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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车 间

(2015-01-05 10:5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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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短篇小说:车 <wbr>间

                                                 

                                                                   1

我刚当工人那会儿,还是吃计划经济饭的年代,工资不高,但稳定,每月的二十五号,准时发薪水。那时钞票的最大面值是十元,几十元也是厚厚的一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觉得很踏实。还有一个值得盼望的日子是十九号,这一天发“保健”。“保健”是给车间一线工人的补助费,根据工种的不同,五到十元不等。这钱正好发在青黄不接的当口,十分救急。工友们戏称工资为“爷”,保健费则是“小爷”。在车间常听到“大家集中一下,发爷了”或“发小爷了”的吆喝。

我说的这件事就发生在发“小爷”的当天晚上。我上中班,正赶上“没料”,没活干,大家就凑在一起甩“够级”。我不会打牌,一个人走出车间,溜达到了传达室。那时还不兴保安,看传达的一般都是即将退休或身体不好的工人。三班倒,每班两个人,是全厂最轻快的活了。工人常开玩笑说“看了传达,给个厂长都不换。”

传达室一到晚上便十分热闹,一些上夜班的工人抽空都爱到这里坐坐,聊聊天,于是传达室便成了新闻发布会现场,也是一些小道消息的主要输出渠道。不过这天晚上却很安静,只有老范一个人坐在那里出神。

老范是个大胖子,快五十了,过去在车间当班长。他的体重超过了二百斤,具体超了多少,一直是个谜,他从来不说,别人也问不出。他穿一件大背心,背心的前襟永远有个大洞,那是肚子顶破的;而且前襟上总是湿漉漉油渍渍的,那是吃饭时漓拉的稀饭或菜汤被肚子截流了。

我推门进屋,老范没抬头,只是一门心思地呼哧呼哧喘粗气。桌子还放着没吃完的花生米和半盘炸肉,一瓶坊子白酒剩下三分之一。爱出汗和喘粗气本来属于胖人的专利,但今晚他喘得实在太厉害了,像刚到终点的马拉松运动员。我有点担心,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一个愣怔,好像才醒过神来。

“范师傅,怎么了?”我问。还没等老范说话,和他一起当班的老冯手里提着个长手电筒,一步跨进门。老冯是个大嗓门,进来就嚷嚷,倒把刚才有些沉闷的空气搅得活泛些了。

“我说老范,你让那点酒灌糊涂了是不是,赶紧尿出来吧!”一转眼看见我,“你说这个老范,今天发了‘小爷’,他硬砸我杠子请客,这不刚喝了两杯,他非说后面铆焊车间有动静,就过去看,回来跟中了邪一样,说车间的天车钩子自己在那儿晃悠,那么沉的大铁钩子,别说没风,就是台风也吹不动啊,它能自己搁那儿晃悠?一准是看花眼了。听他说得跟真事似的,我立马过去看,钩子好好挂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就是看见它晃悠,”老范终于发话了,“不光是钩子晃悠,连墙上的影子一起跟着晃,就算钩子是我看花了眼,总不会连影子一起看花吧?”

我正当好奇心重的年纪,拔腿就往铆焊车间跑。

铆焊车间在厂子的最北头,这个车间没有夜班,顶棚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钠灯,整个车间像是吸足了这种光线,处处都反射着昏黄。车间大门开着一条缝,刚容我塞进去。我看到那个硕大的天车钩子悬在半空,把巨大的影子黑魆魆地投在对面的墙壁上。看看四周,树叶一动不动。老冯说得对,这么沉的钩子,台风也吹不动。如果像老范说的它自己在那晃悠,那是什么力量推的呢?这么想着,我一阵恐惧,正好一只大白猫“喵”的一声从我脚下窜过去,吓得我一激灵,急忙逃开了。

                                                           2

铆焊车间是个老车间,说是铆焊,其实还有其它工序,比如锻工、产品疲劳试验等。车间后墙外长满了荒草,出没着老鼠、黄鼬一类的小动物们。我刚进厂时,一些年龄大的师傅就告诉我发生在这个车间的一些怪事,说得有鼻子有眼。

那年,有个外号叫“老锁”的电焊工,在荒草堆中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黄鼬。别人说,黄鼠狼这东西邪得很,最好别招惹它。但老锁不信邪,用手一个个提起来,再一个个摔在墙上就地正法。大家都骂他惨无鼠道,过后也就忘了。

