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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人物之蒋百里:一场事先张扬的自杀

(2011-08-10 14:0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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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蒋百里  一场事先张扬的自杀

 

 

1913618,保定军官学校校长蒋百里公开自杀,事件震惊全国,舆论汹汹,纷纷问责袁世凯政府与陆军总长段祺瑞。

当日清晨,蒋百里命号兵吹号召集全体学员,登台陈词。蒋氏追溯到任军校半年承诺,称学生未有对不起校长,而他却辜负学校。蒋最后陈词说,“我自己却不能尽校长的职责,是我对不起你们……你们不要动,要鼓起勇气来担当中国未来的大任!”。言毕,蒋百里从腰间拔出手枪,众人一片愕然之中,枪声响过,子弹穿肋骨而出,伤肺叶,未及心脏,大难不死。

自杀前夜,蒋百里致书寡母,称“为国尽忠,虽死无关重要,然于陆军及民国前途有益。遗币二百,薄田数亩,聊供赡养。”字字肝胆。

蒋百里自杀,是件很奇怪的事情。民国二年,国家草创,军事人才奇缺,正值用人之际。而蒋是当时“国际公认”的军事奇才,却认为中国的军队建设和国家前途出了问题,必须自杀以使国家觉醒。

问题的结症究竟何在?蒋氏自杀,与以辛亥为纽带的清季与民初的军政有何关系?

 

书生报国从军行

  

   清季乱局,一言以蔽之,曰:文人扛枪,武夫谋国。传统社会,士农工商,文士为四民之首,武夫不入其列。而清季格局倒置,足矣昭示社会局势失范。于蒋百里,秀才扛枪,是为谋国;武夫闹革命,同为谋国。两者皆出不得已。

1900年,庚子事变,志士唐才常组“自立会”,谋在汉口、湖南等地同时举义,后力战三天失败,唐才常被杀。蒋百里闻唐才常死,题反诗追悼:

君为苍生流血去,我从君后唱歌来”。

此年,蒋百里18岁,为浙江求是书院(浙江大学前身)学生。此前两年,16岁中秀才的“硖石天才”(硖石,为当日海宁州州府所在地。海宁州,即今海宁县)蒋百里经人推荐入校读书,弃功名之学,习实用之术。自甲午自庚子,六年间国变频仍,士风激荡,书院难以放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事发,蒋百里为书院当局所不容。杭州知府林迪臣、桐乡知府方雨亭为当时开明之士,欣赏蒋百里之才,出资襄助蒋氏东渡日本,学习军事,以望他日有以报国。蒋百里遂赴日本,开始了长达十年了留学生涯。

1905年,蒋百里以第三期士官步兵科第一名毕业。按日本军部规定,士官榜首由天皇钦赐佩刀。第一名为中国人所获,日本学生引以为奇耻大辱。由此,从下届开始,步兵科中日学生分开授课,以防中国学生再获锦标。

清廷在20世纪初,大批派遣留学生赴日学习军事,其目的在于加强国防。悖论的是,随着国内外局势日益险峻,留学生激进倾向日益严重。风云激荡,蒋百里也不例外。1903年,蒋百里就与人在日本创办《浙江潮》,蒋撰发刊词,畅言民主革命观念。

蒋百里尝与梁启超论战,梁主改良,且曾为蒋入士官学校奔走,人问蒋百里:“梁任公是你的恩师,你同他论战,不怕损害师生情谊吗?”蒋答:“我爱吾师,但我更爱真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留学生中最杰出的栋梁之才,或为同盟会成员,或亲近革命党。随着留日军校生归国并掌控新军,革命党人才在会党之外找到了更可靠的力量。以蒋百里的第三期同学为例,日后在革命浪潮中的弄潮儿即有蔡锷、李烈钧、张澜、许崇智、蒋尊簋等。

但蒋百里在日本的风光,一归国,就马上变成了困惑。

 

新军不成空才高

 

1906年,蒋百里归国。此时,各省督抚组建新军,归国军事人才大受欢迎。盛京将军(治下约为今东北三省)赵尓巽破格延请蒋百里为督练公所总参议。彼时,各省督练公所由各省督抚自任,而总参议相当于总参谋长,为地方军事第二把手。

