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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阳:何处是归程(连载十)

(2012-02-01 10: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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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作家

演讲家

代表作

何处是归程

文化

分类: 黎阳作品

    

    江正原觉得自己不能再跟林菲呆下去了。因为她这几天的动作真是越来越出格了,让江正原想起就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她竟会在公众场合把自己挽得紧紧的,她会向别人介绍自己是她的男朋友。她还会时不时在自己的脸上盖一个红印,然后就格格一笑,害得自己倒象大姑娘一样,连耳根子都羞红了,可她还笑着拍手说自己象个紫茄子。那天晚上她还佯装醉酒,在车里就不停地向自己的身上靠、怀中倒,吓得他差点也就连人带车一起往街灯上倒。更让人恐惧的还是今天晚上。他们坐在咖啡厅里,她问:“你在想什么?”说着就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没,没”,江正原心慌得连话也说不清楚了。“你不舒服吗?怎么脸那么红?是不是发烧了?让我摸摸。”说着,她又要摸自己的额头。“不用了,不用了,我没发烧。”江正原的整个身体就向沙发上仰去。不知为什么,他的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郑生华。“让我摸摸”,林菲边笑边说。可对江正原来说,这个时候、这种声音似乎不是林菲发出来的,而象是郑生华那家伙对着大树下那个叫温玉玫的女孩子淫笑时发出的声音,而自己就好象是那温玉玫。林菲还未真站起来摸他的额头,他就已经烧得不行了,连人带沙发一起来了个全着陆,横扫地面。看着他人仰椅翻,林菲大笑,众人迷惑,还以为他是求婚不成,气急攻心,故有此举,弄得他好不尴尬,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江正原越想越惊,越想越怕,他不知这林菲下面还会做出点什么举动来。那天,林菲告诉他,她喜欢他,她爱他。江正原差点怀疑是不是他自己耳朵坏了,或是她林菲脑子坏了。她会喜欢他?她会爱他?她喜欢美国还差不多,她爱美国佬还有的说,还有的信。他江正原一不是美国佬;二不是美元,更不是那美利坚,她会喜欢他?她会爱他?他觉得真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甚至是荒谬之至,滑稽之至!这次她是真喝多了,拿我来取乐子。江正原断定是这样的。可林菲的眼里竟闪烁着、焕发着一种动人心魄的光芒,让江正原都要迷失在这种光芒里,不知前程去路,不知身在何方了。她说:“你以为我真是个比尔·盖茨那样的大财主啊?我天天带你去吃洋餐、喝洋酒,带你去美国梦幻乐园、欧罗巴世界乐园、天主教堂,教你跳华尔兹、探戈、伦巴、桑巴,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让你这个“老土”开眼界、长见识,好配得上我。我的苦心你明白吗?我如果不喜欢你,我如果不爱你,我会这样做吗?我会花这么多钱吗?你也不去打听打听追我的人有多少?我给过他们机会了吗?更别说花我一分钱了。门都没有!”我的老天!江正原看到她确实很激动,似乎真是发自内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可向一个人表达爱意有这种方式吗?有这样的说法吗?江正原真是闻所未闻,从来就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爱的表白,也许这就是林菲的独创、林菲的特色吧!“如果我不爱你,我就不会花这么多的钱。”还有什么比尔·盖茨那样的大财主,天啦!她什么时候都不忘提到美国,不管是美国的人也好、事也好、物也好,反正是太平洋彼岸的那个老美好!对她来说,爱就是用钱来衡量的。我爱你,我就可以给你钱,我就可以为你花钱,那么不爱了呢?她的爱来得多快,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不爱?“对了,我想起来了。你现在见识还少,认识的人也还少,自然不知道向谁打听。可是你可以去问一问杨松棋嘛!他应该了解得很。他可曾经是我姨妈的相好。”江正原一听到这,如遭雷击,人都似乎呆了。他全明白了,他一下子全明白了。怪不得松棋对那个什么台湾富商避口不言,怪不得他说他已经感谢够了,原来他嘴里的那个台湾富商就是林菲的姨妈,原来他就是她姨妈的相好,原来他就是这样摆脱困境的,原来他也就是这样发家致富的。他不知是喜是悲,是为松棋庆幸呢,还是为松棋惋惜,甚或为他难过?人啊人!你就要这样才能活下去吗?你就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吗?男也好,女也好,老也好,少也好,都可以这样做,都可以忘却羞耻,都可以出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男女老少之分,只有高低贵贱之别。“人格是一个不可错误的实在,荒歉是一件大事,但我们是饿惯了的,只认鸠形与鹄面是人生本来的面目,永远忘却了真健康的颜色与彩泽。标准的降低是一种可耻的堕落:我们只是踞坐在井底青蛙,但我们更没有怀疑的余地………我们的嗓音不够响亮,我们的呼吸不够深长,我们的信仰不够坚定,我们的理想不够莹澈,我们的自由不够磅礴,我们的语言不够明白,我们的情感不够热烈,我们的努力不够勇猛,我们的资本不够充实………”志摩啊!志摩!你可知我们的嗓音又怎能响亮起来?我们的呼吸又怎能深长起来?我们的信仰又怎能坚定起来?我们的理想又怎能莹澈起来?我们的自由又怎能磅礴起来?我们的语言又怎能明白起来?我们的情感又怎能热烈起来?我们的努力又怎能勇猛起来?我们的资本又怎能充实起来?因为我们势单力薄啊!我们势单力薄啊!