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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字三峰考

(2012-11-15 15:3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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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道

文化

五字三峰考

 

汪登伟

 

 

一、引言

 

读丹经,我们经常看到丹经对房中御女、三峰采战的批评。在明代房术书中,我们则随处可见三峰采取、五字回精之术。就笔者所知,五字三峰由来已久,大约在晚唐已经出现,它是男女合气之古仙术到晚唐后新的变化形式之一。先秦男女合气仙术,《汉书》称之为房中,后世大多也沿用此名。经过汉末魏伯阳《参同契》对黄老养性的理论加工(指四言的养性术部分,五言部分则是守一),东晋葛洪对房中“还精补脑”的口诀提要后,它已经显示出道教性修炼方式的独有特色。随着隋唐外丹法的鼎盛,合气术也“丹”化了。五代两宋以来,合气术出现了更多的流派。上乘的称为阴阳双修,下乘的称为泥水丹法。而它又有形合、气合、炁合、神合的差异。五字三峰便属于形气相合的下乘之法,不仅被清静丹法批评,也被中上乘的阴阳双修家批评,但却被社会上的多数人了解与传播。这就使它处于非常尴尬的局面,既被人们传承,却又难登大雅之堂,因而造成人们对道教炼养方术的诸多误解,而不能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因此,本文对其源流加以考证,让人们略知其流变。在考证五字三峰之时,也略点明仙术重“精炁”的实质。

 

二、古仙术四大流派

 

《仙经》说:“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胎息,延寿无极。”[1]这就是古仙术的四大流派(蒙文通考证晚周仙道有行气导引、服饵、房中三大派。而少了重要的守一一派)。服丹,指服食炉火金丹;守一,指凝神精思;还精,指男女合气,还精补脑;胎息,指口鼻无息,如处胎中。这四门对应了人们日常生活中最基础的饮食男女、意识呼吸四种行为。其实,古仙术核心是积累精炁(但他们多不作气与炁、生殖精与生命精华的严格区分),它涉及的训练范围很广,从精思守神到导引吐纳,从斋戒端肃到饮食男女,从内蓄精炁到交通鬼神,从个人到团体,都有训练方法,这只是其代表而已。

胎息一门,通常是“积气关元”以达成,因此也叫行气。如果强行闭气导致胎息,且不说其负面效应,其行功见效虽易,然不免有拔苗助长之患,功夫既不能长时保持且功夫退失时再难以继续。即使到胎息,也不过与精炁内运而自然息止之胎息形似而已。它对身心产生的效益比自然胎息小得多。《道藏》中关于气法的著作不少,可惜早期的作品很难找,《十问》只提到抑气和腠理息,我们大都只能从汉唐的作品中推测其情况。此门又常与服气、咽气连在一起使用。需要一提的是,此门难以深入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心理训练不够充分,所以后世丹家,重开炉灶,借用佛家数息观、六妙门,运用“心息相依”之诀,死心活神,激发精炁,而逐渐进入胎息(若真正进入胎息,则玄窍开,可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了)。

守一一门,侧重从精神的虚凝入手,而后引动精炁内运,而达到超凡的效果。按后世的说法此门即是以性兼命,古今中外都有相似的方法。如《楚辞·远游》说:“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保神明之淸澄兮,精气入而粗秽除。……审壹气之和德。曰:道可受兮不可传,其小无内兮其大无垠,无滑而魂兮彼将自然,壹气孔神兮于中夜存,虚以待之兮无为之先,庶类以成兮此德之门。”又《管子》说:“能正能静,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聪明,四枝坚固,可以为精舎。精也者,气之精者也。”又说:“精存自生,其外安荣。内藏以为泉原,浩然和平,以为气渊,渊之不涸,四体乃固,泉之不竭,九窍遂通。乃能穷天地、被四海,中无惑意,外无邪菑。心全于中,形全于外,不逢天菑,不遇人害,谓之圣人。人能正静,皮肤裕宽,耳目聪明,筋信而骨强。乃能戴大圜,而履大方,鉴于大淸,视于大眀。”《行炁玉诀》(常称为《行气玉佩铭》)亦属于此门。

