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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颖墨:丛林海(节选)

(2020-12-02 10:27:37)

陆颖墨:当代军旅作家。江苏常州人,一九八七年在《当代》发表小说处女作,一九九一年加入中国作协。曾获第二届《当代》文学奖、首届《中华文学选刊》奖、第七届《小说月报》百花奖、二〇〇九年《小说选刊》年度奖、第五届鲁迅文学奖,以及第六届全军文艺汇演话剧编剧一等奖等。获各类文学奖三十余项。著有《海军往事》《寻找我的海魂衫》《白手绢,黑飘带》《中国月亮》《远岛之光》《军港之夜》等。小说《礁盘》二〇〇八年收入湘教版小学语文六年级教材。小说《小岛》收入二〇一九年全国统编五年级语文教材。另有作品《潜浮》《归航》《远航》等十余篇收入各种中小学语文教辅教材。

陆颖墨:丛林海(节选)

钟金泽和金钢的第一次相会,是在华北的一个大军港。

钟金泽新兵入伍训练刚结束,就被选入两栖侦察队。作为特种兵,侦察队每一个科目都是挑战,钟金泽的成绩都在前头,大家都称赞他,说训练完了肯定能成个“武林高手”。钟金泽听了很高兴,他初中时就得过省里的少年武术冠军,选择到海军陆战队当兵,就想当个“武林高手”。他心里就是朝这个目标努力的。

但是,一个新增加的科目,改变了他的人生。

从直升机上快速滑降,侦察队训练好几年了,都是平地滑降,钟金泽滑得很漂亮。这一次增加了山地滑降,因为是第一次训练,难度很大,危险也大。之前平地滑降钟金泽得了第一,这回他自告奋勇第一个冲出舱门。

从上百米的空中滑下,他头朝下,戴着战术手套的左手紧握滑降绳,两腿盘起,用陆战靴夹住绳子,保证下滑的速度,右手拿着微型冲锋枪。山峡间的风大,漫山的椰子树都飘起了秀发,远处的山峦涌动着绿色的波涛。绳子随风摇摆的幅度也大了。钟金泽顾不上这些,两眼死死盯着山坡,努力避开树林和岩石,寻找稍微平坦的泥地,同时在寻找阻击他的目标。突然,树林中冒出了两个胸靶,他瞬间启用微型冲锋枪,两个点射,击中了目标。这时,头部已接近地面,他瞄准了一块草地,一个翻身,稳稳落下。就在双脚着地的瞬间,他心里喊了一声:“完了!”

右脚落到一块不大的石头上。石头的表面和泥土平齐,厚厚的青苔让他误认为是青草。巨大的下降力让他的右腿滑出,骨折了。

住院生活非常难熬。三个月后,他终于站了起来,能和以前一样行走。但是医院的结论给了他沉重一击:两年内,右腿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两年,对一个服役期只有两年的列兵来说,意味着什么?难道就这样一边休养一边等着退役?侦察队肯定是回不去了,他不甘心,找领导寻求适合他的战斗岗位。领导很关心他,也为这么一位优秀的士兵感到惋惜。和医生商量多次,结论是回到普通步兵连他都不符合条件,因为同样有大幅度的跳跃和冲刺,除非他还想住回医院。唯一可能的岗位就是装甲车驾驶员,但也要等到明年。因为每辆装甲车都是各个战位协同训练,今年已经开训半年多了。

他着急,领导和战友们也为他着急。

出院后的第十一天,就在钟金泽憋得快要发狂的时候,领导把他找去了——有两个岗位:一,去汽训队学开车,学成后调到舰队机关小车队;二,海军军犬训练基地要开设一个军犬训练员班,去北京学习一个月,然后接回刚刚毕业的军犬,带着军犬去西沙六号岛。

六号岛?