就如同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你,没有多少人能够走进你的心灵,看到的只是你嘴里表面的情爱,挖掘不出你内心最深层的对国家民族人民以及对人类一切真、善、美的挚爱!江正原在心里大叫着。他知道他又快胡思乱想了。他一定要克服这个毛病。如果这个毛病不克服,如果他的心中总是还存有羞恶之心、总是还想着对与不对、错与不错、总是还残留着所谓高远志向,那么他就不能在这里立足,那么他的命运又将和从前一样,那么就算他马上死掉、烂掉、灰飞烟灭掉也没有谁会来同情他、怜惜他、就连在他坟上撒把土也会觉得是脏了手。因为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没有力量的人。世界上的人本来就这么多,少了他一个也不会随之改变什么。明天,太阳依旧要从东方升起;明天,世界依然还是一个花花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男女老少之分,只有高低贵贱之别。他要把这话牢牢地记住。他不知道,他的脑海波涛翻滚之时除了令他自己感到无比的困惑外,同样也会令林菲感到十分的困惑:她不明白,为什她偶尔一句不经意的话竟会使江正原变得痴痴呆呆,老半天都象个木头人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不明白,她确实不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他与她根本就不是同一类的人,他与她的结合根本就是一个毁灭性的错误。
    江正原有点害怕起林菲来了,他不想见她了。他不爱她,他一点都不爱她,他从头至尾就没有爱过她。他爱的是秦梦,在学校里爱的就是她,在长沙爱的也是她,现在爱的还是她,以后爱的也依然是她。他对林菲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爱的是秦梦。可林菲说:“这有什么关系,只是女朋友嘛,我现在不也是你的女朋友了吗?我会让你忘了她,我一定会得到你的。”林菲说得很自信,江正原听得全身都在发毛。他不知道她会使出什么手段,但这个还不足以使他心惊胆颤。更重要的也是他最害怕的竟是他自己。他害怕自己会变,他害怕自己会禁不住她的诱惑,确切地说是她能给予他的物质与权力的诱惑,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做人、再也不被人看轻甚至是被人尊敬万分的诱惑。尽管他不想去触及这个问题,尽管他想方设法地回避这个问题,尽管他试图隐藏这个问题,但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个问题是存在的。因为当他听到她说可以给自己一个很好的工作,并且还能使自己当上高官,当他听到她说他们可以有一套豪华的居室,当他还听到她说他们可以换一辆更高级的劳斯莱斯时,他知道他已经开始心动了。尽管他表面上不肯承认,一想起它就恨不得把它打入十八层地狱,但是它已经潜入了他的脑髓,渗入了他的肌肤,他无法把它给剔除,除非给他换脑,给他换肤,但这又是绝不可能的事。
    他知道了杨松棋的旧事,杨松棋也知道了他的新境。他们聊了很久,也交换了不少的意见。他没想到作为他的好友,也是秦梦的好友的杨松棋居然会劝他抓住眼下这个大好时机,跟林菲走在一起。他火了,他从来没对杨松棋发过这么大的火,以前在学校没有,这次来上海更是不可能有,可他现在却发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亏你还说得出口?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我跟秦梦的好朋友?你怎么会想着要拆散我们呢?你说啊?”江正原的声音如同雷公在怒吼。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想被人骗、被人欺、被人压、被人踩,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吗?你忘了你被郑生华打得半死不活,也无处伸冤的情形了吗?你不想翻身做人了吗?我是贱、我是没廉耻、我是去做别人的情夫,可今天我却发了,又有谁敢瞧不起我呢?有了钱,有了权,你的腰板才是直的,没有了钱,没有了权,你就只会化做一堆骨粉!秦梦年轻漂亮,大美人一个,还愁找不到好的人。你要着她又有什么用?你又不能给她房子,给她票子,你只会拖累她一辈子!你这不是为她好,你是害了她!你要真正爱她,你就应该还她自由,还她幸福!”杨松棋也象疯了一般,声音比江正原还要震惊天宇。
    听了他这话,江正原立时就蔫了,如同一只打晕了的鸡。
    “朝好的方面去想,你翅膀硬了,你独立了,你有权有钱了,还愁不能和秦梦在一起吗?”
    江正原后来觉得自己当时真象个傻子一样,居然把这番鬼话给听进去了。“还她自由,还她幸福”、“有权有钱了,还愁不能和秦梦在一起吗?”这些话当时竟向咒语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打转,让他中了邪,让他着了魔,居然跟林菲,居然背叛了秦梦,背叛了爱痴了自己的秦梦。当他后来知道杨松棋竟使出了浑身解数,千山万水,从上海跑到长沙,从长沙再追到苏州,誓要追到秦梦时,他不仅人痴了,心碎了,连血液都快凝固了。他不知道他前生究竟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让他如此受尽人间的苦难,要让他如此的伤心断肠。骗他最深、伤他最深的,不是那打得他半死不活的郑生华,而是他的朋友,他所谓的最好的朋友。当他知道安排他见林菲、陪林菲、亲近林菲,这一切的一切,这从头到尾都是杨松棋精心安排的,让自己成了他的演员,上演了一出精彩无比的人间戏剧时,他已经都失去了知觉。那首老歌确实是为自己量身订做、量身打造的:“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飘泊尝尽人情淡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人性究竟是怎样的?他不知道。他连他自己都不能真正地了解,他连他个人的人性都搞不清楚,何况是这广泛的人性,这芸芸众生所组成的纷繁复杂的人性?人性的变幻莫测以及深邃无垠,永远都无法言说。人如果能真真正正地了解自己,岂非就是拥有了永恒的真理?