服丹一门,指服食炉火烧炼之金丹,它是服食的重要分支。按服食,实际包含了服气,服食草木、动物、矿物及金丹等“药物”,实质是服用诸物之炁——“服炁”(侧重能量一面说)。然而社会上有着大量臆想服用外物以坚形躯的人,加上方士们的鼓吹,服食一门中服食外丹(金丹)成了魏晋隋唐仙术中最为火暴的法门。然而实践证明了这种做法的危害,于是在唐代就出现了内外丹俱炼,有了内丹才能服食外丹的理论。清代闵一得大师则说玄关不开,内体柔脆者绝不能行此法门,而此法也不过是借假钩玄而已,断无服食炉火金丹之益,这是用炁不用质的深化说明。不管外丹之是是非非、成功失败,在道教内外依然有许多信仰者,笔者一向以为“身中自有长生药”,对此门的关注有限,此不多言。

还精一门,即合气之术,此门在文献中常称作房中,实源于《汉书》所谓“房中者,情性之极,至道之际,是以圣王制外乐以禁内情,而为之节文。传曰:先王之作乐,所以节百事也。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之误导,他们把仙术当作养生,故而如是说。但从马王堆出土的《十问》、《合阴阳》、《天下至道谈》等早期文献中,我们得知,此法乃古仙术正传之一,或称阴道,其目的是“通神明”、“为身常”。此法上乘者是男女俱仙,但在男权社会中,此术多为男子而设立,后来又称作御女术,流变为“以人补人”的采少女气之方(即所谓的采阴补阳),但也有采少男气之法(这些都是极端利己主义在修炼中表现)。

战国时期,仙术已成一大学术流派。不过其中龙蛇混杂,真正了解仙术实质的人物有限,留下的文献也很少。幸而上世纪有《行炁玉诀》和马王堆合气仙术等文献的发现,结合《楚辞·远游》,《管子》内业、心术诸篇,以及《内经》、《庄子》、《孟子》的部分章节,连同东汉出现的仙术巅峰之作《参同契》,才让我们对仙家“内炼精炁”有了比较深刻的了解。战国方仙之术后来会于黄老,而黄老后来流变为道教。这些方术也都融入道教中,并随着道教的发展而变化着。

需要指出的是,古仙术虽分四大门,但修行者并非只依靠一门,他们大多众术合修,或以某一门为主,而兼修他门。而内炼三门,随着功夫的深入,其内在体验也逐渐合一。

 

三、五字三峰

 

从葛洪《抱朴子》所引房中书目及对阴丹的相关阐述来看,合气术在魏晋时期大约沿着两条路子发展,一是演绎古合气的仙术,一是道教化的原始阴丹之术。到南北朝,道教盛行黄书赤界之法,因佛教等打击而兴起隐书偶景之说,这些仪式性、精神性的方法已经比较远离合气核心了。而后来出现的五字三峰比黄书赤界、隐书偶景要简要得多,也更能代表初层次的合气之法,所以从晚唐出现之后,一直到明清都在传衍。不过,因世人无涯的欲望与误解,而使五字三峰成为损人利己采战术的代名词。

据笔者所见,最早关于五字三峰的记载出自五代末期范德昭的《契真篇》(《契真刋谬论》的节改本)[2],其书《御女》中说:“斯道也,盖有由焉。昔有 裴君者,豪士也。支子元欲化之以长生之道,故设权变之方。裴君既得道,则曰:吾常患此,赖改之早耳。由是其言曼衍于世,乃有五字三峰之论,黄书赤界之诀。”[3] 君玄仁受支子元教导之事,见《清灵真人裴君传》。其中关于合气术的内容如下:

初以甲子上旬直开除之日为始,以生气之时,夜半之后,勿以大醉大饱,身体不精,皆生疾病也。当精思远念,于是男女可行长生之道。其法要秘,非贤勿传。使男女并取生气,含养精血,此非外法专采阴益阳也。若行之如法,则气液云行,精醴凝和,不期老少,之皆返童矣。凡入靖,先须忘形忘物,然后叩齿七通,而咒曰:“白元金精,五华敷生,中央黄老君,和魂摄精,皇上太精,凝液骨灵,无上太真,六气内缠,上精玄老,还神补脑,使我合会,炼胎守宝。”祝毕,男子守肾固精,炼从夹脊溯上泥丸,号曰还元。女子守心养神,炼火不动,以两乳下肾夹脊上行。亦到泥丸,号曰化真。养之丹扃,百日通灵,若久久行之,自然成真,长生住世不死之道也。[4]

