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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与真--论果戈理《外套》中的“幽灵”(上)(2006-09-01 21:58:34)
幻与真
--论果戈理小说中的“幽灵”
                                                       侯   
是谁在吸吮着濒死的果戈理的血?
--亚历山大·勃洛克[ 《知识分子与革命》〔俄〕勃洛克,林精华、黄忠廉译,东方出版中心,2000]
 
内容提要:
 果戈理是俄国十九世纪伟大的文学家、宗教思想家。他的创作从关注故事传说到关注现实人生,他的思想从多神的民间信仰到笃信东正教,又揉进了许多诸如神秘主义等多方面因素,和普希金一起成为俄罗斯文学的早期缔造者,其作品广泛地运用魔幻的手法,包含宗教情怀,充满了象征和隐喻,并对后世的现代主义文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中篇小说《外套》是果戈理的名篇,更典型地代表了作者独特的创作风格。本文拟从外套的创作手法入手,分析其作品中“幽灵”的由来、本质以及对后世的影响。
 
   Gogol is a great Russian wirte and religion scholar on 19 cenrtry. His creation form attent story to really live.His idea form polytheism to Orthodox Church, and add in mysticlsm and so on.He and Pushkin become architect of Russian literature.His creation to use magic technique widely, including  emotion of religion, permeated symbol and metaphor, and base to modernism literature fron that on. Novelette coat is literary classic of Gogol, standing for his typical style. This text set about coat the way of wirte, analysis where the ghost form in the novel, the innate character of the ghost, and its influence to after noevl.
 
主题词:果戈理 外套 幽灵 魔幻 宗教 来源
 
一、伟大的果戈理
 果戈理一位伟大的俄罗斯作家,他的一生一直在痛苦的思考中挣扎。他的创作风格多变,从最初的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经浪漫和现实间的过渡,再到陷入神秘主义和宗教哲学的玄思。同时期的批评者,一旦发现果戈理的作品跳出了批判现实主义的窠臼时,就马上大肆批评,认为是作者的败笔,要求作者回到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中来[ 参见别林斯基的《论俄国中篇小说和果戈理君的中篇小说》、《尼古拉"果戈理与友人书简选粹》、《给果戈理的一封信》等
],最终使作者苦不堪言,从一定程度上导致精神上的危机,以致大大危害了作者的健康,使其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后世的诸多研究者更是沿袭旧说。
 
 本文要探究的,正是他中晚期的作品中的魔幻描写和《外套》等作品中的“幽灵”的由来、本质及对后世的影响。长期以来,研究者们对此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本文拟就以果戈理的小说《外套》为代表,对他的小说加以分析,进而揭示出“幽灵”的真实涵义,以及果戈理写作此篇的目的。
 