哪知当天晚上,老锁吃饭时还好好的,九点左右,他突然跟说梦话一样语无伦次,像说,也像唱,谁也听不懂。同宿舍的人起初以为他在闹着玩,但他说着说着,突然身子向后直挺挺跌在地上,然后仰躺着手舞足蹈,双眼紧闭,口吐白沫,嘴里仍呜哩哇啦。大伙这才害怕了,连忙把他架到床上,一叠声地喊他的名字,有人还喊来了厂医务室的夏大夫。夏大夫治个感冒发烧还行,对眼前这一幕却也束手无策。只说是发了“癔症”,具体怎么办,他也没辙,实在不行,就送医院。这么一折腾,半小时过去了,老锁突然睁开眼睛,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问围着的大伙,你们这是怎么了?大伙一听,好家伙,还问我们怎么了,你差点没把人吓死。老锁听了之后,摸摸脑袋,啥都不记得,人却恢复了正常。第二天上班,什么事都没有。然而,到了晚上九点,他又重新上演了和昨晚相同的一幕,整个过程和细节都一模一样。九点半准时睁眼,平安无事。大家不像前一晚那样紧张了,但还是让他搞得心神不宁。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虽说白天老锁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啥都没耽误,但人明显地憔悴了。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有人提议让“老抿”来看看。“老抿”是个退休工人,他从年轻就缺两颗门牙,嘴总抿着,就得了这么个外号。老抿没上过几天学,却见多识广,闲来无事还爱给人相个面看个手相什么的,据说相得还挺准。老抿听了这事,那股兴奋劲如同失业的人找到了工作,老锁刚下班,他就寻上门来。老抿严肃地问:“最近你动了什么东西没有?”老锁想了想,没想起来。“你发‘癔症’的当天都干过什么?仔细想。”老抿继续启发着。老锁一拍大腿,“对,我那天弄死了一窝小黄鼠狼!”老抿也一拍大腿,“得唻,你把详细情况给咱啦啦。”

当晚八点五十分,老抿带着锻工组长孙卫和另外几个工人埋伏在铆焊车间的大工具箱后面,又留下几个人守在老锁的宿舍。老锁这天也很乖,早早躺在床上等待那个时刻。那时的通讯没有现在方便,老抿就专门找了一个腿快的小学徒负责来回传话,及时了解两边的动向。

九点整,墙外的草丛中一阵窸窸窣窣,一只黄鼬轻盈地顺着车间北墙根的一条管道孔溜进来。这只黄鼬比一般家猫的体型还要大,一对小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地闪着荧光。老抿几个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只见这小东西四下张望一番,突然后腿一撑,竟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它这一立,比匍匐时一下高出许多。它的两只前爪向上举起,如作揖状,随后闭上眼睛,嘴蠕动着,像祷告着什么。接着,它就地一滚,仰躺在地上,四肢开始手舞足蹈,并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长吟,在昏暗幽静的车间里,显得十分可怖。

这时,那个小学徒气喘吁吁地跑来,老抿赶忙做手势让他别出声。小学徒伏在老抿耳边说:“开……开始了……”。老抿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开始了。

小学徒虽说把声音压到最低,但似乎还是惊动了那只黄鼬。它停止了动作,睁开眼睛,一挺身立起来,小脑袋歪过来扭过去,机警地聆听着四周。猛然,黄鼬腾空转身,向来时的那条管道孔疾速逃去。“打!”蹲在老抿身旁的孙卫忽地跳起来,老抿一把没拉住,孙卫冲着黄鼬直追过去,手里还拿着块板砖。黄鼬刚钻进管道孔,便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声,长长尾巴开始向后退,然后整个身子退了出来。原来管道孔被堵死了。孙卫不愧是退伍军人,就在刚才,他看清了黄鼬的来路,悄悄绕到车间北墙,用半截砖头撑在了洞口。

黄鼬见退路已断,拼死一搏,呲着牙朝孙卫扑来。孙卫手起砖落,正中黄鼬脊背,打得黄鼬就地滚了两滚,又起来跑。另外几个工人早围过来,又是钢钎,又是砖头,齐齐砸去,黄鼬顿时一命呜呼。

老抿这才慢吞吞地走过来,低头一看,黄鼬的脑袋成了个小血葫芦,眼睛仍圆圆地睁着,丑陋的牙齿呲在外面,那一瞬间,老抿觉得它在冲自己笑,不由打了个冷战。

老抿说:“我说过不能打死它,你们几个就是不听,我有我的办法。”