此法炼精炁上朝泥丸,并有持咒增强效果的办法,强调这是所谓男女俱仙之道,非是外法专采补之术。结合范德昭所言,大约可知其也有形体的结合。但此法却不是他说的“五字三峰之论,黄书赤界之诀”的来源。

《内丹秘诀·阴丹诗》曰:“尘世名房术,仙家号隐书,三峰贻秘旨,五字著真枢。主客防先动,阴阳贵合符,每调冲气顺,无使欲情舒。顾惠须生害,存终若慎初,三田金液满,凡质换冰肤。”[5]将五字三峰合在一起阐说阴丹之法,其实五字三峰各其来源。

1、五字

五字,即存、缩、吸、抽、闭五字。如上阳子陈致虚《判惑歌》说:“保命诀,用灵柯,阴阳二丹传大讹。存缩吸抽闭五事,而今此术不胜多。”

闭气而存缩吸抽之说,存世文献中首见于题名阴长生之《金碧五相类参同契》,其“和合须藉玉液浆”句注云:“玉液者,华池之水,又曰琼浆,亦名天酒。凡以采取到药,制修用功,慢捣后得,玉液和之,此是津精相投和合,乃为丹砂。闭息、存、缩、抽、吸,得土相合,息炁为火,方乃烧之。”[6]其解释上句“慢捣功数无差错”之“慢捣”说:“慢捣者,是功程之数。闭息纳炁,心暗数之,每至九息一咽,可以从九而常添至其百息。日月用导引,运动要采之。是为阴阳之造化,日精月华之炁,金精玉精,九一而采之。慢捣功数,却行三一,谓之文武火。息者,火也,又曰为真土也。”主要是说行气之法,但细味其语,暗含着阴丹之法。虽然文中没有具体说何为“闭息、存、缩、抽、吸”,但其“空中有实相”句下注说:“空为实者,运精以补脑乎!”[7]结合后世用此法于阴丹,可知它同样暗含了阴丹法。

《金碧五相类参同契》,据金正耀考证,此书实为元阳子所作所注[8]。并谓题名阴长生注的《周易参同契》及《阴真君金石五相类》同为元阳子作。此三书“成立当在太宗贞观初(627)至玄宗开元初年(713)”,而“元阳子之时代亦可由之界定”。朱越利在《唐五代时期的参同阴丹术》中大约认同此说,并补充说“元阳子与张果为同时代人”[9]因为这是目前见到最早有关五字的记载,且笔者以为元阳子为晚唐人,故而略作考证。

《还丹金液歌》元阳子序提到“张君《五篇》”[10],按此张君《五篇》,即张元德之《丹论诀旨心鉴》(其书共五篇,故称张君五篇),《丹论诀旨心鉴》引有《马自然歌诀》云:“汞生水银死,铅因灵芽是,出世为还丹,迷人不能委。汞与水银别,迷人用之拙,若了此真源,可以凡俗隔。”[11]此马自然,当为南唐沈汾《续仙传》所记之马湘。据《续仙传》载,马自然解化于大中十年856,明年又在剑川梓桐县示现“白日上升”[12]沈知言说他于太和(827835)初年遇道士马自然授以“秘诀,兼玄通如意丸(大约如其书所记之丹方)、五解之法(即五假法)”[13]。显然此元阳子晚于马自然,不可能是中唐人,最多只是晚唐人[14]

《元阳子金液集》自注中有“陶真人(云):修宝炼宝,见宝别宝,贤人得道,谓之真人也”之语,此语在陶植《还金术》中作:“铅中有金,金中有宝,见宝别宝,修心炼形,贤人得道”。则知元阳子晚于陶植。陶植之事在戴起宗《悟真篇注疏》中有记载,曰:“陶真人名植,有‘别录三品至药’秘传于世。唐敬宗朝宝历元年(825)八月十五日,浙东明州鄞县四明山大梅峰梅福仙人台上,白日上升,具有碑记在台下。”[15]这也为元阳子活动时间的上限提供了线索[16]

