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周东坡
周东坡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112,916
  • 关注人气:654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广陵散

(2013-03-11 15:08:35)
标签:

文学

散文随笔

原创

嵇康

聂政

文化

分类: 2013年至今

广陵散

广陵散

    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对应,穿越荆棘丛生的年历,顾盼、审视,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

    某年月日,魏晋“竹林七贤”之首嵇康游历会稽,夜宿华阳亭。其时,清风习习,皓月当空,天上人间各执一端,有人在梦中醒着,有人醒着入梦,起起伏伏的柴门犬吠声出入左邻右舍,流水一般,静静淌向人间深处。

    一种虚幻的感觉在嵇康身体里升腾,他畅快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然后将淤积在丹田处的一团团浊气重重吐出——夜风就是在这个时候响成一片的,但咫尺之外,稀疏树影坚定地否决了一次摇曳。

    一如他的内心,焦灼、烦乱,虽然强自压抑着,不良情绪却时常泛上心头,将他的身心拖入无边的黑暗渊薮。

    对他来说,既无所求于生,故亦无所求于死,立世卓然,为人洒脱。但也并非无懈可击,惟有友朋之谊时时羁绊着他,令他分神。

    他需要重新考虑与山涛的关系。一种抉择。

    山涛忝列“竹林七贤”,与嵇康性情相投,在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任吏部侍郎前诚心实意举荐他为继任者。而嵇康深知自己的不合作态度早为朝廷所不满,很担心由此影响山涛的大好前程,为此,他思虑再三,终于下决心手书《与山巨源绝交书》,凡一千八百言,既明心志,又与山涛划清界限。

    然而,他没有料到此文一经流传,竟轰动天下,矛头所指,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皆沸反盈天,最终连他也控制不住舆情走向。

    有一度他甚至后悔了。

    为了散心,他才有了此次会稽之游。

    月朗星稀,乾坤流转,腾挪出广大的空间,安置着琐碎的民间物事。

    嵇康灯下抚琴,聊以自慰。

    琴音款款,了无杂质,纷纷扬扬抛洒,浸湿了沉沉夜色;无喜亦无忧,如入禅老僧,透着莫测高深。

    一声叹息,在清寂的夜晚分外清晰。

    嵇康情知有知音在侧,一喜;停琴,环顾,恍惚见一人身高丈余,穿着黑衣束着革带,隐在暗处。嵇康举灯欲辨来者面目,来者却将灯火吹灭,说道:“吾耻与魑魅争光。”

    谁是魑魅?隐在何处?如何分辨?

    来者定非凡人,嵇康终究好奇,问道:“君是何人?”

    答曰:“身是故人,幽没于此,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

    嵇康又问:“何不现身?”

    再答:“身不幸非理就终,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然爱君之琴,要当相见,君勿怪恶之。”

    嵇康慨然回曰:“形骸之间,复何足计?”

    于是,邀来者弹奏一曲。

    来者欣然从之。但见他弹指一挥,音色、音质为之大转,一腔浩然之气喷薄而出,如纷披灿烂、戈矛纵横,直冲斗牛。

    嵇康内心激荡,几欲对酒当歌,拔剑起舞。

    良久,曲罢,嵇康深为折服,知己情怀远不能及,不禁问道:“此曲闻所未闻,何曲也?”

    来者答道:“此曲名《广陵散》。”

    嵇康延请传授,来者答允,但嘱他不可再传他人。

    乐章相授确乎是命运传递。

    天交黎明,一声雄鸡鸣叫,引来无数唱和——分别时刻到了。

    来者起身,对嵇康说道:“相遇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于此长绝,不能怅然。”竟未留名姓,奄然而去。

 

    一曲《广陵散》盘桓,终未在蝇营狗苟的世间觅得存身之地。也许,此曲本就来错了时日?

    知己不易,知音更难。

    嵇康每每弹奏《广陵散》,往往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上至王侯下至百姓闻之,亦无不为之倾倒。然而,嵇康深知,他们仅出于欣赏,既不是自己的知己,更不是此曲的知音。

    他在等待着,常常想,也许,那人会在某个月夜再次现身。

    美好的愿望就是这样被残酷的现实打败的。

    嵇康心有不甘,他惟一的线索只有这支曲子。他能够感受到尖锐的曲调背负着硕大的包袱,包裹着杀戮、愤怒、抗争以及一个人的全部命运,可是却遍寻不到出处。

    难道是一场空幻?