孙卫说:“它就是罪魁祸首,打死它就太平了。”

“未必啊……”老抿叹了口气,又转身对小学徒说:“快去宿舍看看老锁怎么样了!”小学徒登登地跑了,不一会,又跑回来,满脸兴奋地报告说“老锁好了。”

这件事一直被工人们津津乐道,老抿的威望也一时大增。

后来的事是小学徒传出来的。他说他汇报“老锁好了”的消息后,老抿让孙卫烧烛香对着黄鼬的尸体拜一拜,然后刨坑下葬。孙卫坚决不干,说老抿在搞封建迷信。老抿说:“迷信不迷信的先别说,你今晚反正也看见了这小东西在作怪了。”孙卫说:“也许是碰巧了,黄鼠狼本来就喜欢做那些动作,也经常像人那样站起来,那只是它的习惯,什么‘黄大仙’拜月亮拜太阳,都是骗人的。”“那老锁怎么也做同样的动作呢?它死了,老锁也好了,这是怎么个说法?”老抿反问。孙卫还是不信,撂下一句“要拜你拜”便扬长而去。小学徒也跟着走了,剩下老抿,不知他又做了些什么。

                                                         3

孙卫出事故的时候,我已经进厂了。

那个夏天特别热,活也不多。我们坐在车间值班室里吹着电风扇闲砸牙。突然,一声巨响,震得窗户和墙壁都颤乎了一下,顶棚上扑簌簌直落土。常年在工厂上班的人对这样巨响会本能地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几个立刻冲出来,只见许多人纷纷往铆焊车间跑去,有的手里还提着灭火器。

我们赶到时,整个车间笼罩在浓烟之中,离老远就把人呛得咳嗽连连,浓烟仍从门口、窗户以及所有大大小小的缝隙朝外涌。一时,叫嚷声,脚步声,消防车和救护车的尖鸣声,把整个厂区都快掀翻了。

事故原因是锻工加热炉爆炸,喷出的火焰把正在炉前操作的孙卫当场炸飞,火势波及到其余三名操作工人。发现时几个人浑身焦糊,尤其是孙卫,像一截焦炭,几乎辨不出人形,不过当时还有气。伤者迅速送往医院。厂里派我们几个青工轮班陪护。我被分派到晚班。

我当晚来到医院的时候,替换下来的一个工人凑过来对我说:“做好思想准备吧,惨不忍睹啊。”

我心里打着鼓走进烧伤科走廊,还没到病房,先听到一声声沉闷骇人的嘶叫。我硬着头皮进去,眼前的场景让我恍若下了地狱。四个人分四个角围在孙卫床边,分别按住他的胳膊和腿。即使这样,孙卫还是不断用力,身体极大限度地往上绷,嘴里呼呼地喘着气,又是叫又是骂。“哎呀……疼死我了……我操……哎呀……”这是我能听清楚的几句。看到我们来了,几个人就像得了大赦,“赶紧,换人,累死了!”我走到按腿的那个位置,替下了一个。

孙卫的劲头很大,我加上自己的体重才使他的腿不至于乱踢乱蹬。我这才近距离看到孙卫。先从脸看起,一只眼睛已经成了黑洞,另一只眼半睁半闭,好像在盯着你,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的眼珠一动不动。左侧的鼻翼没了,剩下的另一个鼻孔插着氧气管。从脖子到胸脯再到肚子全是黑乎乎的溃烂和红淤淤的鲜肉,找不到一块好地方。下面插着导尿管,属于男人的那个地方也是一塌糊涂。身上涂满了白乎乎的药膏,一股股怪味直冲鼻孔。

一位小护士面无表情地进来,用镊子夹着药棉在他身上擦着。然后,她的嘴巴在口罩里蠕动着对我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这一刻,我竟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还不如死了!”