尽管看似位高权重,但蒋百里干了三个月,就干不下去了。原因很简单,督练新军,必然排斥旧军,而当时东北军队的主干,是旗兵(原驻守盛京将军辖区八旗兵)、淮军(平太平天国后兴起的地主团练军事力量,以张勋为代表)与受抚胡子(绿林强盗,以张作霖为代表)。蒋百里名为总参议,手里却无一兵一卒,予取予夺,任由旧军。很快,于蒋百里不利的传言就起来了,非但督练新军无法展开,更有性命之忧。无奈之下,蒋百里只好请赵尓巽准其往德国深造军事,以远离是非之地。

蒋百里第一次练军,失败。

五年后,赵尓巽再次出任东三省总督(1907年,东北官制改革,东三省辖区,即原盛京将军辖区),蒋百里再回东三省,仍官居督练公所总参议。

这一次,东北新旧军的格局,已有所改变。奉天驻有新军为蓝天蔚第二混成协、张绍曾第二十镇两部,蓝为秘密同盟会员,张同情革命党。而旧军张作霖、冯德麟两巡防员,则驻扎在省城附近。对蒋百里来说,机会确实比五年前好得多,能施展手脚,操练新军,完成东北国防建设。事有不巧。此年永平秋操,清廷令张绍曾、蓝天蔚率第二十镇入关参加会操。第二十镇未到永平,听闻武昌革命,随即为清政府勒令驻滦州待命。

蒋百里闻革命起,劝奉天咨议局议长吴景濂策动独立。此时,由于新军外调,只有第二混成协驻扎,东北地区新旧军的力量,再度改变,更因实际掌兵官员内调,起义前景暗淡。赵尓巽急令张作霖入卫,稳住了奉天局势。

张作霖入城,蒋百里知将于己不利,立即登火车南行。车未发,蒋欲如厕。照例,火车未动,厕门不得开启。侍者见蒋来头甚大,不敢得罪,破例开门。为防乘客接踵而至,随手锁上厕门。此时,张作霖上车,遍寻蒋百里不得,询之侍者。侍者不识蒋百里,答以未见上车。张悻悻而去,蒋百里躲过一劫。

蒋百里第二次练军,再败。

 

国势不振同清民

 

1912年年底,袁世凯启用蒋百里为保定军官军校校长。

保定军官军校,名义上为国家最高军事院校,学员生活、训练军备,均应由国家提供。而实际上,该校不过是北洋系的门面工程。段祺瑞认为该校不少学员倾向革命,有解散军校之心。

蒋百里赴任之际,就承诺将保定军官军校的学生训练成最优秀的军官,如不效,则当“自戕以谢天下”。并赠每人一册梁启超所著《中国之武士道》,以奖掖军人当勇武善战、忠于国家。蒋百里要办一流军校的理念,与北洋政府把军校当摆设的设想南辕北辙。半年之间,经费屡屡克扣,段祺瑞所掌管的军部一再告诫蒋百里莫要改革。

蒋百里第三次练军,仍败。

1913617,蒋百里从北京返回保定,再次一无所获,遂决定自杀以谢天下。

自前清至民国,蒋百里最关切的,是军队建设。屡战屡败,国难不已,蒋百里由此学军事,赞同革命。由具体的战术操练至于国家革命,进而国家战略,是清季爱国者蒋百里的人生轨迹。

1913年,蒋百里已为强国强军付出十余年的努力。但蒋氏的强军努力,两败于东北,一败于保定。从表面上看起来,民国与清朝,中间横亘着辛亥革命,互不关联。不过,在蒋百里自杀案上,两个时代的问题,却汇合到了一起。辛亥革命,并没有革掉“军队建设失败”的命。清廷与北洋,一个地方失控,一个中央无能,不过一丘之貉尔。

 

本文撰写参考了陶菊隐《蒋百里传》、《海宁人物资料:蒋百里先生纪念册》等著作。

张晓波 2011年8月7日


刊《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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