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无能为力

　　　　　　　　　　　　　　　　　/2007/

 云厝拖着行李箱走出候机大厅，一阵凉风急急地奔过来与她撞个满怀，这座城市在她到来时刚好突然降了温。把行李和自己统统扔进计程车，云厝很单薄，将车窗全都摇上后她仍然在不停地发抖。

     司机看看她有点疼惜似的问：“小姐是从南方来的吧？昨天刚降温，你怎么不看天气预报？”“是啊”，事实上云厝是在挂断电话后直接回家拿了简单的衣物，在路上通过电话查询航班信息，到机场直接买票，然后一分钟都没有停歇地飞来这座北方城市的。

     车窗外，没有她印象中带着咸咸味道湿湿的空气，取而代之的是干涩的风，让人无法自制地想流泪。

     计程车停在第六人民医院的正门前时，天已经黑了。云厝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抱肩站在自动门旁，像是在等人的样子。于是，她走上前，那中年女人见到她，两个人互相注视了几秒钟，心照不宣互相认定是彼此要找的人。中年女人低下头，眼泪刷地一下摔在大理石地面上。

     502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位，是这座医院大楼里最昂贵的特护病房。住进这个病房里的病人24小时有专门的医生和护士轮值守护，当然，住进这个病房里的人大都是非富即贵并且病得不轻的人。西铭，29岁，一个月前住进502房的时候，脸色苍白，如今，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而且整个人虚弱不堪。医生说手术是成功的，但术后这段时间是否会有排异反应要看病人的体质，情况依然很复杂。

    云厝站在电梯的角落里，从后面打量着这个丰韵尤存的中年女人，她是一个美丽却忧伤的母亲，一个在六年前将云厝的照片撕得粉碎，告诉自己的儿子这辈子都不许他和这个女孩来往的母亲。那个时候她给云厝打过一次电话，告诉她永远不准再见西铭，因为她配不上他。那一年云厝21岁，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记忆中那个恶狠狠的声音怎么也无法和眼前这个温婉而无助的女人联系到一起。云厝在医院门口之所以可以认定她就是西铭的母亲是因为他们母子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的眼睛。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云厝感到一阵眩晕，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因为她即将要见到六年来不曾有一刻不在思念的那个人了。西铭母亲似乎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来拉住云厝那双冰凉的小手，“我答应西铭了，只要他肯做手术就一定会千方百计找到你，让他见到你。这些年，他一直没有忘记你。我的西铭是个善良而且衷情的孩子，我求求你，帮他渡过难关，让他活下去……求求你”“阿姨，这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在爱着西铭……”两个无助的女人像是要互相汲取力量，紧紧抱在一起。

    502病房的探视间，隔着玻璃，云厝张大了眼睛望着病床上的西铭，一次一次眼泪溢出来，一次一次被她用力擦掉，“西铭，我来了！是云厝啊！是云厝啊……”

    云厝几乎24小时守在探视间，她是个护士，所以她看得懂病志上面的记录。各项生命体征显示，西铭正在努力地拼命地要醒来，他一定是感觉到了，他的云厝回来了。只是时间仿佛生病了一般，走得特别特别慢，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在云厝到来第三天上午的病志记录中写着：病人西铭恢复清醒，各项体征反应正常。他们隔着玻璃窗招手，对望……

渐渐地，西铭已经能够抬起自己的胳膊做出拥抱的姿势，两周后，502房最里层的门可以打开了。

    隔了六年的时光，西铭的目光仍旧是深情的，他眼中的云厝仍旧是清纯美丽的。那个早晨，气温怡人，云厝穿着西铭当年送她的淡绿色小开衫，这件衣服只有当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六年来一直如此。那抹淡绿色在阳光里像一株得到爱的植物，绿得甜蜜而执着。

重新获得拥抱的一瞬间两个人竟然同时痛哭起来，也许是彼此心中都装了太多的苦楚和委屈。云厝说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西铭了，而西铭却说：“我一直都相信这辈子一定可以找到你，一定会和你在一起。”西铭没有问当初云厝为什么不和他打招呼就一个人去了南方，而且音讯全无，云厝也没有问起为什么西铭当年会答应母亲的安排开始与另一个女孩子相处并替她买好去南方的火车票差人送过来。他们什么都没问，因为他们都断定这一次两个人一定可以走下去了，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西铭的母亲不再以泪洗面，早年失去了丈夫之后儿子成了她的精神支柱，看着西铭一天天好起来，她从心底里觉得该谢谢云厝。