就像呼应我的想法一样,孙卫的声音弱下来,腿的力气也变小了。呼吸沉重而急促,出气的频率明显增大了,但嘴里仍在絮叨着什么,从倒气的间隙里,我断断续续听到“……你等着,我……我饶不了你……到了那边,我也要追着你打……我操……

半个小时过去了,孙卫越来越安静了,我的手感觉到他的腿开始僵硬,并有一种异样的凉。

“快去叫大夫!”我喊道。

大夫来了,后面跟着那个小护士。大夫翻开孙卫的眼皮,用一只小手电照了照,回头淡淡地问护士:“什么时间?”护士回答:“七点十分。”

这次事故造成一人死亡,一人重伤,二人轻伤。对于一个不到千人的工厂,也属于重大责任事故了。原因是孙卫他们私自焊接了一个小锅炉,利用锻工加热炉的炉火烧水洗澡。由于锅炉留的通气孔太小,又被水垢堵塞,加上温度过热,气体膨胀,小锅炉承受不了压力,爆裂开来,气浪导致加热炉里的炭火飞溅而出,其强度不啻一枚炸弹。

相关责任人从领导到工人都做了处理,一个主要负责人还险些进了班房。但处理归处理,死了的却再也活不过来了。

有一次与老抿几个老工人聊起这事来,老抿说:“我不让他打死那个黄鼠狼,他非要打。我早说过,咱这个世上但凡有血气的东西,都是有知觉的生灵,都想好好地活着。别不拿生灵当回事,能避开的就避开,能不动的就别动,能不伤害的就别伤害……

“到了那边,我也要追着你打。”我想起孙卫最后吐出的那几个字。我相信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然而我又一直怀疑,他是这么说了吗?我真的听清了吗?现在听了老抿的话,心中不免打憷。

                                                           4

一段时间,铆焊车间成了一个神秘之地,女工下夜班宁可绕远也不从那里走。尤其老范说的天车钩子乱晃悠一事,更让人越琢磨越害怕,甚至有人传出铆焊车间经常出入的大白猫是孙卫的魂儿。大家联想起孙卫生前白白胖胖的模样,确实有点像大白猫,于是人心愈加惶惶。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厂长的耳朵里,厂长很生气,专门召开大会,警告说谁要胆敢再传播此类谣言,就让他立马下岗。

厂长的虎威果真起到了震慑作用,从那以后,有关铆焊车间发生的那些怪事也没人再敢提了。随着新工人进厂,老工人退休,人员基本换了一茬。铆焊车间经过几次整修,一改过去的颓圮脏乱,几乎变成了新车间,我也由当年的小学员变成了一名资深技术员。

那年,技术科开发一个新产品,试制期间,需要测一测产品的强度和耐疲劳性。我们就把它安装在位于铆焊车间的疲劳试验机上。试验机只要一开动,就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随时观察产品的状况,记录下相关数据,这是第一手资料,马虎不得。我们三个技术员歇人不歇马地轮班守着它。

三个技术员有一个是女的,她对铆焊车间仍心有余悸,尽管嘴上不说,但坚决不上夜班。另一个的媳妇快要临产了,需要照顾,只能上中班。只有我没什么事,就自告奋勇上三班,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到第二天早晨七点半。

交班后,偌大的车间就只剩下我自己了。我经常自诩胆大,不过真正一个人夜里值班,尤其在这样一个有些特殊的地方值班,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紧张。恰巧又赶上生产淡季,夜间厂里没几个人上班,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试验机的齿轮发出的单调而重复的咬合声。

我先观察了一下试验产品,没有异常,就走进值班室。说是值班室,就是倚着车间一角垒的一间简易小屋,横竖也就五六平米,只能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白天这里也是工人休息的场所,桌下面放着几个电焊帽、还有几把焊枪和焊条。墙上挂着一顶红色的安全帽,还有两件脏兮兮的工作服。

想想这一宿还有得熬,我拿出带来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读起来,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位大侦探能给我壮胆辟邪。每隔一小时,我就出去看看试验产品。夜越来越深了。时令已过中秋,很有些凉意了。周围静得让我不太适应。前些日子厂领导检查卫生,让把车间周围的草拔得一干二净,所以连虫儿们的鸣叫也听不到了。

其实,我是个喜欢静的人,却也要分什么场合。工厂就应该叮叮咣咣,嘁哩喀喳。听着这样的声音心中似乎才稳当。过去我也值过不少夜班,但都是伴着各种各样的噪音,时间也过得很快。而今夜的静谧,好像把时间给胶住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转得凝滞而迟缓。

眼睛盯在书页上,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远处传来几声猫的叫春,悠长而凄厉。我想起了大白猫,想起了黄鼠狼,自然又联想到孙卫。我竭力转着念头,不去想这些。观察试验状态时,也尽量不去看东头的锻打加热炉,还有悬在我头顶上的那个巨大的天车钩子。我真担心它像老范说的那样自个晃悠起来。这时,一阵风从我身后的大铁门吹进来,大铁门哗啷一响,我一哆嗦,急忙跑回值班室,把门别上。凭我的经验,今晚的试验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索性违反一下操作规程,两个小时观察一次吧。于是我趴在桌子上,渐渐迷糊过去了。