二、缘起:幽灵从哪里来?
    果戈理生于1809年,幼年丧父,在二十一岁时从家乡来到彼得堡,先后作过小官吏和历史教师。自1835年起就辞职从事职业创作,1836年至1847年间的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国外定居或旅行,《死魂灵》等主要作品是在这段时期完成的,1852年即英年早逝,年仅四十三岁,终身未婚。他是一位朴实、平和,具有宗教气质的人,从小热爱艺术,爱好绘画,喜爱乌克兰的民谣、传说和民间戏剧。他的祖父是乡村神父,祖母和父母亲也都是虔诚的信徒。
 《外套》是作者在创作《死魂灵》时写成的。最初是友人安年科夫讲了一个穷公务员嗜好打鸟,辛苦攒钱买了猎枪又丢掉了,因此闹了病,直到大家合伙又买了把猎枪送他才好的故事。作者由此创作而成,并多次易稿。《外套》主要写了一名七品文官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在旧外套实在破得不能穿的情况下费尽心思攒钱买了件新外套,却又被人抢走,不幸郁郁而终的故事。至此,人们往往忽略了阿卡基耶维奇死后的情节:阿卡基耶维奇变成了一具以寻找外套为借口专门剥人外套的“幽灵”,最终剥了训斥过他的“要人”的外套,然后是否消失或会再次出现,人们不得而知了。在这里,果戈理别出心裁地采用了魔幻的写作手法,在公务员惨死后续上了一个幽灵剥外套复仇的故事,这里并不是作为哗众取宠的噱头,而是具有详细的来源,表现出浓厚的宗教思想,充分展示了其艺术才能。而这个神秘的幽灵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它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笔者认为,果戈理《外套》中的幽灵来源主要是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乌克兰自古以来的民间传说。
    文学作品中有真实也有虚幻。文学起源的一种学说即是起源于洪荒时代的神话。荣格说:“(幻觉型作品)为艺术表现提供素材的经验,不再是人们所熟悉的了。这种经验来自人类心灵深处某种陌生的东西——它使人想起分隔我们史前时代的深渊,或者使人想起一个光明与黑暗形成鲜明对照的超人世界。”[ 《文学心理学》荣格]从远古时代开始,文学与幻象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西方小说的早期代表作《巨人传》、《佛列格游记》等更用极度的夸张、荒诞的手法来讲述传奇中的故事。十八世纪时,由普希金、茹科夫斯基等人为主的浪漫主义文学风潮在俄罗斯兴起,这一风潮大大影响了刚刚开始文学创作的果戈理。
 果戈理在最初的小说集《狄康卡近郊夜话》中,运用了大量的乌克兰民间传说、歌谣、故事、口语等等,用优美的语言描写了种种发生在夜间的事。在民间传说中,每逢午夜,精灵、妖怪、鬼魂等就会纷纷出现,有善有恶,与果戈理笔下的主人公们一起发生种种有趣而又哀伤的故事。例如《圣诞节前夜》中偷摘月亮的小鬼的、《可怕的复仇》中的巫师,《魔地》中“受魔法圈定了的地方”、《五月之夜》中的妖精和美人鱼,无不在一种忧伤、幽默、神秘、鬼魅的幻象世界里发生的,给人带来了阅读安徒生童话时才有的美感。果戈理的幻象不是像通俗奇幻文学、神魔小说一样以编织离奇古怪的情节吸引读者,而是通过魔幻的手法反应他的主观世界。可以说,果戈理是一个极度疑神疑鬼的人。他很自然地把这些鬼神妖怪都带到了自己的作品中来。这种方式非但没有降低他作品的真实性,反而增加了作品的浪漫气息和乡土气息,并让故事在生活中继续延展下去。
 
 第二、作者长期的创作准则--重于现实生活的内心世界。
 纵观果戈理的创作,他的作品与后世的巴尔扎克的批判现实主义、左拉的自然主义风格完全不同。作者的玄想始终贯穿着他的作品,貌似一个梦中人的阵阵呓语。他的作品往往事先渲染一种具有超自然意味的现实,然后从一些细节上面,突如其来地转为非现实的情景。如《死魂灵》、《钦差大臣》的结尾,更如这篇《外套》。
 
 果戈理身后留下了大量的书信,从这些书信中,我们可以找到诸多创作思想和意图。“坦率地说出一切:我最近所有的著作都是我的心史……我除了赋予他们以自身的龌龊行为外,还赋予了我本人的丑陋行径。”[ 《果戈理是怎样写作的》P18]“在当作家以前就喜欢追求的东西,即对人和人类心灵的内心观察。”[ 《“心灵的事业”--果戈理--道德家和神秘主义者》,《果戈理评论集》P294]果戈理视写作为心灵的事业,他庞大的内心世界在创作中占了主导地位。作为一名乌克兰人,他在现实生活中对于俄罗斯的了解是那么可怜,他熟悉的地方仅仅是故乡和彼得堡、莫斯科等地,俄国广袤的土地和土地上发生的种种事情他并没有经历过,而是通过阅读、与友人写信、听故事得来的,《死魂灵》、《钦差大臣》的素材都是普希金提供的。果戈理描绘的社会生活与现实并不一定相符。如在《钦差大臣》中漏掉了司法稽查官、司库员和县警察局长;《死魂灵》中民政厅长居然有两个,警察局长居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果戈理是怎样写作的》P72]在《外套》中略微好了一些,比起商人,果戈理对小官吏还是比较熟悉的。可他注重的不是小官吏的现实生活,在《外套》开头,即用了一种俏皮又荒诞离奇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凄凉而庄重的背景,并将其封闭在与广阔的现实生活相隔绝的状况下。
 
