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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心《文学回忆录》第37讲:歌德、席勒及十八世纪欧洲文学-摘录

(2020-09-17 09:04:58)
标签:

文化

分类: 阅读摘录
木心《文学回忆录》第37讲:歌德、席勒及十八世纪欧洲文学-摘录
    世上有许多大人物,文学、思想、艺术等等家。在那么多人物中间,要找你们自己的亲人,找精神上的血统。在你一生中,尤其是年轻时,要在世界上多少大人物中找亲属。
    精神源流上的精神血统,有所依据。找不到,一生茫然。找到后,用之不尽。“为有源头活水来”。西方也把《圣经》叫做“活水"。
    伊莎多拉·邓肯被问及老师是谁,答:贝多芬、瓦格纳、尼采。
    其实哪个教过她?但她找对了。只要找对了,或成功,或不成功,但绝不会失败。
    听到贝多芬的一段,看到歌德的一言心动,我也如此感觉,也这样想过,只是没说出来,或说得没这么好——这就是踏向伟大的第一步。
    歌德对我的影响就是这样的。不过精神上、思想上有这血统,技术上不一定如此,要说清楚。
佛教传衣钵,接续后就自己发挥——这当中是要换的,从这一家换到那一家,甚至会超越,那是最高的。尼采, 我跟到底。罗曼罗兰、高尔基这类,包括纪德,早就分手,有时还要“批判”他们。
讲歌德,不备课,随便讲讲,也讲不完。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就是歌德,也即《浮士德》一书的精神。西方文化即浮士德精神,中国也有少数智者知道阳刚是正途,自强是正道,但一上来就趋于阴柔。
    我主张正道,正面、直接去阳刚,不得已时,阴柔。 
    西方文化是阳刚的,男性的,力夺的,中国文化是阴柔的,女性的,智取的——不过这是过去的传统,现在文化都败落,谈不上了。
    《少年维特之烦恼》,我最近又读,很好,元气淋漓。
    文学要有读者。宿命的是,文学很难找到够格的读者。
    任何作者,很难看穿读者。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上最光辉的警句:想到、说出、讲的美妙)。我说,作家不仁,以读者为刍狗。
    这样才能有伟大的读者来。
    典型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典型是牵强附会、见树不见林,一厢情愿的。如果艺术不伟大,不可能代表民族。血是艺术家的,血管是民族文化的,才行。
    歌德所谓自强,他会自我教育,迷途知返。我说“恋爱总是成功的,因为你爱,那就成功了”。歌德曾说:“假如我爱你,与你无涉”。全世界欣赏这句话。
    他有格言:回到内心。其实陶潜《归去来兮辞》就是回到内心。要学会自我教育,才能有良师益友。生活上可以做光棍,精神上可别做光棍。
    《歌德对话录》是我们艺术家的福音。我最早的自信来自歌德,心中暗暗大喜。纪德说得妤:歌德不是高山,不是大海, 他是阳光充足,雨露滋润的半高原。
    海涅调皮,得理不饶人。他说“歌德老是坐着的, 好多事需要他站起来才能解决。但歌德坐着也是对的"。庙堂里的佛像都是坐着的,如果站起来岂非庙堂的顶要破。
    前年初春我记起歌德和海涅的旧事,写了一篇《浮士德的哈欠》——交朋友,要交大朋友;较量也要找这样的大人物。
    自信必须要的,这可测试一个人高贵卑下。见名人要见其人,不见其名。歌德去见拿破仑,拿破仑站起来向群臣说:“看这个人”。 这是当年耶稣出现时罗马总督彼拉多说的话,尼采拿来作书名《瞧这个人》。 大多数人是只见其名,不见其人。
    席勒,剧本《强盗》、《威廉·退尔》著名。
    我写过席勒死前的痛苦,写精神强、肉体弱的悲剧:
    “他知道飞去哪里,但羽毛散落了,从云间跌下来”。
    世上有几对伟大的朋友,席勒与歌德,至死不渝。 
    歌德得知席勒死讯,双手掩面如女子般哭泣。后来说:“我一半的生命死去了”。
这等友谊哪里去找啊。我苦苦追寻不得,只剩一句俏皮话:“两个人好得像一个人——那么我一个人也可以了。” 
    通常铜像都独自站,歌德、席勒的铜像在一起。你们以后去魏玛好好看看。
    十八世纪南欧重又醒来。意大利曾是文艺复兴中心,之后却不复兴了。由此看人类历史,不是什么进步退步,而是进进退退。这就是历史的景观。十五世纪意大利复兴,曾是欧洲知识与智慧的领袖,十八世纪却要向英法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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