他知道,六号岛现在正处于前线,海上形势紧张,更重要的是他去过六号岛。于是,钟金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军犬和西沙。

在北京郊区海军军犬训练基地的训练场上,钟金泽兴奋地看到了一条条生龙活虎的军犬。看着军犬钻火圈、躲炸点、跃高墙、渡激流,钟金泽不由得感叹一只只军犬都是好样的。他们训练员班有二十多个学员,来自全国各地海军部队。每位学员都要在这二十多条军犬中,找到适合自己部队的军犬。

钟金泽看了好几天军犬表演,有点儿眼花。长得都差不多,表演技能上也各有优长。挑哪一条呢?他想了好久,终于找到训练教员,说要找一条不怕大海、不怕风浪的军犬,希望能在海上试一下。钟金泽这么想,是因为他在侦察队时,在西沙海训过。那次礁盘上风急浪高,好多战士在齐大腿深的海水中跋涉,差点儿被大浪冲倒。钟金泽当时也受到了惊吓,所以长了记性。

教员很为难,说在这北京郊区到哪儿找大海去?再说前几天军犬们在白洋淀泅渡,风浪也不小。谁都看到了,哪只军犬也不差。

钟金泽很倔,坚持自己的要求。他说,自己要去的那座岛,是在远海。南海的风浪,白洋淀怎么能比?万一就是在风浪大的时候有敌情呢?

教员只好把钟金泽的要求汇报了上去。没想到上级很快答复:这个建议很好!

第三天,两辆大卡车出现在了华北的一个军港。一车是学员,一车是军犬。

选择这个日子就是因为风急浪高。下午三点,风更大了。港区内波浪滚滚,不停地拍打码头,轰鸣声中浪花能溅到岸上。而港外的浪涛就更大了,不时有水柱越过防波堤。只听一声令下,一群军犬沿着一千五百米的防波堤朝尽头跑去,看上去像一股黑色的急流。很快,它们冲到了防波堤的尽头。

像紧急刹车,都停住了。早已守在这里的驯犬员大声下令:“跳下去!”面对大浪,所有的军犬都有些迟疑。这尽头是内港和外海的交界处,右边浪小些,左边白浪滔天。它们似乎拿不定主意该往哪儿跳。

一条军犬跳进了外海,马上让白浪淹没,很快又冒出。它艰难而奋勇地向前游动,淹没,冒出。紧接着,所有的军犬都跟着跳进了外海。

登陆舰就在外海,很快驶了过来。舰上的学员们都很激动,没想到军犬个个都是好样的,无一例外跳进了外海。教员在意外中带着自豪说,没有一条给他丢脸。

钟金泽赶紧找到教员:“第一只跳下来的军犬叫什么名字?”

“金钢。”

“我就要金钢!”钟金泽急切而坚定地说。

军犬们都上了登陆舰。教员带着钟金泽找到了金钢。金钢马上明白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的新领导,它把脑袋伸过来,友好地蹭了蹭钟金泽的裤腿。钟金泽蹲下来轻轻地拍了拍金钢,也表示友好,说道:“好样的。”想了想又说,“有成绩不要骄傲,出了渤海湾这个小鱼缸,南中国海上的风浪你可要好好见识。”

钟金泽话音未落,几个学员不干了,一下子簇拥过来。

“你,什么意思?这么小看我们渤海湾。”

“谁说渤海湾的风浪比你们南海差啦?我这条胳膊就是去年寒潮时抢险摔伤的。”

……

犯了众怒,钟金泽还真不好辩解。这时,舰上一位军官过来训斥钟金泽:“你这个同志,太不会说话了。”他又回过头去,对那几个学员说,“大家消消气。渤海黄海东海南海,都是我们的母亲海。南海我们经常去执行任务,那里的风浪确实还不大一样。”

钟金泽和其他学员一道,带着自己的军犬,在旅顺坐上了南下的军舰。军舰从北到南,沿着祖国的海岸线,经过渤海、黄海、东海,最后到南海。沿途在不同的港点停靠,各部队的驯犬员就近上岸。

首先是经过渤海湾。启航那天,风浪不小,不少战士都晕得吐了,不少军犬也晕得吐了。也许是从小习武的缘故,钟金泽不晕船,但他一直担心金钢扛不住。金钢还真争气,有三分之一军犬都晕了,它还能坚持住,只是没有刚上舰时那样活跃。钟金泽很赞赏地看着它,觉得自己挑对了,没看走眼。他情不自禁地把金钢拉到自己身边,想表扬几句。

好像是要他好看,就在钟金泽自得的时候,一声不响的金钢,哇地吐了。钟金泽虽说躲得快,靴子上也沾了不少呕吐物。因为金钢吐得晚,所以把别的军犬分几次吐出来的,一次都完成了。钟金泽之前有些慌神,看金钢吐完后,反倒平静了。

过了渤海湾,在青岛靠岸了。该离舰的离舰,剩余的军犬上岸休整了两小时。启航前,那些呕吐过的军犬,就是死活不肯上舰。钟金泽拉了拉金钢,金钢也死活不肯上舰,钟金泽硬要把它拉上去,金钢拼命挣脱。钟金泽火了,对金钢吼道:“那么大的浪都敢跳,这点儿晕船算什么!”