 从小说集《密尔格拉德》开始,果戈理的创作开始逐步加深了在作品中对社会的批判态度。如《密尔格拉德》中的《旧式地主》。到了创作《彼得堡故事》[ 《彼得堡故事》是在果戈理去世以后才编辑成的作品集。]时,以及同时创作的长篇小说《死魂灵》,果戈理更加关注现实生活。“在此过程中,果戈理的小说对象也渐渐地由梦幻、甜蜜的‘斯拉夫的古罗马’转向‘庸俗人的庸俗’。”[ 《别林斯基和果戈理的书信论战》刘文飞,《外国文学评论》2006年第一期,“斯拉夫的古罗马”:批评家纳杰日津论《狄康卡近郊夜话》时指果戈理对于民族文化的寻根意义;“庸俗的人庸俗”:普希金论果戈理说他善于描绘庸俗人的庸俗。]但在《彼得堡故事》中,《肖像》、《外套》等作品仍旧带有强烈的魔幻色彩,《狂人日记》和《钦差大臣》中的主人公也都是幽灵一般的人。
 
 俄国评论家布留索夫说:“尽管果戈理力图做一个认认真真描写他周围生活的风俗派作家,他在自己的创作中却始终是一个空想家,一个幻想家,而且,他在自己的作品里实际上只是表现了一个他所梦想的理想世界。”[ 《烧成灰烬的人》,《果戈理评论集》P258]确实,果戈理所看到的,所写到的世界并不是客观真实的世界,是通过内心反映出的世界。他笔下的主人公也不是现实中的人,而是经过过分的夸张和刻意的艺术加工,从他内心深处创造出来的。“果戈理的主人公都是同爱伦·坡幻想出来的幽灵相似--它们各有一部分灵魂,一种心理特征过度发达,不成比例。”[ 《烧成灰烬的人》,《果戈理评论集》P259]因此,《外套》中幽灵剥外套的描写并非一时空穴来风,而是经过长期的素材积累和生活积淀,在创作活动中形成的独特风格。幽灵是果戈理从内心深处创造出来的幽灵,这个幽灵如同他和他所见世界的影子,背负着他沉重的十字架。
 
 第三、基督--东正教精神。
 
    从果戈理的大多数作品中可以发现,他看事物不是事物的表面,也不是事物的实质,而是看到事物的极端,并把一切都夸张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宗教对他的影响是绝对的,他的信仰决定了他的思考方式。果戈理在同时期发表的《作者自白》中说:“只要表现出对人们和人们心灵的认识的一切,从世俗之人的忏悔到隐士和独居修士的忏悔,都使我很感兴趣,并在这条道上我不知不觉地,几乎是自己也不知怎么地转向了基督,因为我看到,在他身上有一把解开人的心灵之秘的钥匙,了解心灵的人中谁也没有上升到他所处的心灵认识的高度。”[ 《果戈理全集》七卷本第六卷,沈念驹主编,河北教育出版社]正是对基督教精神的认同,使他几乎在所有的作品中保持着这种宗教情结。梅烈日科夫斯基在《果戈理与魔鬼》的第二部《生活与宗教》中,写到果戈理在不断地用历史基督教的禁欲思想压抑其“多神教的、罪孽的肉体欲望”。他说,当果戈理曾经是“多神教徒”时,他是光明、欢笑和喜悦的泉源,可当他成了“基督教徒”的时候,却使他身边所有人的心灵感到无以言表的压抑和忧伤。[ 参见《先知》译者序言。]
果戈理对于宗教的信仰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步加深。他在晚年一直抱有放弃写作而作修士的打算,并最终在牧师的引导下烧毁了《死魂灵》第二部的手稿。在东正教看来,人临死前没有牧师来为他祈祷忏悔、作涂油礼等一系列宗教仪式,没有经上帝减轻他的痛苦并得到上帝的原谅,死后是不能安息的。他的灵魂不会散去,会变成幽灵继续游荡在他生活过的地方。而作品中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死前并没有祈祷,因此根据教义,他是应该成为幽灵的。
 果戈理的宗教性还表现在他对于受难、爱、惩罚、救赎等东正教精神的体现。在《外套》中,当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受到捉弄时,他说:“让我安静一下吧,你们于吗欺负我?”并且在这些痛彻心脾的话里面,可以听到另外一句活:“我是你的兄弟。”根据基督教教义来说,人人都是上帝的子民,都是兄弟姐妹。与许多有虔诚信仰的作家一样,果戈理在小说中情不自禁地带出了这样一句话足以表达他信仰的话。而下文中的要人没有为贫穷的主人公主持公道,自是违背了基督教人人关爱、救济穷人的理念,必然受到上帝的种种惩罚。幽灵的出现即是果戈理把将军打下了地狱,还有种种麻木不仁的人,剥他们的外套可以看做是地狱里对他们的苦刑了。
 
