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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拾即诗:春天的双重火焰

(2017-04-26 13:4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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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述评

 

  俯拾即诗:春天的双重火焰

 

 

                         

 

 

                         01 诗很聪明

 

    春天总是以重复的面孔出现在我们面前,东风重复,花朵重复,绿树重复,组诗重复。人在时间的方向、层面与情致不同,故此每一度感受春天都不同,仿佛遇见新的。诗歌与季节旗鼓相当,分行的句子推举或新或旧的意象们簇拥而来,争先恐后挺进春天行列。诗很聪明,勇敢、果决地站在高高的分水岭边,站在心灵的不同点位,轮番向阅读者发起情感冲锋,足以使现实精神世界不时燃起重重火焰。

 

                         02 感性抵抗

 

颜梅玖组诗《秋风引》(《野草》第一期)洋洋三十首的阵容,题材结构丰富,意义广博多元,民国时代即是一本诗集。如此篇幅,是辽宁籍诗人首次。品味惊心动魄的俄罗斯白银时代几个文化符号,感受惠特曼、卡夫卡灵魂起伏的文字走向,袒露生命特殊时刻的心理、生理焦灼过程,呈现百无聊赖又险象环生的日常生活命运细节……颜梅玖阵阵“秋风引”,正是以女性视角对赖以生存的现世做出的感性抵抗。诗人敏感,客观外界任何异动都会在内心留下声音,尤其面对生命理想遭遇险情的人与事,作品的感性抵抗几乎成为诗人的唯一方式。颜梅玖的诗,虽以不同象征或暗喻为伪装,但都表现了同一处境,“即出现外部威胁、被无生命的力量包围,同时产生焦虑”(奥登)的现实状态。“我划了若干火柴——却迟迟不见火焰/这是种抵抗/烦躁不安将我笼罩/这成了一首诗。受挫令事物的存在/如此鲜明”(瓦莱里)。三十首诗各自燃起的火柴光亮虽然微小,而它们放纵的人性思想光辉合起来却能无限放大,生存窘迫与生命苦难犹在目前。颜梅玖的感性抵抗属于艺术本能,带有天然的下意识、原生态,如花初绽,是天分、内在感应的瞬间爆发,符合艾略特优先强调的“依靠我们的感觉去思考”、“最敏锐的思想往往是借助感觉的感知”,也与帕斯的“诗歌是原始体验”相吻合。包括从身体出发,汇聚的痛苦与欢乐,以及由它们涵盖的社会与人际关系的丰饶庞杂。

                           

    03 平衡抵达

 

柳沄诗的语言、节奏、情调、哲学所达到的一致性已经形成自己创作高度,他是一位“能够将不重要的事情变成重要事情”的诗人。《夜的味道》(《十月》第一期)是保持严谨、冷静艺术均衡均衡、追求现代主义叙述风范的组诗,诗人放弃或者很少抒情,情绪在张弛有致的节奏中行进,无论渤海边的海浪、水鸟、落日、浮云,或者《无题》中的大雪、钢笔,以及难以数清的麻雀、山里的石头,在柳沄笔下都以客观的身份出现,主观的强化、臆造了无痕迹;同时,诗人的思想朝向或言辞意义在这些“客观对应物”上也无从查觉,一切都是融会贯通的场面。这是一种平衡,主客观半斤八两的平衡;而从词语、句子与节奏的无间隙发展来看,也是一种平衡,意象语言本身的平衡。德国诗人普拉藤诗云:

    我只有一个安慰,我也许可能

    以我整个心灵的力量和尊严

    使一切负担保持平衡

普拉藤不是谈诗,但对诗创作有启悟,能够观照柳沄诗的艺术本象。他对诗的研磨,是融入血液的刻骨劳动。为什么能达到平衡?取决于心灵管辖与策划。一首诗在未完成之前,往往呈碎片状,整合的过程即心灵化过程。语言体、意象群、段落义、节奏感等,像极了交响乐团的各个演奏部,只有心灵的指挥棒统一料理,方能完成各自担负的艺术使命。“从第一句开始就有一个符合逻辑的开头,而且会在某处收尾。它有其自身的完整结构”(弗罗斯特)。柳沄的平衡,就在于他诗歌的“完整结构”。

