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里,你会发现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段被遗忘的时光:长长的青石板,光光的鹅卵石,灰灰的明清砖,窄窄的采光巷,还有那些爬在墙上的青苔,被磨得锃亮的井栏,无一不在向你昭示这里的历史和年份,还有老去的辉煌。
这个地方叫金坑,是福建邵武南部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镇,一个古老的地方,虽然偏僻,却有点历史,有点美丽。在《中国古镇游》这本最权威的“驴友”手册中,不论哪一年份的版本,都有关于这个小镇的介绍,寥寥数语却让人怦然心动。然而,最打动我的,不是“福建面积较大、保存较好的古镇,融合徽赣闽三省特点的明清古建筑群”等等被人工贴了金的字样,而是她的原始和自然,那种泥土芬芳伴着历史陈香,石板光亮杂着鸡屎难看,雕栏精致掖着门楣腐朽,朴素的真实。在这里,你不会看到一点历史的杂质,也不会感受到丝毫人为的硬伤,有的只是,历史和现代时空交错而产生的一丝恍惚,一点幻觉,还有一些苍桑。
那些被现代人清扫过的古镇、古街,被投机商包装、策划过的民俗、文化,和我们现在所能够读到的历史一样,有多少是原貌的、真实的、可信的?在那些被文人绞尽脑汁刻意加工过的华丽文章、漂亮文字下面,掩盖了多少历史的真相?我们能够找到并还原这些历史的真相吗?而即便找到真相,我们有勇气打破心中的偶像、颠覆精神的支柱吗?如同面对古街古巷,我们是宁愿选择那些经后人精心修缮、油光发亮的新建古城,还是保持原本样、灰头土脸,甚至还混合着鸡屎味道的陈年老街?因人而异,不得而知。
我却宁愿选择原始和自然,哪怕为此我要牺牲一些新鲜空气和美好食欲。所以,时隔多年,今天我再次来到金坑。
虽然从邵武县城到金坑要翻越绵延40几公里的大山,特别要越过海拔千余米的愁岭盘山公路,对于不会坐车的人来说是有些艰难,但与其深厚的内涵相比,一个多小时的舟车劳顿之苦,的确算不了什么——至少没有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缺氧头痛来得凶猛激烈。特别是金坑地处武夷山和大金湖两个世界级旅游目的地的中间位置,与邵武市境内最著名的两个景点天成奇峡与和平古镇毗邻而居,因此,顺道花上几个小时或者几天工夫,到这里来体验一番尚未被现代游客同化的古镇原始风情,未尝不是一件可人的事。
而现在,我就站在了金坑上坊古街的青石板上。虽然几条巷外的新街上,偶尔有几辆汽车极不合时宜地吼上几句破锣般的嗓子,那夹杂着数百年的历史陈味,和着青山绿水的醉人芬芳,总是不失时机地扑面而来,把作为游客的我,渐渐带入那些已经渐行渐远、似乎渐渐被人遗忘的明清时代。
我仿佛站在了历史和现实的交接点上。
房屋有些破败,景象有些苍凉,但繁华痕迹依稀,历史仍然厚重。可以想见,一两个世纪前,作为闽赣重要通道上的重镇之一,这里一定是相当的繁华和热闹。我站在窄窄的巷子中间向两边张望,用思想抚摸岁月的长河,用眼光穿透沿街两边厚厚的杉木门板,在脑海里拼接着当时的古镇交易图:一批又一批的人穿着褂子、推着车子、挑着担子、提着篮子,牵着孩子、赶着鸭子、带着票子,从方圆十里的四面八方赶到这里,做些买卖和交易,把福建的东西贩到江西去,把江西的东西带进福建来,把自己生产的东西卖出去,把生活要用的东西买进来。虽然不是车水马龙,却也人声鼎沸。交易的东西可以很少,每次花的钱也许只有几铢,但来却是必须要来的。因为,这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们频繁穿过闽赣要隘黄土关,不仅仅是为了得到或者卖出商品,还是为了这份悠闲自得与生活欢乐。这虽然是一种市井的气氛,平实、自然、乡土,却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于是,这种气氛在历史的天空中集聚起来,久久不散,虽然地面上早已斗转星移、繁华不再,但空气中的气味仍然久久徘徊。