 

    江正原害怕见林菲,非常害怕见林菲,她有一股魔力使得他无法抗拒,难以招架。尤其是那晚杨松棋给他洗了脑之后,他的这种恐惧感就更强了。他不去见她,他关掉了自己的手机,他不听她的电话,希望这样能摆脱她的骚扰。目遇之而成色,耳得之即为声,只要自己目不遇林菲,耳远离她的诱惑,岂非成不了色、成不了声?所以这几天他就一直躲在杨松棋的小公寓里,足不出户。这该死的杨松棋,那晚和他吵了以后,他居然几天都不回来了。江正原心中恨恨的,他突然觉得他到上海来也许又是一个错误。想想这一个月来,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只觉一阵迷惘。还好,还有几天就要到国庆了,梦儿马上就要来了,他马上就可以结束这种生活了。这次她来了,就一定不能放她走,一定要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因为她可以澡雪他的心灵。以前江正原不觉得,也不知道秦梦竟是他力量的源原,让他永葆生命力和不懈的斗志,而一旦他离开了这个源泉,他就会不知所措,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现在他开始体会到了这一点。这几天晚上,他天天给她打电话,催促她快来,快到上海来,快到自己的身边来,弄得秦梦都有些坐立不安了。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经常说话是没头没脑、前言不搭后语的。她以为他又是想到了从前,想到了在长沙的伤心断肠事。她安慰他,叫他不要着急,不要想太多了,她放假给学生补完课就马上来。她做梦也想不到江正原竟是陷入了这种境地。也许,她早点来就好了;也许,她早点来就不会发生以后的一切;也许,她早点来江正原就还是属于她的;也许,她早点来世界就不会变样。但是生活本来就是这样,让人无法料想,让人捉摸不定,不给你充裕的时间去做深思熟虑,就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就是在那明与暗交界的一刹那,就会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如果一切都可以因为人的意志而转移、而改变,那又怎么叫生活呢?秦梦不知道,即使她能早点来,最多也只能阻止这次事件的发生,那么还会不会有下一次呢?就算没有了这个林菲,难保不会出现另一个林菲,到时江正原又能禁受得住吗?要变的终究还是要变的,外因只不过是诱发的因素,只不过是一根导火线,没有内因,没有火药,它会燃烧得起来,它会猛然地爆炸吗?所以这些是她早来也不能改变的,即使是早来十天、二十天、三十天、一百天甚至一千天也是徒劳的。
    林菲这几天没来找江正原了,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江正原终于松了一口气。毕竟是富家千金小姐,搞着玩玩罢了,爱得快,去得也快。不,那根本就不是爱,那是一场游戏,随时都会结束。自己还会当真,为此坐立不安,真是可笑之极。他在稍微有点放心的同时,不知为什么,又有些莫名的惆怅、遗憾,甚至是懊恼。他也弄不明白,自己既然一点都不喜欢她,更谈不上丝毫爱意,怎么会有这莫名的惆怅、遗憾,甚至是懊恼。他隐隐地发现自己的脑中竟忘不了林菲跟他说的话,林菲对他的承诺。他的心中还闪现着那西餐厅内泛着幽暗光泽的原木地板、做工精致的暗红漆桌子,高靠背线条优美的舒适靠椅、古典高雅的各式木雕、别致的粟树叶形吊灯、富有传奇色彩的壁画;或者四周墙壁上挂着千般情致的风景和万种风情的人像的油画,墙角堆满了花篮的壁炉,被一朵朵红色蝴蝶结装饰着的银色吊灯,柔和的灯光与烛光掩映着的由天花板垂下的万国旗;或者感觉就象坐在白色沙滩上的用白色碎石铺成的地面,翠绿色的植物嫩叶,雕刻着美丽花朵的铁艺围栏,竹片敲击陶瓷的清脆的风铃声;或者那有着藤蔓植物、大型喷泉,快乐小鸟和美丽的巨型水族箱,可以领略热带雨林特有的电闪雷鸣多雨的自然景观现象的原始丛林。他的心中还旋转着那令莫扎特、肖邦、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等音乐大师写下了不朽的华尔兹舞曲,使它成为舞蹈之王、百年流行不衰的华尔兹。它的舞曲更轻快、舒适、悠闲、明朗而动人;它的舞步比其它舞步更具有诗意,更温文尔雅,平和自由、连续不断、此起彼伏,象在滑翔,更似“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江正原的脑子里正在一会想这,一会想那,楼下响起了小车的声音。不用说,那一定是林菲的。江正原的心一下子又跳了起来。他不知自己是害怕这声音,还是正在期盼这声音。他不知是该坐还是站,是该去还是留?楼下不停地响着喇叭声,江正原的心也乱成了一团糟。最后,他竟还是鬼使神差般地下了楼,怀着异常复杂的心情。
    楼下的林菲见他来了,就高兴地从车内钻了出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见我的,是吗?”她的声音很娇,最后的“是吗”纯粹是在发嗡,江正原听得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林菲这次的穿着真让江正原惊得合不拢口。如果说林菲以前穿的前卫时装尚属小巫,这次绝对就是大巫了。如果说她以前的某些穿着叫出格,这次绝对是既出了格又出了框甚至是出了边界线。当然这也是针对江正原而言的,许多人就并不这么认为,反而觉得这才是时尚。她穿着黑色的漆皮背带超短裙,一双黑皮高统靴在阳光下更是闪闪发亮。可是她的背带裙里面竟没有套任何衣服。正面刚及胸部,背上除了带子外,其余全裸露在外。江正原看得都呆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林菲以为是她艳光照人,魅力四射,看着江正原的呆样,不由洋洋得意,又有几个人能抵挡得住她身体的诱惑。可她要知道江正原是觉得他自己好似遇上了一个等着检阅的黑皮武士才会如此发呆时,她一定会气得吐血的。
    她拉着有点痴呆的江正原进了小车,接着就带他四处去兜风。车上,她时不时想将自己光滑如玉的肌肤往江正原身上粘,可江正原的身体竟比她还要滑,就象泥鳅一样。为了不出现车身在路上歪歪扭扭乱爬的情形,她也只好收敛一下她那荡漾不已的春心。但她有信心,她一定会成功的。而江正原则有一种预感:他今天是有去无回了。他开始后悔起来。但已上了贼船,又怎么下得来呢?

 

        

       