    那天,送走最后一拨谈客,嵇康身心俱疲,在书房小憩,顺手拿起案头一册太史公所著的《史记》,随意翻看。

    这本是下意识的举动,手、眼、心思各有套路,互不相干。

    嵇康渐渐进入朦胧状态。

    毫无预警,一阵风凭空积攒,敲开窗棂,径直闯进来,将书案上散乱放置的书籍搅得噼啪作响。

    嵇康猛一怔,清醒过来,急忙放下手中书,起身关窗。

    风被阻隔在窗外,呜鸣一阵,旋即偃旗息鼓。

    嵇康重新坐到书案前,拿起书准备继续阅读,却发现书页已被风吹乱了秩序,竟不知读到哪一段落了。他一笑置之,随手找寻朦胧的起点,眼睛却被一行标题吸引住了——《刺客列传》。

    他确信自己还未读到这一章,原想掩书而过,却不知为何心有戚戚焉,遂逐行逐句阅读下去。

    于是,他遭遇了聂政。

    这个市井人物虽然得到太史公的青睐,跻身史册,但毕竟身世不显,湮没在数百字中间,面目漫漶不清,可是嵇康却直觉他非常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遇见过。

    这可能吗?他问自己。

    沉思间,忽然“铮”一声琴音破空响起,裹挟着某个年代的水汽倾泻在字里行间,飞快地游走。由此,那一个个呆板的字符仿佛被催生,立时变得立体且生动起来。

    嵇康一切都明白了。

    只有一点他还心存疑问,《广陵散》曲名是很风雅,但如果叫做《聂政刺韩王曲》不是更点题吗?

 

    时间上溯至战国,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聂政站在泰山之巅,他的身旁摆放着一架琴,抚琴之手已离开,而慷慨琴音则穿行在山水云间,怒涛汹涌,一如他的心情。

    他知道,他已经失手一次,而命运不会再给他更多的机会。

    在泰山蛰伏10年,他确信琴技足以掩饰自己以往的身份,从而帮助自己实现复仇大计。

    他常常看着手发呆,这本是操屠宰刀之手,现在却改作抚琴,人生的转变竟然如此剧烈,根本不给人留下思量的余地。

    作为遗腹子,他从未见过父亲,初懂人世母亲才告诉他,他的父亲曾为韩王冶剑,但由于误了期限,最终被韩王所杀。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为报父仇而生的,这是他的命运。

    他别无选择。

    没有人知道聂政习武练剑的目的,连家人也浑然不知,只以为是少年人的桀骜不驯。

    学剑既成,他立刻实施复仇计划,以泥瓦匠身份混入王宫,意图接近韩王,实施刺杀,却不幸惨遭失败。他当然不甘心,逃亡路上,他想通了,他对抗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人所象征之国,光凭血气之勇是难成大事的,他必须另觅蹊径。

    一个很偶然的机遇,他开始习琴。

    琴无杀意,人有杀心。

    世上从无难事,难的是无坚忍之心。

    聂政完成操业转换只用了七年时间,在这七年间,他从一个只知快意恩仇的莽撞少年成长为一个精通音律的饱学琴师。

    准备再次行刺韩王前,为掩人耳目,他还用黑漆涂抹脸颊,吞炭改变嗓音,自以为再无人相识。那天,他在路上与妻子偶遇,对面相逢,不禁愧疚于心,对妻而笑。妻子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泪如雨下。

    聂政惊问:“夫人何故泣?”

    妻子回答道:“吾夫聂政出游,七年不归,吾尝梦想思见之。君对妾笑,齿似政齿,故悲而泣。”

    相别后,聂政仰天长叹:“嗟乎!变容易声,欲为父报仇,而为妻所知,父仇当何时报复?”

    于是,他抓起石块将牙齿一一击落,就此容貌全变,再无往日一丝印象。

    一个人对自己狠心若此,还有何事不成?

