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陌生，那么真实而依稀，似真似幻，似梦非梦。

我这是在哪里？那风雨中的青山，风雨中的溪流，风雨中摇摆的稻穗，风雨中歌唱的，阔别了二十多年的故乡。

虽然时隔二十年，但故乡似乎仍然停留在我孩提时的模样。孩提时的山，孩提时的水，孩提时的操场，孩提时的梦想，在故乡的山风山雨里一一掠过我的脸庞。我又看见了你，我的故乡。

风雨中的故乡，山还是很青，水还是很静，人还是很少。已经破败的老屋在风雨中歪斜着、沉默着、摇曳着，楼板洁净得如水洗布一样惨白惨白，地面的三合土已经变如岩石一般光滑透亮。虽然依然如我离开时一样一尘不染，但我却看出了，她的心透着一股子忧伤。是怨我离开时间太长，还是恨我把那些童年的趣事和伙伴相忘，或是以抑制不住的喜泣心情迎接我今天的“衣锦还乡”？

我又怎么会相忘？这个生我养我的故乡，这个承载着我童年欢乐和忧伤的楼板，这个曾经让我迷醉让我痴狂的操场？

站在二楼走廓上，我看到了当年一样的景像：雨淅沥沥地下着，给远处的茶山罩了一层薄薄的青纱，从屋檐处滴落，挂了一幅淡淡的雨帘。一阵山风吹来，雨就变得斜斜的，懒懒的，轻轻的，像一个柔若无骨的少女，随风起舞，随心而动。几点雨珠溅落脸上，我不仅没有感受到秋的凉意，而且感受到柔柔的温暖。在雨的轻声细叹里，在风的轻飘细舞里，我仿佛看到在秋日的黄昏，一个勤劳的妇人，手里抓着一个海碗，嘴里念着“咕咕咕”的咒语，满山遍野追逐着归家的老母鸡；看到一个冬日的早晨，一个慈祥的妇人，一边烧着柴火，一边捞着干饭，为她的儿子准备上学的早餐；看到一个夏日的夜晚，一个细心的妇人，身穿一个短褂衫，手拿一把大蒲扇，一边哼着曲儿，一边拍着孩子光光的背脊，唱着自己创作的催眠曲……

想着想着，我的眼晴有些湿了，心也有些湿了，不知是故乡的雨还是故乡的情，打湿了我的眼晴，潮湿着我的心。在故乡的雨里，我仿佛看到妈妈打着一把伞，扶着我走过泥泞的村庄；看到爸爸弓着背，在菜地里不停地种着插着些什么，为我们的生活忙碌。我还看到哥哥跑到操场上，与那个欺负了他的弟弟、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孩子狠狠地打了一架；我看到妹妹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跌落了两颗大大的门牙。我看到学校的大铁钟又在风雨中敲起，校长卷着高高的裤脚要求我们天天背诵毛主席语录；我看到语文老师把刚刚做完包子的粗粗的手在粉笔上胡乱擦了几下，大声教我们朗读着“马米目木”。我看到操场的高音喇叭又唱起了革命歌曲，知道了浪花里是可以飞出欢乐的歌；我听到收音机里传出阵阵低回的哀乐，有个了不得的人物死了，了不得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看到了我和小伙伴们脱得个精光一个猛子就砸到水里去，露出水面时水上漂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我看到了我光着膀子爬到桃树上，为采一棵大桃子却摔了个仰面朝天。我看到我又打着煤油灯到杂物间里掏着母鸡的屁股向妈妈报告明天有几个鸡蛋；我看到我不小心打翻了煤油灯点燃了杂物间后，大人们忙乱地拿着水桶尿桶喧嚣地灭火。我看到当我跟着爸爸到城里读时书时，妈妈站在村口眼里含泪的样子，我看到当我一个人乘着长途汽车偷偷从城里跑回家里时，妈妈高兴得踢翻了大大的洗衣盆……

太多的思绪，太多的场景，太多的人物。故乡的风雨就像一把被施过魔法的钥匙。记忆的闸门一旦被它打开，故乡和童年的一切，波涛汹涌地一下子全部涌进我的脑海，冲开了我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了。梦里经常似曾相识的地方就是故乡，梦里经常熟悉陌生的地方还是故乡，梦里经常出现的温暖的手，是妈妈，凝结在故乡风雨里的妈妈。

故乡在风雨中歌唱，我的心也在风雨中歌唱。故乡在风雨中苍老，我在故乡的风雨中成长。故乡之对于我，不仅有欢乐，有泪水，有童年，有故事，更重要的是，那里已经刻上了妈妈的影子。

今天，我阔别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妈妈已经只能随着故乡风雨走入梦中的今天，我要对着故乡，对着故乡的山、故乡的水、故乡的树、故乡的人歌唱。故乡的歌很多，而我的故乡之歌，只有我来轻轻吟唱，在呤唱中轻轻回想，梦回故乡。

（2005年10月22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