    傍晚时分,林菲带他来到了一所豪宅。
    江正原一走进去,立刻就惊呆了。眼前美仑美奂的景象让他好似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走入了神话中才有的宫殿,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似乎已停止了呼吸。直到他摸摸自己的心,发觉它还在跳动,才知道自己尚在人间,而不是在天国。
    他从来没见到过如此豪华、如此气派的居室,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当然,这是很正常的,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看到过,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华宅,又怎么会梦到?等以后他见得多了,尤其是一些政府官员的豪宅、别墅,这也就不足为奇,甚至还差得太远了。但现在对他来说,这栋房子就已经是“房中女王”,无可挑剔的了,房里所陈设的就已经是丹麦家具设计之父克林特的精品杰作了。
    六米高的通透、弧形的大厅、高悬华贵而冷艳的银色吊灯,垂曳着天鹅绒的落地窗帘。地面铺陈的是鹅黄色的大理石加上金峰石滚边,富丽而堂皇。质地优良的金色柚木家具、黄水晶大理石台面与闪烁着星辉并散发出缕缕幽香的进口壁纸形成了良好的搭配。淡黄色系的花纹沙发、风姿秀雅的金属地灯、精致奇妙的可伸缩壁灯将整个大厅烘托得分外雅致动人。偏安于一隅的楼梯平滑而光亮,扶手的木质纹理恰与楼梯的倾斜度优美地吻合。梯口的一张木圆桌和两把缀着华丽靠垫的扶手椅都在那里多情地招摇,色彩浓艳的欧式地毯和一大瓶鲜花,使楼上、楼下更具有不可分割的亲密性。看着这华光四溢的金色大厅,江正原的手都在颤动。他很想摸一摸,摸一摸每一方、每一角、每一处的质地。他只觉自己象在欣赏前拉斐尔绘画的美艳、比亚兹来的纨绔风格,王尔德的唯美作风,新艺术的毫无暇疵的精致。就连那本不起眼的阳台空间内,都别有一番洞天。精致的吧台、小巧的酒柜、红砖,一切都那么和谐地统一,让他宛若置身于三里屯的酒吧间。
    这不正就是他梦中的新居吗?这不正就是他想给秦梦的一个华美的家吗?他恍若置身云端,飘飘然不知归向何处。向窗外望去,极目楚天舒。风格迥异的外滩建筑群历历在目,黄浦江上的航船遥遥可见。落日的余晖淡淡地映照在他俊朗无比的脸庞上,他似已觉得江风拂面,不由心驰神往,思绪飘浮在了湘水上,徘徊于湘楚大地的上空,最后停留于那风姿绰约的梦中神女——秦梦的身上。
    “正原,你上楼来啊!”
    是梦儿吗?是梦儿在叫我吗?江正原心头一阵狂喜。当他听清楚是林菲的声音时,他的心冷了,他也才从梦中醒过来。

 

    他缓慢地走向了二楼。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粉色系的窗帘和床罩,欧式风格的印花被褥,营造出好一派浪漫迷人的卧眠景致,令人赏心悦目。小地毯上那些盛开的百叶蔷薇增强了防尘褶裥饰边、绣花床罩和印花护墙板的柔和感。花卉图案的地毯引起人无穷的遐思。一块地毯就是一片梦幻的天堂,,一块地毯就是一个神秘的伊甸园,一块地毯就是一个开向童话世界的窗口,一块地毯就是一条通向富贵荣华的康庄大道。
    “正原”,林菲用手从后蒙住了他的脸,声音妖媚无比。
    当江正原转过身对着林菲时,他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林菲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衣,脸上正泛着令人心动神摇的红晕。可这红晕没有令江正原心动神摇,却是心惊胆颤。
    “我,我要走了。”江正原结结巴巴地说完后,就欲夺门而出。他怕,他很害怕,他的心都要跳出来 了。
    “你别走。”林菲仍旧那样妖媚。她的手上摆弄着一串钥匙。
    她走过来轻轻地关上了门,搂住了江正原的脖子:“你喜欢这房子吗?”
    “我,我,喜欢,不,不喜欢。”江正原浑身都在发软。
    林菲笑了起来,很开心地笑了起来,她知道了江正原的心事,她知道他已是自己的瓮中之鳖,再也不可能跑掉了。
    “喜欢就是喜欢,你又何必骗自己呢?”她笑得更开心了。“我也很喜欢这房子,你说该怎么办呢?”她长长的眼睫毛翘得很高,还闪闪发光,似乎也在跟江正原说话。大大的眸子中波光粼粼,也不知是秋波还是春波,总之是一波接着一波,一波胜似一波,让江正原的心中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我,我”,江正原现在除了“我”字是什么也不会说了。他很想走,但全身都是软的,迈不开一步,因为他看到了林菲手中那闪着金光的钥匙串。在长沙时,他也曾看到过这样的钥匙串,但最终还是没有归他,还是不属于他,而是交给了别人。
    林菲拉起了他的手,歪着头半靠着他:“只要你喜欢,这房子就是属于我们的了。”她将“我们”这两个字说得非常缓,非常重,任谁都懂她话中蕴含的深意。说完,她就将钥匙串放在了江正原的手中,然后紧紧地捏住了他的手。
    江正原心动了,他真的心动了。他觉得那钥匙串都被他灼热的体温炙烤得非常烫,非常烫。他的脑中又浮现出了他曾经应该拥有的新房,他的眼前又是郑生华那五颜六色的头发,他的耳边又是杨松棋的吼声:“你又不能给她房子,给她票子……还她自由,还她幸福!”“自由、幸福”,他口里呢喃着。
    此时,他怀中的林菲眼里闪烁着星辉,娇语声声:“我可以让你自由,给你幸福。”江正原看着她眼中的星辉竟好似秦梦惯有的星辉,一时情难自禁,迷失在了金色的海洋中,这金色的大厅、金色的钥匙串,还有那富丽的金光大道,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当江正原走出这金色的大厅、金色的豪宅时,他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秦梦。
    他痛哭不已,他悔恨不已,他在酒吧中狂饮,他在外滩上狂奔。黄浦江的风也吹不去他心中的悲伤,黄浦江的水也洗不清他身上的污浊。
    “梦儿,梦儿,我对不起你!梦儿,梦儿,我该怎么办啊?”
    任凭他再叫千遍万遍,任凭他再千呼万唤,这一切都已发生,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只因这一时的迷失,只因这一时的迷恋,便注定这一生的折磨,这一世的煎熬。梦想可以忘却,可以与幽谷的香草同埋;诗歌可以不写,可以付与暮天的群鸦;可爱人怎能忘怀?怎能将她的倩影从心中抹煞!
   “成功,什么是成功?金钱?权势?地位?难道成功的代价竟会如此之大?竟要以牺牲自己的梦想、自己的人格、自己的尊严为代价?最后还要牺牲自己的爱人、自己的爱情来换取这众人都要疯狂追逐的成功?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黄浦江的风不会告诉他,黄浦江的水不会告诉他,错误已经铸成,痛苦已然存在,既然梦想已经埋葬,那何妨又将爱人一同丢掉!
    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湘江大桥不再,桔子洲头不再!沧浪亭不再,水云轩不再!往日的一切都不再!都如那过眼云烟没有了影踪,都如那一场春梦了无了痕迹!只剩下回忆,只剩下遗憾,只剩下悔恨,只剩下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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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上海,温馨而浪漫;十月的上海,迷人而多情。
    痴情的秦梦在十月来到了上海,与她朝思暮想的江正原相会于十月的外滩。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她的脑海里是这动人的诗句,她的眼前是这美丽的画卷,她的心湖里泛起的是爱的涟漪,她的耳畔回响的是和心上人爱的誓言。
    十里长亭送君去,衣带渐宽,瘦了朱颜。这一切都已过去。现在有的只是与君海上诉衷肠,云霞翠轩,烟波画船。她的眼波流溢着憧憬和甜蜜,她的脸庞渲染上期盼和幸福。可她又怎知:景依旧,人非昨,山盟在耳,爱人不再!