 

                         04 灵魂地形图

 

李犁组诗《中年节气歌》(《中国作家》第三期)能以撕裂的方式、把人到中年的生命色泽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罕见。二十四个节气像是二十四个宣泄出口,把人生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呈现得通宵达旦。希望与欲望、家族与历史、个人与时代、自然与人性,在作者充满细节的象征比喻的掩体之下,活泛出思想者的内心旋律,从每一个节气里,我们都能够听到生命成长拔节、生命辨析吐蕊的声音——这便是人到中年的灵魂地形图。灵魂是什么?茨维塔耶娃曾经像个孩子一样自言自语:“灵魂就是痛苦加上其他所有一切。”这也是为什么价值毁灭的悲剧性诗句更能打动人的缘故。李犁的“节气”,每一首都有出血点,都有苦痛点,都有断裂点;跌宕,率性,开阔,真诚;高山大河,巉岩荆棘,险滩激流,春花秋月……中年的形而下与形而上的智慧在李犁的“节气”里浓重而又热烈,如岩浆流淌;灵魂地形的中年把握在李犁的“节气”里动魄而又惊心,如惊涛裂岸。这组长诗的“三维”控制自自如、灵动洒脱:第一,诗题“中年”的生命节点找得好,带有死穴、死项的不可逆性,直击当下;第二,灵魂“二十四节气”袒露的是“全天候”,风雨雷电,雾雪冰霜,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不拒绝亲情、信念、理想,不排除苦闷、摇摆、反复;第三,诗人本身又擅长诗歌理论,有导引,看似漫不经心信手拈来,其实在文字背后,熊熊燃烧着生命的核——理性之光。

 

                    05 抒情的觉醒

 

无论诗歌怎么发展,抒情品性都难以或缺;改变的是抒情很难再作为单一方式,直抒胸臆的“浪漫主义”正在被剥离或消解,进而叙述成为诗歌基调。即使以抒情为主要传达手段的诗创作,现阶段在呈现主题等方面,也有多向度发展。孙甲仁组诗《醉蓝》(《诗林》第二期)便让我们看到了这种进步与觉醒,搁置了由一事一物兴起抒怀、直接奔向题旨的物理贯通方式,从而敞开心灵,让现代诗表现八面来风,任意绪在时光隧道畅通无阻,主题多义而兼具模糊,意象的暗喻能力水涨船高。如《在海边》,蓝是风景也是心情,借夕阳续香火,以沙滩为梦床,看潮汐见宿命……生命的复调多元奔涌而来。《自饮》的“碎”与“醉”勾勒了人在当下的矛盾景况。“碎”几乎是现代人的灵魂宿命,是挣扎起始抑或也是挣扎结局,是“保存你写于缝隙的任何东西”(曼德尔施塔姆);醉是灵魂片刻的安歇,“意义为零”,却道出生命存在的一种客观性。诗人的抒情笔调多层次伸延,心灵的深刻程度由此及彼。茨维塔耶娃曾解析自己创作,“不可能有太多的抒情,因为抒情本身就是过多。”今天的抒情依旧,关键是变化,是发展,是引向深入。《读鸥》的比拟姿态,《听雾》的通感情境,《自白》的历史穿越,复调,和声,多重奏,抒情真的在孙甲仁笔下觉醒,觉醒为现代人生命重量与质量的咏叹。

 

                   06 深刻往往简洁

 