一位带队的军犬教员对他说:“别急,跳浪和晕船不是一回事。七十年代,就有船员受不了晕船而跳到海里去的。”

教员走过去,摸了摸金钢的脑袋,突然大声吼:“起立!”

金钢一听,定了定神,马上站稳了。

教员又说:“上舰。”

金钢没有动,眼神中露出了复杂的情绪。

教员又说了一声:“服从命令!”

金钢像被电击了一下,又像想起了什么,马上挺起身子,下定决心,大步走上了跳板。

教员对所有的军犬下令:“上舰,服从命令!”

或快或慢,大部分军犬都上了舰。还有三只军犬依然不肯上舰。教员说:“这三只军犬,是谁带的?”

三名驯犬员站了出来。

教员问他们是哪个部队的。得知一个是南海陆勤部队的,两个是东海守岛部队的。教员马上通知刚下舰的三名北海陆勤部队的驯犬员,让他们把三条没有晕船的军犬送回来,把这三条晕船的军犬调整过去。

青岛启航后不久,蔚蓝色的海面渐渐变成灰白,甚至泛出淡淡的黄色。钟金泽想,应该是进入黄海海面了。这一段航程,风浪小了点儿,可是还有几只军犬,包括金钢,虽然服从命令上了舰,航行中依然晕得厉害。钟金泽对这几条晕船厉害依然上舰的军犬,内心产生了敬意。

到了上海军港,教员把依然晕船的几只军犬,也调整到内地部队去了。

钟金泽怎么能同意放金钢走呢?他请求教员把金钢留下,继续南下。

教员说:“金钢确实不错,但每条军犬的特点不一样。它晕得这么厉害,能一路吐到南海吗?到了南海,又怎么吐到西沙?给你换条不晕船的,也是对你们部队负责。”

钟金泽想了想,终于同意了。

让钟金泽没有想到的是,金钢得知它要被别的军犬员领走时,冲着他叫了几声。那叫声里带着不满、埋怨和委屈。更让钟金泽想不到的是,金钢挣脱着要离开码头,走上跳板。

钟金泽心头一热,对教员说:“让它跟着走吧。”

教员想了想,叹口气:“好吧。”

从上海启航后,军舰接着南下,舰上留下的驯犬员和军犬都基本正常了,只有金钢在独自呕吐。钟金泽看它吐出了黄水,知道它好几天没吃东西了。这样下去,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他有点儿后悔一时心软,让金钢上了舰。弄不好吐废了,不是把金钢害了吗?古人说,慈不掌兵。他自己虽然是一个新兵,但金钢是他掌的兵。

很快到了舟山渔场,看到上万条渔船打鱼的场面,军犬们又兴奋起来了,一个个跑上甲板欢叫。就是金钢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依然没有进食,钟金泽有些紧张了,找到教员。教员说:“坚持到下一站吧。”

钟金泽回到船舱,摸着身体极为虚弱的金钢,说:“一定要坚持住,坚持到下一站。”

金钢吃力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面对金钢的眼神,钟金泽眼睛有些湿润,喃喃地说:“对不起。”

他看到金钢的眼睛也有些发亮。

很快就要经过台湾海峡了。

就在要进入台湾海峡的时候,就在钟金泽估计金钢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尝试着给它递上食物,没想到金钢突然开始吃了。一口,两口,钟金泽想让它停一下,怕它吃多了会吐,没想到金钢饿极了,吃了好多。

钟金泽揪着心看着金钢,怕它吐出来。

终究没有吐。

“金钢!”钟金泽紧紧地抱住了金钢。

金钢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双方都是热泪盈眶。

在福建军港,军犬们都上了岸,一个个都撒开了欢。金钢也上了岸,走起来晃晃悠悠的,像在扭秧歌。钟金泽又紧张了,问教员:“金钢是不是晕船晕废了,还能不能恢复?”