道书引用元阳子之语较早的是《金液还丹百问诀》,此书引《金丹赋》云:“火东转以成龙,水西旋而为虎。”(《金丹赋》原作:“当其火东旋而为龙,水西转以成虎”)。《陶真人内丹赋》[17]《金丹赋》别本)自注引还阳子语曰:“铅受辛盲,故被褐而怀玉;金汞禀甲,胎自着绯而入木。”[18]此句在还阳子《大还丹金虎白龙论》中作:“铅受辛育,故被褐而怀金,汞禀甲胎,自着绯而含木。”[19]据还阳子《大还丹金虎白龙论》后序说:“时光启二年(886)冬首中旬,……故书先师药诀相赠。切希千万保惜,勿传下士。”可知此书作于886年前后。《金液还丹百问诀》写作自然也在886前后。又:《金液还丹百问诀》中记有推断其作成时间的关键信息,即李光玄与玄寿先生相逢时间——己酉年及玄寿所说的“今值兵革方兴,干戈已作。摇动四海,践踏中原”。王勇《渤海道士李光玄事迹考略》说:“倘将‘己酉年’限定于渤海国的存续时期之内,则有709年、769年、829年、889年四种可能。而出现‘摇动四海,践踏中原’那种程度的全国规模的大战乱,在唐代大概不过‘安史之乱’(755763)和‘黄巢起义’(874884)两次。倘在唐王朝实际上的末代皇帝昭宗即位(888)之后的话,则或许为势力强大的地方节度使围绕皇位展开的激烈的方镇混战。但是,《金液还丹百问诀》中的‘己酉年中八月三日’,在《海客论》中却记为‘己巳年八月三日’,这一点不容忽视。将《海客论》中的情况考虑进去,则又多了729年、789年、849年、909年四种可能。”[20]结合前面的分析,推知《金液还丹百问诀》当作于889909年之后。这是元阳子书出现的下限。

综上分析,非常宽泛的说,元阳子大约活动于800920年间。

后世道书引用元阳子之语多为其语。至于阴长生注《周易参同契》及《阴真君金石五相类》与元阳子书内丹(包括行气与阴丹)、外丹并行且术语通用的思想差异大,考辨甚繁,从略[21]

2、三峰

三峰,以女子口、乳、阴窍为上中下三峰。三峰采战,指采取女子口、乳、阴窍之精气。外行常误会三峰术与元明时高道张三丰有关,李西月辑《张三丰先生全集》,在《正讹》中考辨说:

又三峰者,乃旁门之名,不但刘宋时张三(山)峰也。阴道中有三峰采战,俗人不知,遂以《玄要篇》等诸旁门,是以耳闻为目见,未读丹经者也。三峰之术,有宋张紫阳、陈泥丸诸老仙翁皆已斥之,祖师乃元人,不待辨也。单言此术由来,《参同契》所谓“阴道厌九一”者是也。九一之谬即御女之方,分上中下三峰,采人精气,托号泥水金丹,伯阳以前已有此术矣。故《玄要篇》云:“有为者,非采战提吸之术、九一动摇之法”。即祖师亦辟三峰之谬,复何言哉。[22]

此考辨不够细致,九浅一深之术与三峰采取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其说九一御女、三峰采取,大约源自陈泥丸《罗浮翠虚吟》之语:“有如迷者学采战,心心只向房中恋,谓之阴丹御女方,手按尾闾吸气咽。夺人精血补吾身,执着三峰信邪见,产门唤作生身处,九浅一深行几遍,轩后、彭祖、老容成,黄谷、寿光、赵飞燕,他家别有通霄路,酒肆淫坊戏历炼。”

三峰之说,不知起于何时,宋末王庆升《三极至命筌蹄》说:“古有王(黄)谷子不修阴阳之真理,见《易》有‘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及‘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语,妄立三峰之术,以女玄邕为上峰,乳湩为中峰,室童为下峰。其徒助虐师意,至于剖取心血,竭吸阴精,以为药物,冀成还丹。故《云房三十九章》有悮杀之戒,朋来之劝也。”[23]以为出自黄谷子,这大约是他对钟离权“修真不识祖来根,错用身心向外寻,堪叹三峰黄谷子,误杀阎浮几多人”的解读。至于黄谷子为何人,今已不可考[24]。三峰术是否传自黄谷子,也颇可疑。