我继续在已经进入现代的古镇里寻找历史。街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蜿蜒曲折,一根根,一道道,像人的血脉,青筋暴露,不长却有形;青石板齐整光洁,像打上了历史的油印,又像涂抹了村姑的脂粉,一块块,一堆堆,扎实厚重,像串串脚印无规则地伸向远方,短促却有力。到处是高墙林立,到处是壁立千仞,到处是曲径通幽。墙其实并不是特别的高,然而因为巷子的窄所以显得特别高大,如人生一样,有高处就有低处,有伟大应有渺小。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参照物。巷子在被逼得只剩下一米左右的宽度时停了下来,定格成为历史的通道;道路往往只留下一个人前行的距离,如果非要两人擦肩而过,那么对不起,只好来一些非亲密接触了。人置身在这样上高中窄的巷子里,便有如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或在夹缝中生存的老鼠,更有如在一线天中攀登的行者,渺小而压力感巨大,而且时时会生出一些恐惧来。好在当时没有规划局,或者城管队,否则,这些建筑的主人们,怕要多次拆了重建,建了又拆了。
路拐个弯丢了,墙转个身没了,历史却还在延续,村民们的生活也在继续。我对金坑的寻找也在继续。金坑真正吸引我的,不完全是明清建筑的精巧奇特,儒林廊第的宏伟气派,文昌阁的体面精致,门窗门厅的雕梁画栋、栩栩如生,古老廊桥的百年风雨。而是她的故事,生活的故事,女人的故事,井的故事,当然,于我还有一份特别的感情,亲情。
这里的建筑群虽然也有栋和栋之分、家和家之隔,但几乎所有房屋都是可以连通的。估计当时在修建的时候,也是一点一点往外扩、一栋一栋往外拓,最终连成了几个大的片群。而群和群之间,往往就有一口深深的古井,村民们吃的用的,都在这里完成。我看到一位姑娘站在井旁,俯着身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木桶在井口里左摆右弄的,心里便不由得吟诵起戴望舒的《村姑》来了。村里的姑娘打完了水静静地走着,而我这个村外的男人便大气都不敢出地在后面跟着,像个挨了骂的随从。我用目光送着她走进一所大大的房子,跟着她走进那段过去的历史。也许,到井边打水于她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但于我这个金坑的外家人来说,却是如此的震憾。井里打水,何尝不是一种历史?井水不会倒流,时光却会倒流。
大房子里一般都有三进,前厅、中厅和后厅,还有一个天井。当我的眼光穿过天井搜寻主人的现代生活时,眼睛在不经意间又跳了一下。我仿佛看到了一群装扮特异、行为怪异的老女人,围坐在儒林廊的门厅里。她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清一色身着蓝色的长衫,头上一律规整地高高髻着,戴着玉手镯,提着水烟枪,烤着大火笼。最为奇特的是,她们的脚都是三寸金莲。从年龄看,他们个个都有八旬以上年龄,但从动作看,她们仍然那么敏捷利索。她们是这个古镇上硕果仅存的几位缠足妇女,每逢节日喜庆,她们都要聚在一起,抽抽水烟,聊聊家长,还有就是围坐在一起,磨磨擂茶。她们不是客家人,但她们的身上更多继承了客家人的勤劳和善良;她们是现代人,但她们的脸上更多写下了历史的沧桑。由于地处偏僻,在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这里的一些妇女还有缠足的陋习。她们的足因被那些布条狠狠缠住而不健全,但她们的精神却是完整的。她们多数都是一个家庭的“功臣”,有着如大观园中贾母一般的崇高地位。因为,她们没有把自己的苦难带进生活,没有把苦痛传给儿孙。她们用瘦小的身躯、残缺的肢体,付出一片爱,撑起一个家。
这是幻觉么?不是。这是历史的轮回。在岁月的光影里,我看到那些穿着蓝色长衫的老太太,就想起我的外婆,想起她还在世时,我来到金坑,外婆和她的一班老姐妹们在我家的儒林廊中,喝擂茶做手工抽水烟的场景来。那个场景对于年轻的我来说,实在难以磨灭。
如今,外婆不在了,可是,金坑还在,金坑的这些可以称之为“活化石”的蓝衣女人们,仍有人在。有人在,精神就在;精神在,古镇就在;古街在,金坑就在。重回金坑,我在古镇的悠悠岁月中,重新找到了曾经远去的时光,那些差点被我遗忘了的欢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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