先围绕着赚钱、工作、养活自己,然后才是人生其他富饶多彩的无限可能!

 

 

说了这些话让我感觉对他有多少苛责,但是这是他的命运啊!这归根到底不是我的命运,这是他的命运啊!!我必须透过一个旁观者的眼睛告诉他一个很简单的生活真相:考试是没有出路的,赚钱才能改变未来!

 

我作为一个哲学系毕业生,从前发过不少酸涩无用的道德文章,但却不得不在这时候讲这么一句最世俗、最功利,但也是极其伟大的、颠扑不灭的人生哲理!

 

在去往公交站的路上,他给我讲了一个父亲在外打工,曾受屈辱的故事,我低头无言。后来要送他上车,问他有没有车票钱,他说自己有学生月票卡。他说,这次经历是上次去乡里富翁家后的第二人生难忘事件。

 

写这件事让我想起,有多少一直折磨我的人生故事,我却从未真正动笔写起过?我真的在逃避回忆起这样的事情,因为它们往往并不止是个人的问题,不是谈谈就可以解决的问题——除非我们可以打开社会已经拧巴了的大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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