 

    那几天,江正原带着她四处去体味上海的风情。他恨不得带她走遍以前他们想去却又没去成的地方。他要补偿她,他要让她开心,他要让她快乐,他要让她幸福、他要让她难忘,他只有以这种方式来补偿她。他要向她道歉、他要向她检讨、他要向她赔罪,他要向她忏悔,他只有以这种方式来渲泄自己心中无尽的歉意和无穷的悔恨。
    他带她去了“上海的香榭丽舍”——衡山路。绿荫如盖的法国梧桐向他们叙述着昨日的故事,罗马风格铸铁球型的装饰灯具追忆着曾经的美丽。
    他带她去了“上海的华尔街”——  中山东一路外滩。巍峨参差、风格各异的近代世界建筑在璀璨夺目中渗透出几许悲凉、几许辛酸。是这个城市的悲凉、辛酸还是人的悲凉、辛酸?抑或是两者都有?
    他还带她去了繁华的南京路、高雅的淮海路、多情的桃江路、怡人的雁荡路。
    每一条路都有一个故事,或美丽、或悲哀、或辉煌、或沧桑。它们都留下了特有的足迹,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这里包含了太多的内容,要你仔细去看,仔细去听、仔细去想、仔细去猜。它需要你剥开它的外壳,一片一片、一层一层,最后才能发现核心,才能了解本质,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条路而不叫那条路,为什么这样走而不那样走,它总是有原因的。
    他带她去了摇曳着灯光与烛光的西餐厅、浪漫雅致的酒吧、幽静温馨的咖啡厅、情趣盎然的茶坊,他要让她体味到别样生活的情趣。除了让她体味还有什么?让她了解自己当时的心情,让她知道他的苦衷,让她知道他的无奈,让她可以原谅他的背叛。
    要说的终究还是要说的,不管他怎么不忍。既然事已如此,他没的选择,只有解脱,只有永远地伤害她也永远地折磨他。除非她愿意再多等他一下,等他自由的那天,等他独自拥有这随意签单的那天。她愿意吗?她会等吗?他为自己这可耻的想法感到心惊,他江正原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一个人。是谁让他变的?是郑生华吗?是杨松棋吗?还是林菲?他不知道。
    那可怕的时刻终于要来了。
    那晚,他带着她去了法国西餐厅,这是他上大学时最想带她去的地方。以前他做不到,现在他却做得到。他带着自己最心爱的女人去了自己最心爱的地方,用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钱,一个他不爱但能给他这些他想要的东西的女人的钱。世界上的事真是太奇妙,太不可思议了!
    他与她在舞池里旋转着,他带着她跳华尔兹。他看得出,她并不高兴。除了刚见到他时,她神采飞扬,眼中闪烁着令人心醉的光芒外,她的脸上一直是黯淡的,一天比一天黯淡。她没问,他也没说,他们都不愿去证实那可怕的事实,他们都不愿去面对那伤心欲碎的时刻。
    他们要跳最后的一曲华尔兹。可这时他们耳畔响起的却不是别的音乐,偏偏就是那   The  Last  Waltz(《最后的华尔兹》)。

        wondered  should  go  or   should   stay             

       我不知道我该走还是该留下,
       The  band  had  only  one  more  song  to play .             

       乐队只剩下一首歌要演奏。
      ……………… ………………
       But  the love  we  had  was  going  strong .                       

       我们的爱越来越强烈,
       Though  the  good and  bad , we  got  along                  

       不管好与坏,我们都共度时光。
       And  then  the  flame of  love  died  in  your  eyes         

       后来爱的火焰在你的眼里消失,
       My  heart  was  broken  in  two when you said  good—bye.           

       当你说“再见”时,我的心碎成了片。
      ……………… ………………
       I  fell in love with  you .The  last  waltz should  last forever.            

       我爱上了你,这最后的一曲应该永远继续。
       It  is all over  now  , nothing  left  to say . 

       现在全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Just  my  tears , and  the orchestra  playing                           