 第四、神秘主义
 神秘主义迄今为止尚没有一个公认的定义,它不是概念而是范畴,是生命主义和人文主义的结晶,是一种以人为本的世界观。别尔嘉耶夫说:“在所有的时代,内在人的世界都在神秘主义中得到揭示,它的外在人的世界相对立。”[ 《自由的哲学》〔俄〕别尔嘉耶夫,学林出版社,1999年P219]神秘主义者认为:神是不可能认识到的,只有信仰。人可以通过心灵和神直接沟通,达到精神上的共识,而直觉即是这种沟通的桥梁。它的起源近似于宗教的起源:上古时代的巫术和修行术,通过修行使人达到精神上的上升和心灵的净化。公元四世纪,东正教和天主教由于在教义解释等方面的分歧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相比之下,东正教更加提倡通过神秘主义,使天主与世界、人类的统一,神性与人性、哲学的统一。自幼饱受东正教神秘主义影响的果戈理,在他的作品和他焚毁《死魂灵》第二部中可见一斑。
 而在《外套》中,主人公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那种忧郁而压抑的气质正反映了果戈理深陷在神秘主义的泥淖里不能自拔。作者越是在现实生活中碰壁,就越是求助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越是寻求于内心世界,现实世界在他的眼中也就越荒诞而不可信。在小说的结尾,果戈理更是采用他一贯的手法,冲破了现实的束缚,直接写出一种不可能的形式替主人公报了仇,正如东正教神秘主义那种超语言超现实地直接达到信仰的彼岸一样,果戈理在小说中直接达到了他理想的彼岸。
    果戈理与生俱来的忧郁气质,还有长年累月折磨着他的身体疾病和精神疾病,总使他仿佛长期生活在半真半幻的环境中,使他对现实生活不那么敏感,而敏感的是自己的内心。严格地说,果戈理的创作遵循现实生活,更遵循他的内心世界。赫尔岑评价果戈理说:“他一面嘲笑,透视这种卑鄙、可恶的灵魂最隐秘的角落。”别尔嘉耶夫也说:“他不是现实主义者,也不是讽刺作家,他是幻想家。他描绘的不是现实的人们,而是更原始的恶的灵魂,首先是俄罗斯人具有的虚伪的灵魂。”[ 《俄罗斯思想(修订译本)》P81]从这个角度上看,果戈理不是一位现实主义作家,而是一位虔诚的教徒兼神秘主义者。
 
三、本质:幽灵是谁?
 幽灵是谁?《外套》中写到:“部里的一个官员亲眼看见过那个死人,立刻就认出他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可是,这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往前跑,因此没来得看仔细,只看见那个人远远的用手指威胁他。”小说中没有从叙述者的角度明确说出那个幽灵到底是不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这种似是而非的描写扩大了幽灵的所指范围,将读者吸引到一个更深的思考中去。那幽灵到底是谁?
 