或谓三峰之说与唐玄宗时罗公远有关,《佩文韵府》“三峰歌”引《(神仙)感遇传》说:“罗公远作《三峰歌》八首,大旨皆素女、广成、赤松之诀,还婴泝流之事。”太平广记》据《神仙感遇传》及《仙传拾遗》、《逸史》等书所作之《罗公远传》则记为:“因以《三峰歌》八首以进焉。其大旨乃玄素黄赤之使,还婴泝流之事。玄宗行之逾年,而神逸气旺,春秋愈髙,而精力不惫。”《三峰歌》今已不传,《云笈七籖》卷五十六《元气论》引有《罗公远三峰歌》云:“‘树衰培土,阳衰气补,含育元气,慎莫失度。’注云:无情莫若木,木至衰朽,即尘土培之,尚得再荣。又见以嫩枝接续老树,亦得长生,却为芳嫩。用意推理,阳衰气补,固亦宜尔。衰阳以元气补而不失,取其元气津液返于身中,即颜复童矣。”此处只见说理,大约是所谓的“还婴泝流之事”,可惜未见全篇,不能判定“取其元气津液返于身中”是否三峰之说。所以也不判定此术是否确为罗公远传出。比其晚出,约在唐代宗大历(766779)年间传出的《王屋真人口授阴丹秘诀灵篇》中也未有三峰的说法。

三峰术历来受正统文化抨击,留世的早期文献少之又少,笔者在北宋末年的《混元八景真经》中找到一些明确的信息:

 起首须是逐日换炉,又须要好者,不犯九丑十恶,体润性柔者,方可为炉。炉有八门九窍,其气上下通行,其要有三路,三路气出上中下三门,三门中气不犯,五日自然盈溢,四十五日盈溢至甚,九十日气至极,盖自然也。上中二门取食用,下一门行气运用,为夺鼎炉之气,返取修身,故须择身无病,气盛体润,性柔气和者,堪用也;和柔性快者,上好也。修之三年,超凡为地仙也。[25]

很明显,此取上中下三门三路气之说,即是所谓的三峰采取。此《混元八景真经》,通常以为是唐人作品(如朱越利的考证),但此经有“白虎首经”之语,“白虎首经”出自张伯端《悟真篇》,可知其当出北宋后。两宋间曾慥编辑《道枢》,其《混元篇》是此经改写本,则此经必出北宋末年。

三峰之说的核心是两性结合时的修炼技术,重点在下峰翕气回精,其次是上峰。这在题名陈抟的《阴真君还丹歌注》中已有明确的说明,其“安排炉室须择地”句注云:“安排者,采上真气水,安于下元;采下阴气水,运于上元,安排各着炉室,自神化之功。……炉室者,妙法在女,别在阴丹一诀丹上法。炉室者,以身、口为炉也。灶者,以宫室为灶是也。……大肥不堪用,大瘦不堪用。道三合五级者,是十五已上,二十已下,是中道。人气二十已上,并是不堪使用。可用,须借其气合汞者方住,以无制之,被鬼神偷他也。上择地者,是知宫室时候。”[26]三峰早期只有上下二锋之说,《阴丹内篇》中说:“臣尝观《吕仙翁鼎诀》并傅士安所上《阴丹诀》[27],互有异同,虽云三峰,其实有二。”[28]《阴丹内篇》作者才将它补足为三:紫庭红铅,玉峰琼浆,丹壶炎光。他批评别人将丹壶流砂当作紫庭红铅,所以减三为二,但其言丹壶炎光却是火候,尚非中锋(他解释说:“红铅,初鼎也;琼浆,入药也;炎光,火候也”)。而中锋可能是后人为了凑成“三”这个数字而成(因“食乳”而凑足)。此法可以说包括了五字在内,也多言御女采取之方,因此宋元后常以三峰代指采补、回精之性修炼。笔者未能从文献中找到其源头[29],但疑其出于五字之后。

 

四、丹家对五字三峰的评价

 