       我直流泪,乐队仍在继续。
       La, la ,la ………………La ,la.la ………………                            

       拉,拉,拉……………… 拉,拉,拉…………
    
    江正原听到这悲伤的音乐,听到这断肠的歌词“现在全完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直流泪,乐队仍在继续。”他的眼泪也象泉水一般喷涌而出,浸湿了秦梦的肩头。
    他拉着她的手,他们来到了憩园,来到了这曾经倾注他们的理想抱负、豪情壮志,曾经留下他们的海誓山盟、真心热血的憩园。憩园没有变,情人却变了;树木没有变,心灵却变了;房屋没有变;理想却变了;长廊没有变,人格却变了。烦嚣的生活没有变,而人们的性灵却变了。不知道这生活的每一天,还会发生多少变化;不知道这世界运行的每一天,还有多少循着性灵而挣扎的人们在发生着无法摆脱的变化。劳动的劳动,压折了骨头也是劳动;逍遥的逍遥,忘却了羞耻也是逍遥;生存的生存,摇尾乞怜也是生存;变化的变化,肮脏堕落也是变化。
    江正原感受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景物,感受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憩园,感慨万千,愁肠百转。望着自己心中的挚爱,昔日的知己,永远那么端庄秀美的秦梦,竟不知该说什么?或者怎样说才好?
    秦梦开口了,神情早已呆滞的她开口了。她虽然不愿面对自己心中那强烈得快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惧感,但她还是开口了:“正原,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江正原又流泪了,他不想说,但是又不能不说。他要跟秦梦分手,他要和林菲结婚,这些都难以启齿,但又必须启齿。“梦儿,我,我想,我想和你,和你,和你,和你分手。”江正原终于把那两个字从嘴中吐了出来。他等着秦梦对他的怒骂,骂他背信弃义,骂他负心薄幸。他需要她的怒骂,他非常需要。这样他的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出乎他的意料,秦梦不仅没有骂他,反而笑了,她居然笑了。她笑得是那样的忧伤,那样的凄凉,看得江正原心都要碎了,这比什么都还令他惊心。
   “我同意,你说分手我们就分手吧。”说完,她转身就走。
    江正原大惊之下一把拉住了秦梦。他从秦梦的眼光中看到了她令人心悸的悲痛,她的神色跟自己当初的神色何其相似,跟自己当初梦想破灭近乎绝望的神色何其相似。他不能让她就这样走了。
    他捉住她的手:“梦儿,你为什么不问我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骂我?你应该骂我的啊!”
    “骂你,有用吗?”秦梦又是惨然一笑:“这一切能改变吗?松棋全已告诉了我,可是说什么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我绝不相信,除非你亲口对我说。就是刚才,刚才我还对自己说,这不可能是真的,正原是绝不会骗我的。可现在,你自己说了,你亲口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
    江正原看到她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尽量保持着平静,他心都快被掏空了。他知道她内心正在翻江倒海,她的心痛得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紧紧地抓住她,生怕她突然从自己的身边离开:“梦儿,你听我说,我这也是逼不得已的。梦儿,你再等我一下好吗?再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一定同她离婚,跟你结婚。”江正原很激动,他希望秦梦点头,他太希望秦梦点头了,这是唯一能补救他所犯错误的方法,这是唯一能挽救他们爱情的方法。
    秦梦象不认得他这个人似的,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江正原,我先还同情你,还觉得你可怜。可现在我不是觉得你可怜,而是觉得你可耻!”说完,秦梦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只留下江正原一个人在那里仔细地品味着“我不是觉得你可怜,而是觉得你可耻!”
    “是,我是可耻,我是可耻,我是天底下最可耻的人,我是天底下最可耻的畜生!”江正原在黑夜里高呼着、狂吼着,泪水模糊了双眼,泪水润湿了足下的泥土。
    江正原确实说对了,三年后他的确离了婚。所不同的不是他离了林菲,而是林菲离了他。

 

    秦梦也不知道她是怎样回长沙的。这一路上,她始终是恍恍惚惚的。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她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她甚至于不知道什么是痛。水果刀划破了她的手,流了很多的血,她一点感觉都没有。鲜开水洒在她的脚上,她的脚居然动都没动一下。她也不知到自己的魂灵到哪个地方去了。直到江正浩叫得嗓子都要冒烟,人都快要发疯了,她这才清醒过来,她的魂魄这才回到肉身上去。当她扑在江正浩的肩头痛哭的时候,她这才知道她原来还没有到天国,她原来还尚在人间。
    江正浩早就接到杨松棋的电话,说秦梦不辞而别,他真弄懵了,弄得一头雾水。他不知道秦梦为什么要不辞而别,那他哥哥又到哪去了呢?恍惚中还听说他哥哥快结婚了。跟谁结婚,跟梦姐吗?那她为什么又要走呢?当他在车站又等又找,终于找到失魂落魄的秦梦时,他一下就明白了,他一下就全明白了。他一向敬爱的哥哥居然抛弃了深爱他的梦姐,去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他也只觉天都要塌了。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看到秦梦精神都快崩溃了,他只觉自己也快跟着发疯了。他要去找他哥哥,他要问个明白。他要去把他哥哥抓回来,让他跪着向秦梦道歉。秦梦告诉他,他哥哥很快就要结婚了,他气得连桌子都掀翻了。他只对秦梦说了声:“你等着,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就立即动身去了上海。

 