    聂政回转泰山养伤,逗留三年,而心伤则再难平复。

 

    韩国,我回来了。

    阔别故国多年,聂政几欲呐喊一声,但他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的身份在10年前已经被剥离,在众人眼中他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他需要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

    街道上人来人往,背负着各自的宿命,在相向或相背的行程中渐趋下沉,乃至消失。

    聂政从来都是现场主角,以前他仰仗孔武之力,而现在则借助琴音之声。

    一曲缭绕,仿若为茫茫尘世打开一扇窗,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纷纷向窗外探头探脑。有的人心有所触,更多的人生发茫然的新鲜感,不能自持。

    聂政由此声名大振。

    有好事者入宫禀告韩王,不甘寂寞的韩王随即下诏召见。

    鱼儿上钩了。

    聂政将短刃藏于琴腹,携琴入宫。宫卫森严,却并不对一个面貌丑陋的操琴者设防。

    朝堂上,聂政使出万般手段,或挑或捻或抹,时而大弦嘈嘈,时而小弦切切,一时如银瓶乍破,一时又如铁骑突兀,令听者无不心旌动摇,置身方外。

    就在这当口,聂政突然从琴腹中抽出短刃,纵身一越,扑向韩王,手起刃出,顿时将措不及防的韩王刺杀于殿上。

    血溅当步,而余音尚缭绕不绝。

    整个事件在一瞬间完成了所有既定程序,众大臣、侍卫一时间呆如木鸡,毫无反应。

    聂政本就抱着必死决心,大仇已报,得偿所愿,但并非就此了无牵挂,为不牵连家人,他先自毁身体,毁掉一切身份线索,然后慷慨自刎。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姓,但他却从此深深影响了一个属于英雄主义的风华时代,并最终被太史公挖掘出来,记录到《史记》中,代代流传。

 

    嵇康终于被逼入绝境。

    其实,整个事件的发展脉络非常简单,他的朋友吕安状告哥哥吕巽奸淫自己的妻子,不料却反遭吕巽诬陷,罪名是不孝。司马昭标榜以孝治天下,不孝是为死罪,于是,吕安被收监待审。

    嵇康深知吕巽为人,愤然为吕安出堂作证,殊不知却由此落入一个很早就为他而设的圈套中——嵇康被打入死牢,罪名是“不孝者同党”。

    听闻嵇康入狱,天下豪俊聚集衙门,纷纷要求与他一同坐牢。有司弹压不住,将舆情反映到司马昭龙案,司马昭犹豫了,他虽对嵇康全无好感,却并不想由此开罪天下豪俊,于是有心为嵇康脱罪。

    反面人物常常是在紧要关头出场的。

    钟会早就与嵇康有隙,他乘机向司马昭进言:“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害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容。宜除之,以淳风俗。”

    短短一席话,截断了嵇康的生路。

    公元262年,嵇康身戴木枷,被一群兵丁从大狱押赴刑场。

    史上黑暗的一幕正式在洛阳东市上演。

    刑场四周已经聚集了三千名太学生,他们群情激愤,强烈要求赦免嵇康,然而集体请愿终不可得。

    嵇康神情自若,一如往日,但内心并不平静,他回想起当年上苏门山拜访隐者孙登大师,大师在临别之际曾为他深深一叹:“君性烈而才儁,其能免乎?”

    竟不幸被他言中了。

    但嵇康并不遗憾,一个人如果既不肯同流合污,又不愿明哲保身,那么死一定是他最好的归宿了。

    他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山涛,那个他为之写下绝交书的敦厚之人,也来送他最后一程了。

    友朋相交,贵在知心。

    嵇康将一家老小郑重托付于他,山涛义无反顾。

    现在,嵇康还有牵挂吗?他抬头看了看日影,离行刑还有一段时间,便让前来送行的哥哥嵇喜回家取来他平时常常弹奏的琴,他要在刑场上最后一次弹奏《广陵散》。

    琴音有异,错不在他。

    曲毕,嵇康长叹:“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说完,从容就戮,时年仅40岁。

                                     2013.3.8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