“当今和青年时代的幸福很少产生诗,只有对两者的回忆,对它们的怀旧愁绪才使人诗兴大发”(托马斯▪曼)。《姜春浩的诗》七首(《扬子江诗刊》第一期)虽然有《墙角有一个钉子》的嵌入,有《镜子》的自我镜像,有《说说浑河》的干净相握,可我依旧把这组诗称为童年或乡土记忆之诗,对比所形成的强烈艺术效果,让诗歌含蓄的内在力度愈发动人。铁壶与父亲的对比,玉米与父母膝下六个孩子的对比,流水与村庄的对比,墙壁上的钉子以及镜子、雾珠与人的对比……对于姜春浩来说,人性从未像在这组诗中被如此深刻透彻的简洁和纯净表达出来。关于故土亲情的追述与缅怀,早已从情绪型的感受升华为性情中的文化教养与资质,虽然他的本色形态仍然是向往、怀旧,可全诗的生命指向毫无疑问是“既往者、沉没者、失去者”,第一人称的“我”是压缩了多少倍之后的社会与群体。灵魂的深刻就躁动在以往生活的表层,伸出手能抓住,这是本领。姜春浩的诗,语言、意象都是读者熟悉的,通达晓畅,并无高深玄奥之姿,可就在熟识中发现陌生,在个人辟出的角度内捕获新的精神目标,这便是积淀之后组织、提炼的能力。“我们需要一些往事,使我们被分散孤立的心情可以重新连接整合起来。所有的往事,即使再破碎,都是历史,真正的成长”(蒋勋),是真正的诗歌之乡。回忆吧,好诗会在回忆中诞生。

 

                          07 宋诗的看

 

春天的宋晓杰发表一系列诗作,代表可选两组:《诗人的墓园》(《花城》第二期)《宋晓杰的诗》十三首(《新疆文学》第一期),如果简称,可谓“宋诗”。诗人的情感方向蜿蜒起伏,而传达方式却如瀑布的飞流直下,喧嚣敲耳,雪浪满目,灵魂掷地有声,思想顷刻命名。一双目光的几组直视,一方心灵的几处渲染,高压线、骨头馆、分居、墓园、阴雨、早逝的里尔克、难分输赢的牌局……每一首的情绪衔接紧凑而又急促,每一脉的精神蔓延扩张高亢而又醒目。诗人常常拂去事物表面的鲜亮,火眼金睛般地往本质里看,往悲剧里看,往生死里看,往内心的悲悯敬畏上看,往人性的高点极致上看,往命运的自然走向上看……宋诗,以抑扬顿挫的叙述节奏、理性气势、段落结构确立了自己的“格律”,彰显出人与自然的生命景象和语言胜利。宋诗的看,世界的面目便有了局部的清晰度。于是,宋诗的看,就涌现了诸多“点睛”之笔:“而我浑身松软——/每道骨缝,都有阴风穿梭”(《骨头馆》);“在午后,迎向刀锋/用头颅说出信仰”(《秋末的割草机》);“小面积的溃疡,尖锐的疼/是否可以点一盏灯”(《虚火》)……“生命不喜欢死亡。只要有可能,躯体就会站在死亡的对立面,坚持心脏的收放,传布血液的温暖”(米沃什)。宋诗的看,正是站在“死亡的对立面”,用词语诠释血流温暖的一己姿态。

                 

                    08 比黑白照片有棱角

 

鬼金小说集出版对作者有“中国的卡佛”之文字赞誉。我读二者小说有限,不能比较,更不能判断。但是十首《鬼金的诗》(《诗歌月刊》第三期)却让我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卡佛的风采,读出了小说家鬼金作为诗人的风采。这不是说鬼金模仿卡佛,是说他们心灵的某种契合或创作风格的相近性。卡佛的诗“除却娇柔的写作”,“充满精准的意象和朴素的真实”,是对“构成我们生活的一切事物的沉思:孤独、恐惧、希望、失落、爱”(英国《独立报》)。鬼金的诗,同样呈现如此鲜明的特质。《我们倒退着成为孩子》像游戏一样的幻想深切感人,因为有泪水与伤痕为伴;《我看见了鸟》飞翔成为了一种灵魂的诉求,肉身沉重衬托出对自由的渴望及艰难;《水上的声音》以寓言般的惊悚道出生活本象与人性与时代构成的多向矛盾,生存的欲望表达刻骨铭心;《女儿的朗诵》让世界的未知性和人的不确定性在时间的定义中化作深深的恐惧,如履深渊。鬼金并不夸饰,不制造浪漫的悲悯,或者在一定意义上淡化词采文采,像他镜头捕捉到的一系列黑白照片一样,对比分明,棱角凸现,生命的感官完全被一种简略素洁的意象语言替代。这种还原,有历史的沧桑感,有现实的滞重感,有个体生命的压抑感,有艺术直觉的画面感。鬼金的诗,更多的是精神的挣脱与求索,其棱角的锋芒所指,恰恰是我们人与社会的荒凉与苍白之处。

