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博主补记：本文连发了两次，但都被删除，一句“抱歉”就打发了。第三次我改头换面才蒙混过关。本文的原标题是“跪#读《墓#碑》祭#冤#魂——大#饥#荒#五#十#周#年#感#言”。是为记。

现在的书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书的价值是不一样的。很多书纯是文字垃圾，根本不值一读。值得一读的书也分为三六九等。有的书可以躺下来读，有的书应该坐下来读，也有的书值得跪下来读。新华社高级记者杨#继#绳先生的新著《墓#碑》，可以说是作者用几十年的血泪所写成，是一本值得跪读的书。

男儿膝下有黄金，一跪只为祭冤#魂。

1959年春，我还不满5岁，和姥姥、妈妈一起住在商丘。一天中午，妈妈搀扶着一个面如菜色的老太婆回到家里，她一看见姥姥，就倒在姥姥怀里痛哭起来，边哭边诉。原来那是我大姨，专程从老家赶来看我姥姥的。当时老家闹起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大姨觉得难逃这一劫，再也见不到姥姥了，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商丘。大姨的哭声撕心裂肺，我一个小孩子家哪见过这场面，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但这哭声却让我刻骨铭心。

当时的饥#荒是从农村开始，不久就波及城市，市民也开始吃不饱了。姥姥心疼我，为了让我吃得饱些，就把粮食留给我，她自己吃些谷糠之类，不久就开始全身浮肿，整天少气无力。当时我还不太懂事，吃了饭就到处乱跑，姥姥就呵斥我，不让我跑，说跑着饿得快，能躺着就躺着。我记得当时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人是一盘磨，躺倒就不饿”。但我这肚皮不争气，消化能力强，躺下来还是饿。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偷偷地抹眼泪。我当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饱饱地吃上一顿。

大#饥#荒给我留下的记忆大致就是这些。至于其他地方的情况，我只是偶有耳闻，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1962年以后，情况逐渐好转，基本上不再饿死人了。当时我已经上了学，听老师的解释，大#饥#荒是“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文革时又听说是“苏联修正主义#逼#债”造成了大#饥#荒。后来官方的解释略有变化，说大#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仍然把“天灾”当成一个原因。至于大#饥#荒期间饿死的人数，官方更是讳莫如深，从来没有提过。五十年来，中国内地的一切书籍、报刊，一切官方文件，都极力回避和掩盖这一大规模的人类悲剧，想让人们忘记它，以至于现在的年轻人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

看了杨先生的《墓#碑》，才知道当年的大#饥#荒是十足的“人祸”，和“天灾”没有关系，和苏联更是不沾边。经杨先生多方考证，大#饥#荒共造成至少3600万人死亡。这次饥#荒的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死亡人数之多，堪称人类历史之最。“没有呼天抢地的哭声，没有披麻带孝的礼仪，没有送葬的鞭炮和纸钱，没有同情，没有悲哀，没有眼泪，也没有震惊和恐惧。几千万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精神麻木地消失。”

杨#继#绳先生是新华社高级记者,《炎#黄#春#秋》杂志社副社长。1959年4月，杨的父亲饿死在湖北老家，对他震动很大。第二年杨考上清华大学，毕业后到新华社当了记者。用他自己的话说，新华社记者可以接触到其他人接触不到的东西，知道报纸上的“新闻”是怎样制造出来的，知道新闻机构怎样成为权力的“喉舌”。后来他更认识到，中国近百年的历史，都按照需要“进行了歪曲和编造”。

知道自己受到蒙骗，杨先生产生了一种“摆脱蒙骗的强大力量”。尤其是对于造成父亲死亡的大#饥#荒，他一定要查出原因，还历史的本来面目，把历史真相告诉更多受蒙骗的人。从90年代初开始，他利用到全国各地采访的机会，查阅了十几个省的资料，采访了上百位当事人，收集了上千万字的资料，包括公开或未公开的各级档案、会议纪录、谈话纪录及各种地方志、县志，记下了十几本采访记录，终于比较全面深入地了解到这场持续三四年的大饥荒的真实情况。

按照杨先生在书中的描述，大#饥#荒的源头可以追溯到1955年。当年按照毛主席的意见，经济指导方针“冒进”，造成了1956年国民经济全面紧张，农村已经开始饿死人。周、陈等人急忙推行 “反冒进”措施，毛大为震怒，周差一点丢了官。1958年，国家领导人又一次头脑发胀，造成严重后果，不得不采取一些纠正措施。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对大跃进发难，毛立刻放弃了原来的纠正措施，变本加厉地推行1958年的错误政策，结果造成了持续三年的大#饥#荒。

饥#荒持续了那么久，饿死了那么多人，就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吗？在当时的条件下，谁说谁就要倒霉，轻则丢官免职，重则家破人亡。用毛主席的话说，他创建的政治体制是“马克思加秦始皇”，这样的极权制度最容易造成重大政策失误，一旦失误又很难纠正。在这种制度下，所有的人都丧失了独立人格和独立思想，对上级只有俯首听命才能保全自己。