教员笑了:“这是好事,晕完船,就晕大陆。我敢保证,这回再启航,再大的风浪,金钢也不会晕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让钟金泽感动又自豪的话,“这样的军犬,我也少见。”

再启航不久,海水变得湛蓝起来,看来是进入了广东海域。金钢果然和别的军犬一样,变得精神抖擞了。

经过伶仃洋,没多久就到了湛江,钟金泽和几个驯犬员,带着军犬上岸报到。军舰带着最后两名驯犬员和他们的军犬,穿过琼州海峡,去北部湾方向了。

一个星期后,钟金泽带着金钢向西沙出发,到六号岛报到。

从此,金钢跟着钟金泽走向深海,上了西沙六号岛。在西沙,它立下了赫赫军功。特别是有一次,它和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队的连长张亚平比武,战胜了张亚平,在整个西沙名声大振。后来,金钢又跟着钟金泽去往南沙,在那里,它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两个多月前,它跟着钟金泽转战到南沙守礁。

在茫茫大海之中,礁堡立在水中央,基座还没有一个篮球场大,上面的活动场地都不到半个球场。高温、高盐、高湿、强紫外线,上面的战士们极其艰苦。长期的海天一色会让人大脑迟钝,形成“海盲”,所以守礁的战士都是三个月一轮换。之前,所有的军犬在礁盘上不到两个月就憋疯了。因为金钢是“老海岛”,钟金泽于是带它上礁盘挑战三个月的目标。两个月,金钢艰难地闯过了。就在钟金泽数着日子等它最后冲刺的时候,金钢竟也突然失去了理智。那个下午,它一时失控,咬了新兵小周。虽然只是咬破军靴,虽然第二天它又恢复了正常,但是钟金泽和所有人都知道,金钢的第二次发狂不可避免。这时,台风就要来临,没有任何船只可以把金钢带到西沙或者大陆。为了部队安全,上级命令把金钢处置掉。

战友们不忍心处死这只功勋卓著的军犬,更不愿意看它发疯以后毫无尊严地死去。

终于,钟金泽他们发现台风的前奏海流是由南向北的。他们为金钢找到了一条求生之路——金钢坐上救生筏,顺着海流漂向西沙。

现在,救生筏离开了礁盘。

随着漂流筏子的远去,战友们的气味消失了,钟金泽的气味也消失了,紧接着礁盘上特有的咸腥味也在消失。金钢哭了。它试图不哭,但依然止不住眼泪。

没来南沙前,金钢在西沙参加过一次极为艰难的海上训练。当时,岛上写着一个标语:轻伤不下火线,重伤继续战斗!有一位将军上岛,问钟金泽:“这标语我看不明白,重伤怎么还能继续战斗?”钟金泽尴尬地笑了笑,说原来写的是“重伤不哭”。将军“哦”了一声,又问:“为什么不能哭?”钟金泽说哭声会影响大家的情绪,再说这个“哭”字看着也别扭。将军说:“那还是改回‘重伤不哭’吧,实事求是!”钟金泽马上改了。改完后,他还拍着金钢的脑袋说:“知道吗,不能哭。”金钢听懂了,马上点点头。

金钢不是没哭过。那是刚来西沙,一次在珊瑚礁上训练,它的右腿划破了。跳进海水,伤口剧痛,金钢哼了好几声,应该也算是哭。当然,从那以后再也没哭过。钟金泽说了不哭,金钢特别敏感,更要坚决执行。

雨大了,雨点打在橡皮筏子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雨声和回荡的海流声交织在一起,金钢仰头看了看乌云越来越密的天,又紧盯着前方。临行前,钟金泽告诉金钢,这雨要伴随着它漂流。金钢听明白后,兴奋地摇了摇尾巴。在南海海面,只要下雨,烈日的暴晒就能躲开了,就能避免脱水,也就能保证体力。

现在,海流正把金钢送到西沙。只要到了西沙就好办,那片海域的岛礁,金钢非常熟悉。

浪越来越大,雨越来越急,筏子漂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金钢伸出舌头,长呼一口气。