 

                       09 慢下来

 

米兰▪昆德拉在《慢》中写道:“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它们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吗?”慢是文化心态,是精神积淀,更是诗歌创作的艺术情感与节奏控制。苏浅组诗《遇见》(《鸭绿江》第三期)便是慢节奏生活状态下的几个心灵感光片段。现代化生活紧张、急迫、焦灼、喧嚣、马不停蹄……呈流行态势的内心生活跟随于时代寻求速度,经常丢却质量;精神上的浮光掠影使人的根系很难发达,摇摇晃晃奔跑并不知晓脚下的路径如何。苏浅的诗即是一种“逆时代”、“逆时光”书写,远离社会肉体,远离人间物欲,她把“人”的迟疑、想念,甚至希望,放置亘古不变的自然风物中、放置淘洗一切的山光水色中,去辨识、去警醒、去领悟,于是,人就有了与自然对话的时间和空间,就有了比人与人之间对话更要推心置腹的可能性。诗人把孤独交付流水,把忧伤交付池塘,把思想交付月光,把坚持交付雨季……天高地阔,胸怀大开,第二人称的“你”就不单是自我生命写照,而是经验,是后工业时代的文化代码。如此生活与内心的相向矛盾,是苏浅的一种深度。山川河流,日月交替,四季轮回,但是很慢。或许慢下来才能丰富起来、坚韧起来、自信起来。“走慢些,生命,让我能以身边/圆满的残缺看见你”(达尔维什)。不妨重温艾略特的冷幽默:“诗人必须刻意偷懒,写得越少就越好。”

 

                   010 自我生命的生态补偿

 

“故乡的桥是爷爷的皮鞭子/每经过一次/它就抽打一遍我/变异的口音 虚伪的洋装”(《过王山头桥》)。面对故乡和亲人,李皓组诗《河里的细沙》(《中国作家》第三期)把内心世界的恐惧感和忏悔感表现得如同电视剧“人民的名义”。此等真切给还乡之路带来坎坷与颠簸,却符合人性徘徊、往复定律。鞭打自我同时鞭打现实——忘本的都是组团来的!在《过王山头桥》中诗人继续触及灵魂:“不复存在的河水/被那一夜贪杯的我/都倒进脑海了/放浪形骸或者胡言乱语”。故乡生态遭到破坏,“我”的生态也遭到破坏,目不忍睹却无缚鸡之力,双向表述内涵的苦痛自责又肩起了一份担当。灵肉与故乡背道而驰的精神疏离,已经成为身居都市现代人的生态之一。对青梅竹马的绵绵怀想,对农历生日的血缘记忆,对母亲双手的深情特写,对歇马甜杏的无尽遐思……可以阐释,可以告白,可以感动,可以联想……然而离开现场重新步入城市之流呢?一切又归向常态:不思量或偶思量。“艺术家自己的人生往往反映出半个世纪内整个文明的危机”(约翰▪伯格)剧烈之后是静默,生动之后是天真。李皓通过自身补偿,发现并呈现了生命“连体”的统一、矛盾,“空间和时间的皮肤都绷紧,没有一个角落不被静默或天真覆盖,生命的长衫从里向外敞开”,诗人“成为大地和天空,昨日与明日都唱着同一支生命之曲”(约翰▪伯格)。乡情与人性:永远的意象之源。

 