杨先生的调查显示了大跃进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大#饥#荒的。大跃进期间，基层领导为了讨好上级就拼命浮夸，虚报粮食产量，上级就按照虚高的数字向农民征粮，农民交了粮后自己就所剩无几了。再加上人民公社成立后搞大食堂制，农民都要到食堂吃饭，后来食堂又缺粮，农民只有忍饥挨饿。1962年以后，大食堂先后解散，农村实行了“三自一包”，农民可以种点自留地，大#饥#荒才逐渐结束。如此说来，把农民害死的是大跃进、人民公社，帮农民走出困境的是所谓的“资本主义”。

杨先生的这本书字字血泪，令人不忍卒读。每读一句话，感觉都有几十个冤魂萦绕心头。看到活人吃死人，尤其是妻子吃丈夫、姐姐吃弟弟的描写，真是让人毛骨悚然。有个地方的政府官员把吃人者与煮熟的人肉拿出来召开批斗大会，结果群众饥饿难忍，有人说“我也尝尝！”众人蜂拥而上，批斗大会变成吃人肉大会。杨先生还见到吃过人肉的人，听人讲述过人肉的味道。1959年10月15日，信阳光山县槐店公社大树大队熊湾小队张芝荣交不出粮食，被大队干部毒打致死，干部边打边骂：“要叫你身上长出粮食来！” 1960年春，甘肃省通渭县向各公社下的命令是：“完不成粮食任务，提头来见！”当时的口号是“宁欠血债，不欠粮食。完成粮食任务就是血的斗争。”

杨先生引用了大量的统计数字，这些数字也让人震惊。比如说，河南信阳饿死100万人时，河南至少有25亿斤粮食库存，临近的湖北省至少有13亿斤粮食库存，仅动用这两省库存，根本不会饿死人。在饿死人最多的12个月期间（从1959年4月到1960年4月），根据粮食部1959年11月的数据，当时库存粮最高达到887亿斤。即使在1960年4月饥荒最严重时，当时中国粮库里也还有403亿斤粮。古代的官员遇到灾#荒会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但毛时代的官员却没有这样做。

书中记述的一些荒唐事简直让人欲哭无泪。例如，当时河北省委规定农民每天的粮食定量是四两，说“吃四两是马列主义，超过四两是非马列主义”，让农民“吃四两，晒太阳”。人又不是植物，不能产生光合作用，晒了太阳照样饿肚皮。

杨先生利用职务之便，查阅了大量的内部资料，所以书中披露了大量内幕。例如，1961年，粮食部和国家统计局负责人受命让各省填写一个有关粮食和人口变动的统计表，汇集后得知全国人口减少了几千万。这份材料只报周和毛两人，周阅后命令立即销毁，不得外传。事后周还追问是否销毁了，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放心。为了对外封锁饿死人的消息，公安局控制了所有的邮局，向外面发出的信件一律扣留，仅中共信阳地委就让邮局扣了一万两千多封向外求助的信。

书中披露的另一件事也让人吃惊。1958年6月16日，著名科学家钱学森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文章，为大跃进期间的浮夸风推波助澜。他说：“土地所能给人们的粮食产量碰顶了吗？科学的计算告诉人们：还远得很！今后，通过农民的创造和农业科学工作者的努力，将会大大突破今天的丰产成绩。……把每年射到一亩地上的太阳光能的30%作为植物可以利用的部分，而植物利用这些太阳光能把空气里的二氧化碳和水分制造成自己的养料，供给自己发育、生长结实，再把其中的五分之一算是可吃的粮食，那么稻麦每年的亩产量就不仅仅是现在的两千多斤或三千多斤，而是两千多斤的20多倍！” 1959年3月，毛的秘书李#锐问毛为何轻信粮食高产，毛回答说，是因为看了钱学森的这篇文章。钱老啊，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还是世界观出了问题？
 
2007年6月12日，Victims of Communism Memorial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正式落成，美国总统布什在揭幕仪式上发表讲话，其中有这么一段：“We dedicate this memorial because we have an obligation to those who died, to acknowledge their lives and honor their memory. The Czech writer Milan Kundera once described the struggle against Communism as ‘the struggle of memory against forgetting.’ Communist regimes did more than take their victims’ lives; they sought to steal their humanity and erase their memory. With this memorial, we restore their humanity and we reclaim their memory. With this memorial, we say of Communism’s innocent and anonymous victims, these men and women lived and they shall not be forgotten.”杨先生写作《墓#碑》一书的目的也是如此。他知道，目前还不大可能为那些死难者竖一座碑，于是就以书为碑，既为悼念死者，又为提醒世人不要忘记那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杨先生是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他追求真相的道德勇气，他的历史责任感，他的远见卓识，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中华大地上会竖立起一座墓#碑，我一定会到碑前长跪不起，为我的姥姥，为我的大姨，为那三千六百万死不瞑目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