当我睁开眼睛,已经是夜里两点半了,我这一觉竟睡了两个多小时。我惺忪着出去检查了一下试验机,产品仍在运行。常上夜班的人都知道,到了这个钟点,意识就不那么清醒了。看周围的事物也变得有些失真,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记下试验数据,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提提神,重新拿起“福尔摩斯”来。还没看上一页,听到“咚”的一声,很闷,很重,像某个地方有人用木桩撞墙。声音刚落,传来一阵说笑和低语,有男有女,声音很杂,听不出说的什么。我竖起耳朵,刚要细听,又什么也不到了。过了有十来分钟的样子,又是“咚”一声,接着又是说笑和低语声。我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方向,却根本分辨不清。这声音似近又远,似有若无。近的时候就像在我身后的墙里头,可才要稍加留意,又忽而变得遥不可及。那是一种隐匿的喧哗,一种沉静的热闹。像许多人围在一处闲聊,又像一个沙龙抑或酒会。

这样重复了几次。我掐着表,声音持续四分钟多一点,再间隔十分钟,每次都是“咚”的一声开头,如同启动了某个开关。

开始我还以为是幻听,但我相信这一阵我特别清醒,而且胆子也大起来。我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走出去,围着车间里里外外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墙外的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四周仍是那么静,更没有人。我返回值班室,端坐在椅子上,屏声敛息地等待着;然而,一直到天亮,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

                                                          5

早晨下了班,我对来接班的女同事说了句“一切正常,”就回了家,头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时,科长打来电话,让我迅速回厂。我不知出了什么事,不敢怠慢,披衣起床,发动起摩托车,一溜烟赶到办公室。进了门,第一眼先看到我们的科长一脸怒容。我问怎么了?科长啪地摔过来一摞实验记录,“怎么了?自己看!”

我低头看那记录,发现上面画得有道道,有圆圈,有圆圈里套着道道,有道道上连着圆圈,跟天书一般。

“看看吧,这就是你的值班记录,这就是你的‘一切正常’,这就是你对待工作的态度!”

天哪,这是我写的?我看了最上面一栏的日期和签名,没错,确实是我昨晚的值班记录。

“是喝晕了还是梦游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没想到你给我来这么一出。”科长继续训斥着,“开发这个新产品的重要性,你比谁都清楚;还有,昨晚的产品已经出现了裂痕,你也没有发现,更没有记录,拿不出第一手数据,我怎么向用户交代?你还想不想干了?”

科长越说越气,把桌子拍得一个劲响,我还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突然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我抡起身边的椅子,猛地朝办公桌砸去,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茶杯、文具给震得七零八落,桌子边缘的一个红墨水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股红墨水涌出来,如鲜血一般蜿蜒在地板上。我的眼中也是一片氤氲的红色。科长、同事以及办公室里的一切,都隐在这血红的后面,变得模糊不清,亦真亦幻。

“昨晚就是一切正常,我做了我该做的,就是这样,不干就不干,爱怎么地就怎么地!”我听见自己在狂吼。

                                                          6

许多年过去了,那晚发生的事我对谁也没提起过。

我也一直在工厂干着。厂子几易其主,几经变迁,由厂变成了“公司”,又由公司变成了“集团”。然而变来变去,二十号发“爷”的日子变没了,十九号的“小爷”也不知去向了,真正的“爷”变成了操控员工命运的经理老板董事长,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也早就找不着了。而我自从与顶头上司发了那通“爱怎么地就怎么地”的疯之后,也不再抱升迁的指望了。如今,我像大多数我这个年龄的工人一样,时常数着年纪,盘算着什么时间退休。

需要提一下的是,铆焊车间已在五年前拆除了。拆的时候,我特地来到现场,内心似乎还潜在着一种想发现什么的冲动。但是,那些随着挖掘机轰然坍塌的砖瓦石块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在快要拆到地基的时候,找到了两块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大家起初还以为发现了文物,经细细辨认,能隐约看到“×××之墓”的字样。在场的一位老人讲,当年,这里没盖车间前,是一大片坟地,有墓碑再正常不过了。听了这话,大家也就不拿着当回事了。不过,我却感到后脊背如有虫子爬过,一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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