                     011 苦难的理想之光

 

左岸组诗《啊,野麦岭》(《岁月》第三期)与日本同名电影表面看来没关系。细读组诗,忽然顿悟,诗题“野麦岭”其实是一个巨大隐喻。金秋时节的野麦岭层林尽染,霜叶漫天,景色之外却是死亡:峰无力观赏美景,望着近在咫尺的故乡,她在哥哥肩头永远睡去了。光鲜华丽的背后多有艰难,微笑面颊的背后常挂泪滴……野菊花、胡椒林、马蹄声、山楂树、篱笆墙;山岗、田野、桃花、夕阳、炊烟、烛光……左岸笔端的“野麦岭”无限田园风光,给生命主体意象提供了硕大张力空间,给人物命运发生发展提供了存在时间。景物是人物的延伸,不再无作为,要么作为背景,要么作为心境,要么作为诗人自己的化身,要么作为神性的某种暗示。《菊花香》里的姐姐,《一辆马车从我身旁的田野驶过》里的父亲,《桃花与少年》里的少年,《野鸽子飞翔》的逃婚者,《点燃山峰》里的看林人……他们含辛茹苦,终年为日子奔波奔命,再美的景色也遮蔽不了他们的劳作身影。人物进入叙述语境,景色越加秀丽,情感的苦难牺牲就越加凄美,“野麦岭”的暗喻力量就越加强大,人的生命能量就越加珍贵。“我感到痛苦,连夜间的道路也是明亮的”(安宁斯基)。左岸用“美景”隐匿现实批判锋芒,让“苦难”以佯作景物的笑脸面世,为永不停歇的理想之光暂时“避难”,曲笔丰盈。诗人深得俄罗斯古典诗歌神韵,诗中能嗅出屠格涅夫、普里什文、艾特玛托夫的草原、河流与白桦林的气息味道。苦难人类共同拥有,理想永不泯灭——啊,野麦岭,不论电影还是诗歌——钦佩左岸的世界性眼光与构思。

 

                    012肉体虚构  灵魂现实

 

苏兰朵组诗《虚构》(《民族文学》第三期),形而上的思想深度穿越意象、句段本体,放射出一簇簇智性的光芒,尤其是立意的模糊与边缘性,显现出苏兰朵近期诗歌的“探索”路数。《写在“小雪”节气第二日清晨》把“来自远方的雪”比喻为“浩瀚的肉体”,古怪、神秘、悠长,“荡漾着不可知,无限,无形” ……由一场雪直觉到“肉体”存在,可以马上与我们的生活接壤。但是,“雪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以往对雪的表达,“统统都错了”——肉体得不到,还敢言及灵魂吗?诗人一方面是言及身体化消费的“行尸走肉”型,一方面是对貌合神离物质化世界的立场,同时也对灵魂的高远难以抵达投以敬畏的目光,或者还有更多指向。这是颠覆,试图改变诗歌线型的思维模式和意义模式。《虚构》尽管“更多的时候要依赖实词”,而“虚词”酿造的生命悲喜剧罄竹难书:最——我们经历了副词最活跃的年代;在——介词已经成为公用话语姿态;和——世上所有事物之间都有联系;的——助力修饰打扮伪装;啊——虽然感叹,却不知真假,“还是呻吟”(茨维塔耶娃)……虚词让我们活在谎言中。世界本来用词汇表达,现在世界却在词汇之中隐形,虚词是社会与人的画皮。词性的漫无边际令诗的经纬无限拉长。苏兰朵像弗朗西斯▪蓬热一样更多的是采取倒置目光视线返回事物的平常表面,直接进入事物本体,使诗的象形表意扇形扩展——苏兰朵强调的是语言哲学。

 

                     013 柔软同样锋利

 