元阳子《金碧五相类参同契》“九还并七返,乾坤是功程”句注曰:“七返者,寅至申谓之七返,三阳三阴六数,可象半年,谓之正六也。申至寅谓三阴三阳,亦是六数,可象半年,谓曰七正也,故为返。是谓交夹脊而上至脑户,却下玉泉,谓之七返。九还者,(六)阳、六阴之数,从巳至亥,亥却至巳,用而行,从尾闾穴返入金骨鏁中道,而上入泥九,从泥丸而度重楼十二环中,朝赤帝君。流行下丹田,朝黄元君。后入金堂,收入宝鉼藏。一名神丹,二名宝龟,三名赫赤金丹,四名三昧真火。是功程之数为九转,现其九色之光,九还也。”[30]这大约就是丹家常说的打通任督二脉,运火候而结丹(此七返九还乾坤之意与他家所说大异)。可见元阳子在还精补脑之说上又有所深入发展了,这大大的影响了后世通任督以结丹之说。又明朝时丹家传出的“吸、舐、撮、闭”四字采药诀,也是受到五字影响而来。

虽然五字三峰对内丹的发展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然而,历史上对它批判甚多,却又大多隔靴搔痒。关于此术,夏元鼎在《紫阳真人悟真篇讲义》中有比较中肯的说法:

盖三峰者,乃阴丹之术,固形住世之方,非神仙之道也。是世人气血未定,对境不能忘情,心虽慕道,嗜欲难遏。古仙垂慈,于三千六百门中,亦有闭精之术,使夫人知生生化化,以精、气、神为主,操之则存,舍之则亡。施之于人,可以生人;留之于身,可以生身。非剧戏也,非可恣也。故沧海虽大,不实漏卮;尾闾不禁,人岂长生者乎?惟其不得师传,则误阎浮之人多矣。[31]

“施之于人,可以生人;留之于身,可以生身”,是传统的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上古多谓“结精成神”,下乘丹法中也说炼阴精化炁,是说从形质上变化,终而化成神炁。

宋元间,随着内丹术的盛传,合气术也广为流传,大都受到内丹阴阳论、生成影响。有所谓泥水丹法的,即如用五字三峰以成丹者;有所谓红雪梅子樱桃的,如《混元八景真经》之樱桃;有对阴丹批判而沿着“神交体不交”、或“体交神不交”思路前进,演变为阴阳双修的。明清时又有许多新变化,如有“气交形不交”的三进气,此法以后天呼吸气为运用,近时却又演为所谓龙虎三家的“东方绝学”。然而,五字三峰还是占领着大部分市场份额。近时张绪通博士所传《性理之道》,也是五字的流变。需要提醒的是,此法虽有一定的健身长寿功用,但也存在着极大的危险,如俞琰《席上腐谈》说:

《北梦琐言》载:唐相国夏侯孜,得彭、素之术,悦一娼,娼不能奉承,以致尾闾之泄,致卒。予外祖闾丘公为大理评事时,得此术,两脸如桃,年过七十,竟为此术所害,与夏侯孜无异。丹家以为桶底脱,盖中年而精力健,能吸缩闭固,晚年精力衰,不能吸缩闭固,是以一夕而倾倒殆尽。[32]

夏侯孜是唐懿宗(860873)时的宰相,其事在孙光宪(约900-968)《北梦琐言》中记为:“唐相国夏侯公孜,富贵后,得彭、素之术,甚有所益。出镇蒲中,悦一娼妓,不能承奉,以致尾闾之泄,因而致卒。”所谓的彭、素之术即回精之术、三峰之术,俞琰说:“世传三峰采战之术,托黄帝、玄、素之名,以为容成公、彭祖之所以获髙寿者,皆此术。士大夫惑之多,有以此丧其躯,可哀也已。葛洪喻之为冰盆盛汤,羽苞蓄火,或以为舐刀刃之蜜,采虎穴之子,岂不险哉!”夏侯孜与俞琰的外祖闾丘公(未详姓氏)都从回精术中得到收益,但最终都为此术所害。俞琰分析了其中的道理,但只说了生理方面,还有心理方面没有分析。《西山群仙会真记》说道:“淫邪之心未息,亦不可深究房中之术。”这是非常重要的原因。话说过来,如果色欲之心已息,也不必再深究此法,关键在自己如何调整。从修炼角度说,借此法激活精气,身心交泰,功夫进入炼精化炁后半截时,就必须停止此法。而不可恃之,否则,试观古来行此术者(包括藏密实体双修者),少有不象夏侯孜一样的,所谓“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