可是,金钢万万没有想到,漂流会偏离航线。

一天一夜过去了,第二天早上,雨说停就停。海面变得湛蓝,像秋日的天空一样。金钢知道,天要晴了。

太阳突然把云层撕开,强烈的光线刺到了金钢身上。好在出发前钟金泽给金钢穿上了救生衣,怕它万一遇到大浪脱离筏子。现在救生衣给它挡住了强烈的紫外线。

金钢仰起头,眯缝着眼望了一下天空。白晃晃的太阳已经钻出云层,稳稳挂在头顶。筏子上马上变热,海面上也开始冒出水汽。金钢浑身燥热,它必须打起精神,迎战高温。

筏子航行时,有微风迎面吹来。风力增强,说明海流在加快。烈日下的金钢,对风特别敏感,它张大口,美美地呼吸了几下。筏子两边,水面上划出的波纹变粗了,浪花也高了。忽然,金钢觉得哪儿不对劲,马上看太阳的位置。它不由晃了几下脑袋,再仰头看太阳,终于判断出筏子现在漂离了预计的航道,方向偏了。经验告诉它,问题严重了,这样漂下去就要漂到别的国家去了。

在西沙,钟金泽带着金钢漂流过。那次漂流,金钢还立了大功!

那是金钢和钟金泽新兵时的战友、两栖侦察队的张亚平比武后。金钢战胜了大名鼎鼎、武艺高强的张亚平。张亚平虽然输了,但并不觉得丢人。他为人爽快,还特别喜欢金钢,和它成了好朋友。比武后张亚平听取了钟金泽和海岛部队的许多建议,共同研究出了一套新的海上训练方案。报上级批准后,张亚平的特种兵和钟金泽的海岛部队协同训练。当然,每次金钢都有参加。

有一次训练是漂流。他们乘着筏子,顺着海流从六号岛漂流到一号岛,再从一号岛返回六号岛。漂流前测好海流的方向,是朝一号岛漂去。如果漂流成功,在一号岛完成各种礁盘训练,再等待五天后从南半球越过赤道的反流把他们送回六号岛。因为天气和海洋预报没有异常,整个漂流过程不许使用指北针,确定方向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

漂过去很顺利,返程却遇到了麻烦。

按照测算,返程潮流很明显,参训官兵从天上的北斗星也能看出该回程了,很兴奋。来的时候,金钢、钟金泽和班长刘岩在一个筏子上。返航时,张亚平死皮赖脸找到钟金泽,把金钢要到了自己的筏子上。两只筏子一前一后,钟金泽在前,张亚平在后。

夜色中的天空,月亮和星星都很明亮。波浪里看不到倒影,黛黑色的海浪泛出的白色浪花非常明显,一道一道像战士们身上的海魂衫。漂流几小时后,天空开始要发白,太阳快要出来时,海上突然起了大雾。预报中没有雾,奇怪。很快,两个筏子互相看不到了,只能不停地用各种水鸟声编成的口令保持联系。

一团一团的雾气迎面袭来,在雾海漂流,四周白茫茫。看不到尽头,又似乎到处都是尽头。忽然,钟金泽在前头的雾中对张亚平说:“别老学海鸥叫了,唱歌吧。”

张亚平让他先唱。钟金泽也不客气,马上唱了起来。歌声在湿重的雾气里传得很沉,也很浑厚。金钢觉得耳朵都有些发颤,痒痒的。这歌曲金钢太熟悉了,钟金泽老唱。

钟金泽好像就只会这首歌,名字叫《打靶归来》。钟金泽常说这几个字,特别是那个“归”字,他的四川口音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

钟金泽刚唱完,张亚平马上取笑:“又是《打靶归来》,你就会这一首?耳朵都起老茧了。”张亚平边说边比画着对金钢做表情。

张亚平在取笑钟金泽,金钢大致知道什么意思,没理他。前边刘岩的声音传来:“老歌怎么啦,我们就喜欢这首歌,他能唱出川剧味来,你能吗?”钟金泽又跟了一声:“该听听张亚平的山东吕剧了。”

张亚平是山东人,知道钟金泽回敬他唱歌像吕剧。他愣了愣,扭头对金钢坏笑。经验告诉金钢,这种笑容后面,准有什么“坏主意”等着,它马上警惕起来。果然,张亚平比画着对它说:“你大叫一声,吓吓他们,就像上次你对我吼那样。”而后夸张地张了张嘴。金钢马上明白是要它冲钟金泽吼叫,当然不会理他。

张亚平见它没动,以为它没明白,轻轻在它身边吼了一声,算是催促。金钢依然不理他。

金钢只听钟金泽的。当然,现在是在任务中,在这个筏子上也要听张亚平的指令。但是钟金泽把它交给张亚平的,让它暂时服从张亚平的命令,它怎么会对钟金泽吼呢?张亚平又拍了它几下,金钢依旧没有动。张亚平急了:“服从命令!”