与我读过的鹰之以往诗相比,组诗《痛苦是能保鲜的》(《绿风》第二期)有所不同,不同于决堤之水一泻千里的内心气势,不同于长句式铺陈排比的语言架构,不同于钩沉思辨的理性洞察。这组诗明显“柔软”,呈现方式和煦了、温暖了、简明了,尽管意象依旧鲜活,思想依旧犀利。诗人应该多几套板斧,走不同的山,伐不同的树,用不同的板斧;即使在一同座山上伐不同的树,即使是伐同一棵树的不同部位,选择板斧也该不同。“风格”是双刃剑,一方面彰显创作个性,另一方面会给作品贴上标签——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你。这组诗的改变,是鹰之的丰富,是鹰之的张力,是鹰之操持诗艺的又一板斧。《树语》像是花树们在病榻上于雨后的一场生命表演,温和而不激烈,“枝条上静静流淌的雨水,是药”;《所谓命运》像是走遍千山万水的内心独白,“命运的真正价值是——/脚将鞋子忘掉”;《烦恼还是烦恼》像是规劝朋友的深情提示,“外面气候不对/出了门的名,还会返回室内”;《朦胧真好》像是写给亲人的一封家书,雾霭中悟出人生真谛,“能在朦胧中走着真好” ……如此感性的话语传递出的生命经验,如同滴水穿石的坚韧,如同高天闪电的锋利,洞穿世相人心的天幕云层,洒向心田。因为表达得柔软,接受体才像海绵,利于吸纳,利于着床,利于燃烧。“伟大的诗歌有思想”(苏珊▪桑塔格)。柔软能够锋利,当然缘于思想。

 

                     014 用爱来拯救

 

巴音博罗组诗《像暮晚骑着烟色的马奔驰》(《星星》第二期上旬刊),通篇洋溢着爱的真诚和善的初衷,诗人试图以爱来来改变现实创造生活。不是吗?当沙土尘埃像“小小伤口”、“像无知一样活着”的时候,尽管“我没有脸,没有鼻子,也没有眼睛”,然而诗人并没悲怨。“悲怨是心灵所生的铁锈,每个潜入心灵的新想法都能帮你把它擦除干净。悲怨是沉滞的生活所积淀的腐质,只有靠不息的运动才能把它清理干净”(塞缪尔约翰逊)。巴音博罗的诗向来以视野开阔、心境自由、意象率真大胆而闻名,所以才在布满沙土尘埃的生态环境下行走,“像暮晚骑着烟色的马奔驰”,浪漫而又纯情。博德莱尔用“审丑”发现美,巴音博罗用“审美”鞭挞丑;浪漫主义“在哲学上是赞美人的存在一次远征;在心理学上它是一种希望生活充满乐趣的欲望”、“这种欲望是浪漫主义独有想象力的根源和动力”(安)。《楼群疯长着,越过风的间隙》,“撞得星群叮当作响”,楼市与经济现状可见一斑,诗人依然没有冷面揭示,依然用温情的口吻倾诉、呼唤、拯救。爱,在每首诗里都坚定、突出地站立着,虽然它以抽象面目现身,可是它就像于字里行间洋溢的暖流,确定着词语们的中心方向。虽然这种“爱”眼下无人认领,诗人遗憾——因为改变现状依旧“浪漫主义”,依旧属于艺术的一厢情愿。

 

      015“四个四重奏”

 

川美组诗《我们谈论雨水》(《诗潮》第一期)以阳光般的内心温暖情调,让春天的山川草木、大地河流镀上了一层精神的亮度,生命的万千气象冉冉生长,意韵悠长。娜仁琪琪格组诗《绽放的时光》(《绿风》第一期),以大自然山水的寂静和洁净,衬托出于立于喧嚣而不染的生命温婉平和的气质与色调,雨水、阳光、古树、草叶等意象被诗人注入太多的情愫,亮丽欲滴,充满诱惑,再次明晰了自然风光是现代人补贴生命欠缺的心灵栖息地。宫白云组诗《看不见的鸟鸣》(《诗选刊》第三期上半月刊),仍以客观“表现主义”的沉静勾勒出一幅幅市井图;评论家的诗总是知性饱满,语言的弹性空间广阔,跳跃着扩散,言在此意在彼,情感与思想的跌宕悄无声息,以渗透的方式敲击人心。袁东英的《百转千回的只是尘世》(《海燕》第三期)《秋水凉》(《解放军文艺》第三期)是两组有影响力的诗歌(后者《诗选刊》第三期上半月刊转载),前者同期配发宫白云的评论,可以看出被重视的程度。袁东英虽然“出道”只是近几年的事,可是诗歌创作质地良好,叙述语调有一种硬朗的风度,不娇柔,不媚俗,在情绪渲染过程容易形成气场,层次清晰,主旨鲜明,意象的发展妥帖准确,从日常生活诸多方面凸现生命的真诚和完整,带有高屋建瓴的语言神态。