    江正原快当新郎了,但他却没有感到多少快乐,甚至根本就没感到过快乐。他需要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江正原,你要记住,你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实现‘大我’而牺牲‘小我’。你是江家老大,你要为江家支撑门户,你要替江家光宗耀祖。”有了这个近乎迂得可笑,但又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江正原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与林菲结婚,同时争取忘了秦梦。
    让他忘了秦梦真的很难,他这些天几乎天天都在担心秦梦。当他知道秦梦平安到达长沙后,他这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长痛不如短痛,事已如此,无法挽回,剩下的事就是要忘掉她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弟弟江正浩来了。
    江正浩揍了他一顿,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却一直都不还手,任由弟弟将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因为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会好过些。
    “你为什么不还手?你为什么不还手?你是不是觉得你有愧,你是不是觉得你无耻,你是不是觉得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江正浩气急攻心,高声地质问着他的哥哥。从小到大,他对江正原都是尊敬有加。在哥哥面前,他连说话都不会高声,更别说象今天这样“放肆”了。但他现在确实是气急了,气疯了。不打他哥哥不足以泄他心头之恨,不打他哥哥又怎么对得起他梦姐?
    “你难道忘了妈妈生病时,是谁拿出钱来给她治病还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你难道忘了爸爸骨折时,是谁守在床前照料他又照料你?你难道忘了我生日那天,是谁买电脑送给了我?你难道忘了是谁不读研究生,放弃了一切优越的条件陪你回长沙?你难道忘了你在医院时,是谁天天彻夜不眠地陪着你、关心你、照顾你、安慰你,还跟你一起顶着烈日与暴雨跑公、检、法、政府大院?是梦姐啊!是梦姐啊!你说,你这样做对得起她吗?你这样做又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吗?”江正浩说着顿时热泪盈眶。
    江正原拼命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哭着说道:“你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对不起梦儿,可我也是逼不得已啊!你知道,我是江家的老大。我还是为了”
    “够了,够了!”还没等他说完,江正浩就高叫着打断了他的话。“你怎么不象《家》中的觉新,说你是长房长孙!这没有人逼你,没有人让你为这个家怎么去光耀门楣。你为什么不说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自己的贪欲,为了你自己的享乐!你变了,江正原,你变了!你不再是我所尊敬的哥哥,你也根本不是我的哥哥,因为你不配!你不配!”江正浩只觉心冷到了极点,他对他的哥哥彻底地失望了。他难受无比,他痛苦无比,就象是那信徒看到自己最尊敬的神像在顷刻间就倒塌了,就碎在了地上,再也无法修复了。
    “我不是你哥哥,哈哈,我居然不是你哥哥!”江正原一直重复着江正浩的这句话,仰天狂笑:“你只知道这些,你只说我是为了贪欲。不错,我是变了。但是你可知我受的苦难?你可知我被人骗、被人欺、被人压、被人踩、被人打的时候又有谁会来理我?又有谁会来替我伸冤?我对别人热情热心,换来得却是冷淡冷漠;我对理想执着,换来得却是嘲讽与讥笑,是异端与怪物;我对祖国一腔热忱,换来得却是嘲弄与讪笑,是疯子与神经病。这些,你知道吗?你明白吗?”江正原的心也是无比的疼痛,他所受的苦为什么没有人能明白,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受苦的总是他?
   “所以,你就可以用冷淡冷漠来对那些对你热情热心的人,你就可以将理想埋葬来证明你不是一个异端与怪物,你就可以不再对祖国一腔热忱来表明你是一个正常的人。好方法啊!好方法!你可知你不愿受别人的冷淡冷漠,难道梦姐就愿受你的冷淡冷漠?你可知你不对理想执着,你也就跟埋葬你自己差不多?你可知你不再对祖国一腔热忱,你就不再是一个中国人,就不再是龙的传人?是谁给我说‘爱你的爱,崇拜你的崇拜,是人情不是罪孽,是勇敢不是懦怯!’是你啊!是从前的江正原啊!”
    “你不会明白的,你不会懂得的,因为你不是我,当你受尽了苦难之后,你就不会再说出这么幼稚的话了!”江正原不想听,再听下去他又有可能被弟弟说动,他只能记住杨松棋跟他说的话“有了钱,有了权,你的腰板才是直的,没有了钱,没有了权,你就只会化作一堆骨粉!”
    江正浩对他哥哥真是失望透顶,他知道再跟他说下去也是没用。他不可能把江正原再抓回去了,因为他已经变了,全变了,彻底地变了。往日那个充满豪情壮志、嫉恶如仇的诗人江正原已经不复存在了。
    “正浩,梦儿现在怎么样了?还有爸妈,你暂时别对他们讲这件事。”
    江正浩冷笑道:“你还会关心梦姐?你还配叫她梦儿?你还想得到爸妈?”他气愤极了:“江正原,我告诉你,要是梦姐有什事,我是不会放过你的!”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再也不想见到他哥哥了,再也不想见到将他梦姐伤害得如此之深的江正原了。
    在江正浩甩下那句话走的那一瞬间,江正原才恍然发现原来他弟弟也深爱着秦梦,这份爱也是丝毫不亚于他的。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当秦梦看到江正浩还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她的心都冷了,她彻底地绝望了。
    尽管江正浩走的这几天,她仍然恍恍惚惚,心中难过得跟什么似的,但她还没有绝望,她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或许正浩真能把我的正原带回来。正原一定不会这么绝情的,他一定是另有苦衷,他一定不会抛弃我的。秦梦一直这样安慰着自己。她坚信:她的正原一定会回来,她的正原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一个认识才一个月的女子能比得上他们相识相知六年的感情吗?
    看着跟她一样垂头丧气的江正浩,她就知道他们真的是全完了,真的是分手了。他真的要跟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只觉她的喉咙上腥腥的,吐出来一看,全是血,吓得江正浩慌了神,背着她就去了医院。
    躺在江正原上次被郑生华打后住的那个病房里,四周都是雪白的一片,秦梦只觉自己一定是魂归天国了。若不是江正浩时不时叫着她,喊着她的魂魄,她可能再也无法苏醒过来了。
    恍惚中,她看到了江正原泪水涟涟地守在她的床前,握住她的手,向她认错、向她赔罪、向她忏悔,乞求她的原谅。她高兴了,她喜悦了,她向他欢呼:“正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的身边来了。你其实不用向我道歉,你什么都不必说,我一定会原谅你的,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可正当她要拉他的手时,他却突然不见了,突然飞走了。她大惊失色,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正原,正原,你不要走啊!你不要离开我啊!正原!”
    “不会,不会,我不会离开你的。”有人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她又高兴了:“正原,是你吗?是你吗?”可当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开时,她才看清楚面前坐着的是江正浩,而不是江正原。
    “梦姐,梦姐”,江正浩一直轻摇着她的肩膀,看到秦梦终于醒过来了,他高兴地笑了。
    秦梦看到江正浩满脸的泪痕,知道自己一定昏迷了很久。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心里特别明白。她问江正浩:“你哥结婚了吗?”
    她这一问倒是吓着了江正浩,他见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没头没脑,他都要吓傻了:“梦姐,你没事吧?你千万不要吓我。”
    秦梦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她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江正浩立即扶住了她。“我没事。你告诉我,你哥结婚了吗?”
    “还没有。”江正浩看她似乎很清醒,才稍微放下心来。
    “什么时候结婚?”
    “后天。”江正浩很不愿提起这个人、这件事,但是又不得不说。
    “后天,后天,后天他就要结婚了。”秦梦又象傻了一样,不停地念着、重复着。
    “梦姐,梦姐,你醒醒啊!” 江正浩用力地摇着她。看到她这样,他心疼不已,他心痛无比,泪水又滑过了他的脸颊。秦梦受到他的感染,这才又清醒过来,终于扑在他的怀中放声痛哭。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的。”江正浩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对她说,又象是在对自己说。

 