    那天与往常一样像哄小孩子似的把西铭哄睡之后，云厝轻轻吻过他的额头恋恋不舍地离开病房，西铭母亲正在走廊里等着她。因为同时深爱着一个男人，使得这两个女人既是统一的又是对立的，所以当她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多少总会有些莫名的尴尬。

   “我们一起出去坐坐吧，好吗？”西铭母亲几乎从来不称呼云厝的名字，虽然她已经并不像当年那么反感这个女孩子了，但却还是无法由衷地喜欢她。“好的，阿姨。”云厝心里因为爱西铭早已开始融化对当年电话里那个恶狠狠的阿姨所冻结的坚冰。她是敬畏她的，因为她是西铭的母亲同时还是那座城市中一个知名大集团的董事长，虽然心里面云厝也会对这位母亲有些许的不屑，比如她总以为别的女孩子在图谋他们家的财产、总认为自己的儿子必须要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做妻子，这在云厝看来未免太势力眼了，因为她确信和西铭是真心相爱的，与其他无关，何况最初认识西铭的时候谁知道他有一个这么能干的母亲呢？！

     也许是下着小雨的缘故，那晚躲进星巴克里的人比平时要多。她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一人一杯拿铁。不知道是不是做惯了女强人，当一时的无助过去后，西铭母亲这时候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身上本能地散发出一种强势，这让云厝多少有些不自在，即便她尽力掩饰自己的紧张，却还是欲盖弥张。男人和女人的口味终究是不同，云厝吸引西铭的地方便在于她偶然间的小女生模样，她的紧张和无措令人怜惜，而对于他的母亲而言，这些恰恰都是她不能够接受的，她的儿媳该是落落大方，淡定优雅的。

    “这是送给你的……”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推到云厝面前。“这些日子以来全靠有你在，西铭恢复得很快，这真是太好了！其实你也真的是太辛苦了，做为一个母亲我也很心疼你，真的！所以，今天我特地去选了这条项链送给你，看看喜欢不喜欢？”不用打开来看，云厝知道一定是条很贵重的链子，一时间她又开始局促起来，她不知道是该接受还是拒绝，因为她的确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更因为眼前这个人是西铭的母亲。

    这种局促只属于云厝一个人，西铭母亲淡淡地说：“我的儿子一天天好起来了，今后他还需要过正常人的生活，需要事业和家庭，你也一样……其实，其实爱一个人并不是一定要得到他，这道理我不说你也懂。你们各自会有各自的人生轨迹……”“阿姨，我们，我和西铭希望可以选择同一条路来走下去……”“那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六年前不可能，现在不可能，将来也不可能……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他胜过他爱的妻子，而不是一个会令他痛苦的人……爱多一点就会痛，我不能让我的儿子痛苦！”这个优雅的女人提高了声调以示对儿子权益的捍卫。刚刚短暂的合谐戛然而止，接下来是让人窒息的沉默……

    云厝选择起身离开了，留下那个精致的首饰盒和西铭母亲在一起。外面的雨不大，不足以撑伞，可是不撑伞却足以将人淋湿，像是种两难的决择。

   或许，西铭才是最终有决择权的人，而不是他的母亲或者云厝。西铭很认真的和母亲长谈了一次，谈不拢就大吵大闹，但是，这决择竟也难倒了西铭。10月底的一个深夜，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强烈的排异反应。两个焦急的女人守护在他的身边。药物无剂于事、先进的仪器无剂于事、眼泪无剂于事、呼天抢地无剂于事、连爱情也无能为力……西铭最后看云厝的眼神意犹未尽。

    西铭母亲咆哮着对云厝喊：“你滚！你给我滚！你到底是来救我儿子还是来害我儿子的？！滚——”还是六年前那个恶狠狠的声音。

    被寒冷的风裹着，云厝显得更加单薄，像一片没有着落的叶子，孤单着无所依从，她永远地离开了这座城市，这里不再有思念，这一次她彻彻底底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以及与生命有关的疼痛……

后记：

人有两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咳嗽和爱；你想隐瞒，却欲盖弥彰。

人有两样东西是不该回忆的，死亡和爱；你想回忆，却苦不堪言。

学着遗忘吧，忘记生命中所有痛苦和无奈的记忆；

学着珍惜吧，珍惜有生之年上天赐予的爱与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