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块南方的厚云,湿滞沉重,水怎么挤也挤不完。浑身汗湿的老师坐在床上摇着扇子,无比悲伤地说。而你,是一块轻薄透气的棉布,热量全部散发出去,迎风飞舞。
满是嫉妒和羡慕。
老师如果开空调,我会一层又一层地裹起毛巾被,还要立刻鼻塞给他看。
我如果不开空调,老师这块厚云就只好层出不穷地向外透水,粘湿衣裳和头发。
只有在夏天,能看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南方的底子,潮湿燠热。我是北方的基因,干爽清凉。30度的环境,在我是天堂,在老师早已是地狱。我们的体感差着至少10度!
我耐热,也耐冷,冬天老师瑟缩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有点凉而已。以前自认为是只“空调”,天生有调节身体温度的本事,后来有人提醒我,其实是我对环境麻木。
我是对环境麻木。
在和老师住过的所有城市,都是他厌恶得不能再呆下去了我们才离开的,但他列举的种种不适我却无法感同身受——也许是身受了而无同感。
他说那个城市水太浅,浅得让他窒息。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惭愧地低下了头,因为我竟然是如鱼得水的自在。显然我是小鱼得浅水,需要的水少空气少,我多环保。但既然大鱼无心留,不如小鱼先跳出去。
跳到另一个城市,他又说,这个城市干燥如沙漠,让人营养不良。我再次惭愧,我以为我已经来到我一生最好的地方,得到我一生最好的工作,从内到外营养得肥头大耳。
现在这个城市,老师在感觉良好了几年之后,终于在塞车的折磨中得出了一个“费”的结论。我才不管,反正大家都是这样过的,我先低着脑袋悄悄享受,只要老师哪天说再也不能忍受这个傻大城市的“费”,我拔脚跟着就走。
其实不只是城市,到农村,到山野,我傻呼呼地沉迷美景的时候,老师已经被厕所的不干净干扰,被蚊虫叮咬干扰——说到蚊虫,不由又要让老师妒火中烧,我麻木到不只是不知冷热,连蚊子也懒得感觉,无论在家里还是村野,老师心烦意乱百爪挠身的时候,我总是要强忍得意为自己的安然无恙表示抱歉。
我的麻木无处不在。
老师狂爱杂志、音乐和电影,几乎每天都要背回沉重无比的图比字多的大而厚的杂志,背回成百上千的CD、DVD。我除了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抱怨它们的无处不在,平时基本上视而不见。老师忍无可忍,不厌其烦地一页页翻着教我怎样看杂志,推荐我听谁的歌谁的曲。遇到拍案叫绝的书,他看的时候要读给我,不看的时候要讲给我。耐不住那般强力的灌输,我只好也去拿来读,一边读,一边听老师见缝插针追着问:是不是好?好不好?好吧?
我只好更加卖力地钻到每一个字里面,好找出那好来。老师眼巴巴终于等到我合上书,我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告诉他,还可以。
我平时其实是一惊一乍的人,喜欢制造效果,喜欢夸张情绪,尤其是看个恐怖片悬疑片,我在一旁惊声尖叫的效果比电影本身还能吓着我老师。但那只是因为好玩。骨子里,我知道自己有多麻木。
包括我即将要去的西藏。我每天都听到有人说,他们的梦想在那里,他们的灵魂在那里,他们的精神家园在那里,他们的什么什么都在那里。哪怕自己祖祖辈辈一百代都繁衍生息在中原江南或者东北,也能得到一堆感应,说自己的上辈子是西藏人,或者上上辈子是西藏羊,实在不成,至少某一辈子也是西藏的云和雨——所以,很多人去西藏,是寻找,是还愿,是朝圣,甚至是证实。
我不是,我就是个普通的旅游者,跟我去北戴河去武夷山有着同样的性质和目的。看不一样的风光风情,看不一样的文化和人,也期待被震撼,被打动,但那也是旅游者的震撼和打动。
我在哪里心在哪里,我的心不在远方,尤其不在陌生的远方。所以我对我所有正在的环境都感觉舒适,因为总感觉舒适,所以更加麻木。
我就是个麻木的人,这是天生的,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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