    第三天的下午,江正浩急得简直就要发疯了。秦梦不见了。他下楼给秦梦买水果,才一会的时间,她居然就不见了。
    他狂怒地骂着楼上的护士,他象疯子一般在大街上跑着、找着,他找遍了她和他哥哥以前经常去的一切地方,但是仍然不见她的踪影。他哭了,他在大街上就哭了。路上的行人都奇怪地盯着他,谁也不明白一个大小伙子为什么在大街上当众哭泣。他遭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是失恋了吗?没有谁会知道。
    在他对面的那条街上,一个清秀美丽的女子正在失魂落魄地走着。她,就是秦梦。
    结婚,结婚,他今天就结婚了,他现在就正在结婚。秦梦心如刀绞,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在地。她怎么也没想到才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江正原就会结婚,而新娘居然不是她。她实在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她已经彻彻底底地崩溃了。以前,任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她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和江正原的这份感情,她从来就不曾料想他们之间的感情会发生变化,因为她对他是那样的有信心。她为了他,可以中断自己心爱的学业;她为了他,可以远离美丽的家乡和年迈的父母;她为了他,可以抛弃一切优越的条件,只要能跟他在一起。这一切的一切,都只为能跟他在一起。她从来就没有想到很多人所谓的情变居然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她一定可以寻找到一份海枯石烂永不变的真情。既然书上有,世间就应该有;既然书上有,世间又怎会没有?“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这荡气回肠的诗句,一次又一次地打动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她的心灵,促使着她克服一切的艰难险阻要与江正原相知相爱、相伴相守、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然而,残酷无情的现实粉碎了她所有美好的憧憬,所有美好的梦想。她居然被抛弃了,她居然被她深信不疑的人抛弃了,她居然被她视若自己生命的江正原抛弃了!沧浪亭、水云轩都成了幻影,憩园的击掌盟誓也只剩下余响在空中回荡!六年、六年,六年的感情居然一个月时间就可以消逝殆尽;六年的感情居然比不上一栋房子!哈哈!好脆弱的感情!好可笑的爱情!“主宰这个世界的是爱情,维护爱情的却是黄金。”痴心女子负心汉,痴心女子负心汉,这是她一直痛恨不已的。没想到今天,她自己也成了痴心女子,也扮演了痴心女子这个悲剧角色!“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诗经》中这首著名的弃妇诗又浮上她的心际。是啊!男子沉溺于爱情还可以得到解脱,女子沉溺于爱情就无法得到解脱。为什么我这样傻?为什么女子这样傻?几千年来,人间不断重复的“痴心女子负心汉”这一古老故事,这一惨痛悲剧什么时候才能不再上演?女子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成为生活和爱情中的悲剧角色?她的心已碎成了一片一片、一块一块,一任泪水的浸湿与浇灌。
   “能不能让我陪着你走,既然你说留不住你。回去的路有些黑暗,担心让你一个人走。我想是因为我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的忧愁………”听着这幽幽的歌声,秦梦只觉天旋地转:还是把悲伤留给我自己吧!因为我不够温柔。

         

    夜深沉,夜深沉,江正浩拖着腿无力地走入了病房。他本来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秦梦能自己回来,回到病房里来,但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装水果的塑料袋在那里随风飘摇。他顿时浑身散了架,跌坐在地。
    这么晚了,她会上哪去了?她一个人精神恍惚,身体又那么弱,她会不会在哪晕倒?她一个女孩子,又这么漂亮,会不会?或者她会不会是想不开?江正浩不敢想下去了。他抓扯着自己的头发,他打着自己的耳光,他恨他自己为什么要离开?明知道她现在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最需要人关心、安慰、照顾的时候,他居然还会走。他觉得自己跟那忘恩负义、负心薄幸的哥哥没有什么分别,一样的可恶、一样的可恨。要是秦梦有什么事,他该怎么办?
    这些天来他过得很苦。当她看到秦梦伤心欲绝的神情时,他的心就疼、就痛,似有利刃在剜割他的心脏,似有烈焰在炮烙他的灵魂,他也快跟着伤心欲绝了。他对秦梦一直是敬若天人。她气度高华、气质典雅,犹如那世外的仙姝,出尘脱俗。更重要的是她心地善良、温柔娴淑、如此的有理想有抱负,让江正浩感动不已,钦佩不已。他不仅为哥哥感到高兴,更是羡慕万分。不知怎么的,从秦梦送他电脑的那天开始,他的心里就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感情。他很想见她,很喜欢听她说话,听她谈诗词曲赋,他觉得只要跟她在一起他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开心。上大学的这两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回了家的,因为他很想见她和他哥哥。秦梦以前经常笑他:“你老是回家干什么?怎么不去陪女朋友?”他总是红着脸说:“我哪来的女朋友啊!”一次,秦梦还打趣他:“现在很流行网恋,你这个学计算机的也可以在网上寻觅一个嘛。”他立即振振有词道:“算了,别提网恋了。鄙人才作一首诗,题为《  网上情缘》,专批网恋。”“你也会作诗?念来听听。”秦梦对他这首诗很感兴趣,想不到他也有诗才。他摇头晃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一网情深更珍贵。他日约定两相见,男叫妈妈女叫鬼。”他念完后,两人都同时大笑起来,弄得刚进来的江正原还以为是自己穿错了衣服。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对秦梦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情愫。他压抑着这种情愫,他只希望秦梦能做他最尊敬的嫂嫂,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可是现在,他哥哥居然抛弃了秦梦,跟别的女人结婚,他真是将哥哥恨透了,他更为秦梦感到难过。看到她倍受煎熬,看到她居然伤心得吐血,他的心都要痛碎了,他真希望自己能代替她。现在,她不见了,她一个走了,谁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他怎么会不伤心欲绝呢?他越想越悲,竟不住又失声痛哭起来。
    “正浩,不要哭了。”
    这是秦梦的声音。
    当他听到秦梦那熟悉的声音时,他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站了起来,抹了抹眼睛,看到眼前站着的真是秦梦时,他这才破涕为笑。
   “正浩,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不够温柔,不能分担你哥哥的忧愁。”秦梦两眼全是泪,人竟又痴了一般。
    江正浩再也忍不住了,将她揽入怀中:“不,不。梦姐,你是天底下最最温柔的女子,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女子。”
    江正浩轻抚着她的长发,在心里对秦梦大声地说:“梦姐,你不要难过,你不要这么难过,哥哥虽然离开你了,还有我啊!还有我江正浩啊!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就当他和秦梦两人伤心断肠的时候,江正原和林菲却正在举行着婚礼。他们的婚礼十分气派,江正原从来没想到他竟会有一个如此豪华而风光的婚礼。在教堂举行完西式的后,又进行了中式的婚礼。婚宴上高朋满座,江正原却没有一个认识。他在风光之中感到了凄凉,感到了悲伤,就如同外滩那“万国建筑博览群”,它虽然璀璨耀眼,但它总让人有些心酸,因为它代表着曾经的落后与殖民的压迫。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我一定会痴情等待;
如果时光可以逆转,
    我一定会和你永生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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