 

      016万紫千红是心音

 

大连点点组诗《光芒甩下银针》(《星星》第三期上旬刊)以一种朴素的深刻,让视野的倾斜角度朝向底层,抚摸平凡弱小的生命群体,言简意赅,意象的思想分量沉重,生命的惊恐与满足往往在毫厘之间;假如太阳的光芒是甩下的银针,也该刺激一下社会麻木或冷漠的某些肌肤。兰茹在《诗潮》第三期一口气连发两组《黑色的眼睛》《空气里的瓶子》,在《星星》第三期上旬刊也有组诗《提灯的人》入列。兰茹的诗,已经从物的单向哲理层面朝人的灵魂悸动时分的层面提升,特写镜头一般的场面,电文一样的叙述短句,毫不拖沓的情感节奏,把思想的深度布局到诗人心灵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也想妖娆《枉生记》(《绿风》第二期)是一组颇有心灵深度和细节深度的优秀篇章,在时间的田野与精神的田野上,仿佛听到三曲有关故乡有关亲人有关身体的生命歌唱。也想妖娆的意象选择精致而典型,像被排在五线谱内的音符,按照心灵的方向跳跃、贯通,以突然而至的美,频频“袭击”我们。高凤超的外二首《早晨醒来》(《绿风》第一期)让生命中的纠结与清醒,既有感性认知的渐进过程,又有形而上的哲学定位,绝不忸怩的冷叙述,令文本有着醍醐灌顶的动向。而他的长诗《赐予》(《辽宁诗界》春之卷)聚焦母亲抒情笔触的恣意汪洋与披肝沥胆,激情演绎得精神壮举是目前不可多得的浩瀚篇章。刘抚兴组诗《大辽西》(《绿风》第二期)激情演绎了精神对故土物象的眷恋、赞美与向往,如泣如诉——这是祖辈血流的声音,摧枯拉朽,根深蒂固。

 

     017 余 韵

 

说话之间,春天已经转身告别,身影悠长,余音袅袅,韵味十足。诗歌的思想内涵、语言结构、审美情境,哪怕是一首诗,都有说不尽道不完的可能性,就像春天。我们感知的仅仅是“有限的春天”(李皓)。“草色遥看近却无”,诗的繁华过后,仍有难尽如人意之象。散文化程度略高,口语枝叶过剩;语言、情感、思想的油水分离性;题材不同,情绪、意义却大同小异,数首如同一首;山水风光仍然没有走出古人心境;意象叙述完成的工艺化手段;缺少有机粘连的“霸王硬上弓”;一事一议的局部哲理品相……等等,都是阻碍春光乍泄的负数。本篇述评尽量在每篇作品的笔墨中都留用几句大师或名家话语,不是与他们比肩,而是一个参照,一个提携,与我们实际达成心灵默契,实现诗歌创作的新飞跃。把眼界打开,把思想打开,把语言打开,把智慧打开,“词语求新,道人所未道、意义永久性照亮意义”(艾略特)的陌生化春天会在诗人们的笔端重新到来。多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的韩国世界性诗人高银,常常把自己比作“乞丐”,是注定一生到死都要向宇宙乞讨语言和诗歌的乞丐。在语言和诗歌面前,生命永远是“乞丐”,哪怕在春天里。

 

        2017419-23日于沈阳北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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