“服从命令”,这四个字金钢当然听得懂,分量也很重。但是,让它对钟金泽吼,怎么执行?

见金钢没有动静,张亚平似乎有些沮丧,拧了一下金钢的耳朵。而后,清清嗓子,打算自己唱。

就在这时,金钢叫了。执行命令是军犬的天职,拒绝命令是军犬的耻辱,金钢不可能在张亚平这儿落个不执行命令的坏名声。它仰起头,对着钟金泽汪汪汪叫了起来,高一声,低一声。

张亚平惊住,钟金泽惊住,连大海白雾都惊住了。都在倾听金钢的声音。

金钢的叫声是有音符的,一个一个音符,很快让人大致听出原曲——就是《打靶归来》。这首曲子它听了多少年,多少遍。是钟金泽的最爱,自然也成了它的最爱。没人的时候,金钢不知偷偷练着哼了多少遍,只是没在任何人面前唱过,不,是汪过。

曲子很快汪汪完了,好一阵的寂静。

终于,两个筏子上都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钟金泽赶紧将筏子折回来,把金钢从张亚平的筏子上抱了过去。说实话,许多军犬会跟着音乐跳舞,但金钢哼出乐曲让他太意外了。

钟金泽拍着金钢的脑袋,对张亚平说:“当年我从训练基地领回金钢,教员说,金钢训练好了,智商能超过十岁儿童。现在我看,金钢比十岁的孩子厉害多了。”金钢知道他在夸自己,十岁、十二岁,这几个词钟金泽说过多少遍了。

钟金泽接着吹开了,金钢虽然不全听得懂,但感觉到句句都是夸自己的。

那一次在台风中救下渔民,金钢立了功,得意得不行,让刘岩训了一顿。金钢吸取了教训,现在,在大家的表扬声中,它赶紧低下头,眼睛出神地看着水面。正是这一看,让它一个激灵。

来时,过了大半航程,他们遇见了一大片珊瑚礁盘。在水下很近的地方,透过翡翠一样的海水,阳光随着波浪晃动,好似繁星点点。水下的珊瑚林中,随着光线的变动,变幻出各种色彩和图案。随着筏子的移动,一片片珊瑚林交替显现,在水下摇曳飘动。五颜六色的鱼儿,在珊瑚树枝之间游弋穿行,真好看。大家都说比六号岛上的椰林好看多了。

战友们在赞叹,金钢也有些小小的冲动,真想一头扎下去游戏一番。它看珊瑚林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强烈的海腥味。这种腥味,区别于一般的海面。它循味看去,看到水下还飘舞着一条条不知名的植物,像海带,也像海草,味道很吸引它,有点儿像煮熟的海蟹。这片水下树林很大,筏子在树林的头顶上航行了好长时间。

钟金泽和刘岩对这片树林很有兴趣,指指点点说,他们是在林梢飞行,还说要给这个礁盘起个名字。

金钢牢牢记住了这片树林的气味,这是它的习惯。现在是返程,都漂流一大半时间了,虽然有大雾看不见海面之下,但那股腥味是应该能闻到的。金钢发现了问题,它马上冲着钟金泽和张亚平叫了起来。

两个筏子正要分开,张亚平身子探过来,伸手拍拍它的脖子:“让你叫,你不叫。受了表扬,又叫了。”

钟金泽马上说“有情况”,同时用目光询问金钢。金钢用前爪指指水下,又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再指指筏子的前方,摇了摇头。

钟金泽对张亚平说:“漂流方向错了。”

急忙打开备用的指北针,果然严重偏离了航向。原来,他们漂流出来不久,就拐了九十度的弯,按时间计算,再有几个小时就可能漂到非实控区了。

紧急呼救。

我们的巡逻快艇很快赶到,把这两只筏子接了回去。

上岸后,张亚平抱着金钢亲了一下:“好悬呀,要不是你老弟,还不知要发生什么呢。”

这次漂流训练,让大家更加认识到大海的莫测。海上训练与大陆不一样,与岛礁训练也完全不是一回事。钟金泽和张亚平带着“老海岛”们,反复研讨这次返航漂流失败的原因。几天后,上级也派来了专家。通过对返航期间潮流的研究,终于找到了原因。