 

五、仙家之精炁与合炁

 

从道家修炼角度说,五字三峰只是适用于炼精化炁阶段时的方法,至于修天仙,则不必仗此。天仙为纯阳之炁所成,清静坐功中出现所谓的“似施似翕,而实未见施翕;似走似泄,而实未至于走泄”阳生现象,仍是杂有后天在,尚不是先天纯阳,更无论男女形质相合了。闵一得(17491836)在《天仙道程宝则》第五则“专气致柔”中对天仙家真精真炁与后天精气的区别有详尽的说明,他引沈太虚之语说:

要知天仙之气,而非气,至虚至清,至纯至灵,故但上升而无住。曰专气者,气不专则神不凝而火不旺,火不旺则精气不化,后天者依然粗浊,不入丹品。时至取之,则后先混纳,斯有坐静气冲之弊,而玄关杂,胎不能安,如有袱裹,下如有底,倘昧凝神烹炼之诀,气液不干,胎不灵圣,贻误非细。纵能温养,地仙而已,岂不惜哉!欲无斯弊,惟有专气致柔于前,凝神干液于后,则万无一失。我见世之学者,每以火旺为虑,我常大声而疾呼之,醒之者甚少,不亦哀哉。无他,昧夫不识定静之功,错使后天凡火,每于交媾之际,周身通畅,略似夫妇行房,而错会竟同凡媾。转瞬间竟致有周身麻颤、身震、气喘之状,十倍受用于凡媾,以为得功得计,岂知勾动相火,从而煽炽我身真精真,咸化为交感呼吸之物。其则斯法而行者,无不面如童子,又肥又润。岂知一朝命尽,不有丹火内焰五脏焦裂而死,即染三消之症,或有精泄数斛而卒者。余年未多,而历历见有二十三人矣。其中有断欲者,有不断欲者,有多蓄姬妾者,有借用阳鼎者,皆能以不泄而取乐,以为得所助,而津津向人道,不以为过者也。而能善终者,卒惟断欲一人,然亦终染三消之症而死,可不惧哉。我道之所谓交媾者,通畅之极,盖和之至,有不知天地人我,中惟见氤氲气象而已,声息尚未之有,而况震颤也哉。倘或有之,诀惟加澄我心志,而置此身于无何有之乡,亦无须住手,此亦要嘱。不然,则所化后天,竟后天矣,岂不惜哉。[33]

这段话说得非常明白,为修仙道者之座右铭、枕中秘。

至于合炁,是仙家不传之秘,闵一得在《古书隐楼藏书》中有所透露,大约是玄关大开之后,并无男女色相,唯有清静光明之炁机交感,是为上乘双修双成之法。请读者自行参阅其书,这里不作介绍。

 

六、结语

 

本文对人们常常批评的五字回精、三峰采战作了简略的疏理,虽然无法确立五字三峰出现的具体时间,却也大约知其源流,也知它是男女合气古仙术在晚唐时期新的变化形式之一。我们常说的打通督脉,和“吸、舐、撮、闭”四字采药诀就是受它影响而来,但它与修天仙还是有区别的。通过了解丹家对它的评说,让我们知道了它的利弊,还知道了仙家修炼的核心是“精炁”。因多方原因,文中未对五字三峰的技术部分介绍,请读者谅解。

 

 



[1] 葛洪《抱朴子·对俗》引《仙经》之语。《道藏》第28册,第178页。

[2] 宋黄休复《益州名画录》记有蜀广政(938965)中李文才问范德昭之语。又黄休复《茅亭客话》卷二范处士条:“名徳昭,蜀人也。不知所修之道,著《通宗论》、《契真刋谬论》、《金液还丹论》。”《崇文总目》、《通志》均误记《契真刋谬论》为吴筠撰。

[3] 收入《道枢》第十八卷。《道藏》第20册,第696页。

[4] 《云笈七籖》卷一百五。《道藏》第22册,第711页。

[5] 《道藏》第24册,第180页。

[6] 《道藏》第19册,第74页。《金碧五相类参同契》别本之节改本作:“玉液者,其名琼浆、其名天酒,是华池之水也。既采其药,于是必以津精相投焉。闭其息而存缩之、抽吸之,得土以相合,以息为火而锻炼焉。”见《道枢·参同契下篇》。

