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在多玛没见上人,也就没找到住的地方,这就注定了我们要夜闯死人沟了。死人沟距新疆大红柳滩170公里,距西藏多玛180公里,这350公里的线路上,只有平均5000多米的海拔,没有人烟。
死人沟名字原本美丽,叫泉水沟,让泉水不再流泻温存与美好的,缘于这儿发生过很多奇怪的事,加上后人的演译和诠释,让这条肃杀苍凉的沟变得异常阴魂渺渺,鬼影绰绰。
据说,1957年解放军由新疆进入西藏的一支先头部队全部人马都没有出来,葬于此沟。每年的五月初开山通行之际,在此总会遇到不知什么时候抛锚在此的汽车,拉开车门,看到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同行者坐在那里,面色如初,等到叫无应声,一拉搡,人便颓然以僵死的姿式跌出车外。如果说这些“据说”带有虚拟与夸张的成份,但驻新藏线武警部队8年救助遇险游客3200多人次的“实地报道”,足以让你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俺们置身于这沟中,正是十月封山之际,正是大雪纷飞的暗夜,没有人烟,没有手机信号,前无来者,后无同伴,此时,如果没有油,如果车坏了,如果迷路了,如果老天发怒了。。。。在这多项选择里,你“有幸”做对了一项,就会成为高原的祭品。




走,一直在走,一直在不分东西南北、前后左右地走。
没有明确的路,车辙是路标,眼睛是方向。
尽量不看路边开膛破肚废轮胎,尽量不看牲畜倒下的白骨,尽量不去触动这里的死寂与秩序。。。。
我们慢慢地动,但大山不动,大山不动,天地就静止了。。。。慢慢地,我们像大山一样,习惯沉静,就像习惯孤单。
天空地阔,高吭低吟,茫然四顾,只有大雪,一声接着一声,开出大如席的花,覆盖了荒原岁月的蜿蜒和跌宕生姿。近处的雪箭直射车窗,让你感到很冷,不痛,却很深入。大家裹上了所有的衣服,又盖上了睡袋,喘息声与衣服的磨擦声被死人沟的寂静——一种亘古便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放大成雷鸣。谁都默不作声,像是在承受,同样又在抗拒着某种征服。。。。
我们已远离了人类,天地之间,我们是那么孤单,是那么渺小,我们什么也征服不了,即使是一星尘埃,一缕寒风。



远处有房子,像漂渺、孤独的游魂一样不可琢磨,不可信赖。这是甜水海兵站,海拔近500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气候最恶劣、条件最艰苦的兵站。走近院里,没人,都下撤了,巨大的破败与荒凉击中你,草丛、墙角、残壁、破窗、虚掩的门叙说着凄凉和沦落;风在废弃的礼堂随脚出入,刮出了一大片不忍听闻的哀音;几条被遗弃的奄奄一息的老狗,爬在永冻层上,好像已经与地冻在一起,掏空了俺们所有的食物与悲悯。
走出兵站几十里,在永生永世的雪,永生永世的夜,永生永世的荒原上又卧倒着一个小小生灵——小黑狗,如一块被人遗弃的脏抹布。停下车,拿着余下的食物奔过去,骨瘦如柴的它挣扎起身,摇摇晃晃尊严地离去。。。宁愿走进更深的绝望,也不愿面对人类。俺不敢想像它的结局,这很可怕,俺想掐断这想像的触须,但不能。远处一声细细吠嚎,如荒原饮泣,猛地劈开夜,尖锐、直接地进入俺体内,切割着俺的灵魂,疼痛此起彼伏。



夜很深,雪很大。。时速几乎只有每小时5公里左右,目的地大红柳滩杳无音信。
黑的路、黑的山、黑的风、黑的雪和植于俺们骨中的黑色恐惧,如神经网络一样,伸向大地深处、夜之深处、意识深处。
是走错了么?还是迷路了?
荒原无语,只有夜之黑岁月、夜神之黑脚步沙沙作响。
俺第一次感到世界是如此黑,黑的绝望,这不是纯粹意义上的黑和绝望,而是一种被魇住了的感觉。
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上,俺们的小车,如同一颗孤独的泪,掉在死人沟——荒凉诡异的睫毛上。
(临近夜色的死人沟)


(大红柳滩因河谷里的红柳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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