说到土台风,南海的官兵没有不知道的。土台风,天气预报测不到,神出鬼没,让人们措手不及。上次钟金泽带着大家救出的那艘触礁的外国渔船,就是中了土台风的招。专家们找出的原因是:在土台风前形成的土海潮,让这次漂流拐了弯。

海潮的流向由寒向热。在西沙南沙,由北向南的海潮是北方形成的寒流南下,而由南向北的海潮是南半球过来的寒流越过赤道形成反流。这南北两种寒流如果同时发生,而且经度相差也不多,就会在海面上相撞。因为双方寒流力量的不同、角度的不同,撞击后形成了大大小小不同方向的各种支流。这种支流如果力量大,会形成独立的海潮和台风,而且走得很远。钟金泽他们拐错方向就是遇上了这种支流。

他们在对着巨大的南沙海图分析时,金钢总在旁听,当然,它不可能都明白。事后,钟金泽再给金钢补课,用它能懂的动作和词汇。

后来的每次海训,针对不能提前判定的海流的研判反倒成了重点。布置任务,金钢也都在边上。特别是那次演练前期的考察,上级给钟金泽、张亚平他们派来了直升机,让他们在空中把整个西沙海域基本看了个遍。

在空中看西沙,钟金泽还是头一回。他不断地被身下广袤博大的海面震撼,感叹大海的奇妙莫测。他对张亚平说:“你看这大海,现在静止不动,像蓝色的草原。”金钢在飞机上更加兴奋。这些岛屿,金钢都去过,也很熟悉。在海图上,钟金泽多次讲过它们的位置,但从空中这样看,完全不一样。看着飞机的投影在海面上滑行,就像一只小虫在大地上爬行。金钢也受到了大海的震撼。

钟金泽说到“草原”这个词,唤起了金钢许多记忆。在军犬训练基地时,金钢在锡林郭勒、呼伦贝尔草原上训练过。尽管草原也是一望无际,但金钢不怕,因为脚下坚实的土地可以让它尽情驰骋。还有大地上的各种气味,可以使它在判别方位时从容自如。但是,在大海面前,一切都变了。一离开海岛、礁盘,在流动的海上,既不能奔跑,也不能捕捉气味、分辨方位。

因为那次雾中漂流金钢立了功,上上下下都期望它做出新的贡献。但是金钢很长时间没有给大家带来兴奋了,流动的海水让它无从下手。但钟金泽对它不放弃,一直为它找出口,让它能做的先做,一步步朝前。首先是把西沙各个礁盘弄清楚,牢牢记住它们的气味。后来,金钢又把有水下森林的海域,以及它们气味的差别记住。再后来,让它尽可能分辨出不同海区的气味差别,哪怕是极细微的。

最艰苦的训练,是在112号礁盘。

在最新印出的16500的海图上,这个礁盘刚刚出现。因为南海的博大和复杂,对它的勘测总在不断完善。这几年,海军勘测部队艰苦作业,只要发现礁石,不论大小,总是第一时间通报部队。这个命名为112的礁盘,表面由茂密的珊瑚组成。从水面上看,一簇一簇的。在水下,礁盘的基座很大,而且是坚实的火山岩。落潮时,会有大片的珊瑚像丛林一样露出海面。这儿的珊瑚呈金黄色,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

钟金泽和张亚平第一次踏上这个礁盘,就被这片丛林吸引了。张亚平上过军校,知识面广,他判断出最大的一簇丛林下面会有一个不小的洞穴,由珊瑚交织而成。洞穴高出水面的部分应该不少于半米,上面由珊瑚枝交织盖住,空气肯定和外面是通的。

张亚平决定亲自下去探测。钟金泽抢着要下去,说这儿的海情他熟。张亚平说:“那次直升机的滑降,你是第一个冲下去的,把我甩成了第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回一个第一。这回肯定是我下去。潜水是我在特种兵学院主要的课程,你才学几天,能赶得上我吗?”钟金泽虽然觉得他口气又大了,但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张亚平穿好潜水衣,背上氧气瓶,在水下围着礁盘潜行一圈。他还真发现了通道的洞口。张亚平冒出水面,告诉大家他要钻进这个通道。钟金泽想拦已来不及了,他让金钢用嗅觉在上面珊瑚枝的缝隙中追踪张亚平。

但是,张亚平的行动线路上,许多珊瑚枝是在水面之下。金钢只能不断跋涉,在下一个露出水面的地方,找到张亚平的气味。

……



                                                                                   来源:《人民文学》2020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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