[7] 《金碧五相类参同契》原缺此句注,注文引自《道枢·参同契下篇》。

[8] 《〈金碧五相类参同契〉宋代别本之发现与研究》,《道教与炼丹术》,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第95116页。

[9] 《天问·丁亥卷》,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96页—212页。

[10] 《道藏》第4册,第360页。

[11] 《道藏》第19册,第342页。

[12] 《道藏》第5册,第80页。又五台山道士王松年编之《仙苑编珠》记为咸通(861873)末年,“于蜀梓州酒楼上白日冲天”,说他有“篇什在世”(《道藏》第11册,第44页)。

[13] 《通玄秘术》序,《道藏》第19册,第356页。

[14] 《龙虎还丹诀颂》引元阳子语曰:“丹砂不用辰锦州,路远应须近处求。”陈国符《道藏源流续考》中据辰锦之名,谓其出世在武后垂拱二年(686)至玄宗开元末年(741),或者肃宗乾元元年(758)年至五代末。附语:《还金术》中也有《五篇》之名,如果此张君《五篇》是指陶植所引之“五篇”,也不能判断元阳子是中唐人,见后面的分析。

[15] 《道藏》第2册,第936页。

[16]《还金术》主铅,文中批评“今时学者,盛谓水银可以为金丹,砂汞可以为河车”,这是个弄清陶植丹法及时间的线索,但笔者未弄清其所指,只有留待高明研究了。

[17] 通常以为此篇为陶植所作,按此篇“仰乾兑而为天”注曰:“乾为阳,兑为金。陶君曰‘积阳为天’是也。”(《道藏》第4册,第583页)此句出自陶植《还金术》下篇,原句为“至若积阳为天,聚阴作地”(《道藏》第19册,第287页)。故知此篇非陶植所作。

[18] 《道藏》第4册,第580页。

[19] 《道藏》第19册,第347

[20] 《中日文化交流史研究》,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第1011页。

[21] 参考拙文《元阳子考》(待刊)。

[22] 方春阳点校《张三丰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31页。

[23] 《道藏》第4册,第941页。

[24] 《修真十书杂著捷径》卷二十二曾慥《劝道歌》之王承绪三次韵“通玄前有黄谷”句注曰:“黄帝遇黄谷子,谷子曰‘别有通玄’之语。”又《道枢·纯阳篇》云:“黄帝游于青城之野,见广成子、岐伯、黄谷子而问道焉,”说他是黄帝之师,则他恐怕是传说中人物。

[25] 《混元八景真经》卷四《老用少气补摄章》,《道藏》第11册,第446页。

[26] 《道藏》第2册,第880页。章伟文《陈抟与〈阴真君还丹歌注〉关系略考》以为此注“是后人伪托为陈抟所注”。按:《劝道歌》王承绪三次韵中说:“炼丹须凭主洞(原注:玉洞玉峰),得药号曰金沙(原注:有金沙鼎)。”似乎即用了《阴真君还丹歌注》“以采于人身者,居上丹田,有屋宅,号为玉泉洞,洞中有玉泉水,名为清净源,探之功志,名号大功德神水。不知涯岸,纳至下丹田,日久自结为砂”之语意(《道藏》第4册,第704页)。若如是,则此注由来已久。

[27] 《宋史·艺文志》有《傅士安還丹訣》一卷。《秘书省续编到四库阙书目》录有吴士安撰《龙虎还丹诗》一卷,《通志》作《龙虎还丹诗》一卷和士安撰。此吴士安不知是否为傅士安之误。

[28] 《道藏》第28册,第346页。

[29] 元阳子《黄帝阴符经颂》“愚人以天地文理圣”句颂云:“从凡入圣历崎岖,道合乾坤法有无。衮芥投峰还自住,了知元会不同愚。”“衮芥投峰”之峰字奇特,我们知道成语“滚芥投针”,不知此峰字能否透露一些三峰的信息?

[30] 《道藏》第19册,第77页。

[31] 《道藏》第3册,第53页。

[32] 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五年(1936),第13页。

[33] 《藏外道书》第10册,第45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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