幽灵不仅是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本身,更是作者本身。不仅如此,作者把幽灵身上赋予了更多的人物形象,综合了更多的性格特征。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本身概括了诸多当时俄罗斯公务员这一阶层中的中下层人的生活状态和精神状态,当然也包括作者。从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名字来看,他的名字几乎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说他是他父亲的儿子。的确,他们出生以后,就照着父辈的一样一成不变地活下去。他们经济拮据,有限的收入无法满足生活的开支,连一件外套都已经穿到了“呢子磨得都透亮了,里子也开了线”[ 见《外套》原文,下同。
]的程度,还要千方百计地设法去修补,实在补不了了,才连茶也不喝,晚上蜡烛也不点,在石板路上轻轻走路怕把鞋磨坏了的节省方式下攒下了做新外套的钱。在工作单位里,他们麻木地工作,以抄写得字迹工整为荣,“有几个字母是他特别心爱的,一写到它们,他就神魂颠倒起来”,而且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照章办事。他们永远是别人嘲笑的对象,“年轻的官员们,尽量施展出他们公务员的全部机智来嘲笑他,挖苦他……又把碎纸片撒在他头上,说是下雪”。而他们懦弱无能,只能在嘲笑中求别人不再笑他。当外套终于做成时,他穿着新外套刚刚享受了别人的赞扬,就在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时被人把外套抢去了。他们只得一层一层地去找一位“要人”去反映。当他壮着胆子见到要人时,却被要人狠狠地骂了一顿。最后只得在忧郁中死去。死后,仿佛从来没用有过这个人一样。
 这时,幽灵似乎以一个复仇者的身份出现了。
 也许是官员们做贼心虚,也许是真的害怕幽灵的到来,人们如临大难,这时才想起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字写得多么工整。而幽灵针对的复仇目标最终锁定在要人身上。乍一看,要人似乎很无辜,他只是对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发了几句脾气,并不是抢他外套的人。而小说最后,幽灵剥了要人的外套后消失了,“显然,将军的外套披在他的肩上是完全合适的”。行文到此,细心的读者们会发现,要人是有现行的公务员制度产生的。是严格的等级制度、死板的规定、文山宦海和禁锢人灵魂的思维模式扼杀了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应有的人性,使他成为一具木偶、一架只会抄写公文的机器。剥公务员们的外套,实际上是在剥他们的皮。不仅是以一种强烈的一报还一报的反抗来还击这种从肉体到精神上毒害人们的公务员体制,更是剥开了人类的皮,直面人魔鬼般的内心。
    果戈理对于当时的社会制度不仅仅是批判讽刺的态度,他对生活中不合理的制度和庸庸碌碌的小人物的生活带有强烈的不满,另一方面,自幼就怀有浓厚的宗教情节、性格内敛的果戈理对于残酷的社会和阴暗丑陋的人的内心,对于恶的人性怀有一种宗教般的救赎情结。他希望人们通过信仰上帝来达到灵魂上的圣洁,以致达到生活的彼岸――人的精神花园。也就是说,他希望通过他的写作,使人们信仰上帝,他不是写上帝的存在,而是从反面写人们心中撒旦(魔鬼)的存在来证明上帝的存在的。因此,果戈理不希望人们只把他的作品仅仅看成对社会的讽刺批判,更不希望把他看作一名文坛乃至社会生活中的文学斗士。面对这样的误读,果戈理才会在写完《外套》等后来编入《彼得堡故事》的一系列中短篇小说和《死魂灵》第一部时,创作出版《与友人书简选》以阐明自己对于文学、宗教、社会等方面的观念,并创作《死魂灵》第二部以纠正人们对他的误读,却不料被人们误读得更深了,尤其在批评家笔下,果戈理成了从批判社会到对社会温和保守的“变节者”。
 “魔鬼”--“幽灵”这类的词在果戈理作品中出现的概率很高,“很久以来,我孜孜以求的就是希望人们读了我的作品以后,对魔鬼纵情嘲笑。”[ 果戈理1847年4月27日从那不勒斯写给舍维辽夫的信,《与友人通信录》,]无疑,果戈理把创作当成了与魔鬼的斗争,他笔下的人都是被魔鬼尽情嘲弄,都是败在撒旦(魔鬼)的诱惑下,败在了死神的镰刀下。最后,他们自己就变成了魔鬼。《圣经》中记载,魔鬼原本是天使,因带领众天使叛乱而被打入地狱,作了地狱中相当于天堂里大天使的地位。《新约·约翰福音》中说:“吃晚饭时,魔鬼钻进了西门之子加略人犹大的心里,叫他伺机出卖耶稣。”而《外套》中的幽灵,即是果戈理笔下魔鬼的一种形式。与果戈理的其他两部作品中的幽灵对比就会发现:《外套》中的幽灵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不知所终,《狂人日记》中的幽灵狂人坠入疯狂,《钦差大臣》中的幽灵赫列斯塔科夫沉湎于迷信传说。他们都是彼得堡的小官员,都是在国家机器的格式化中丧失了自我,其灵魂已经悄悄地被魔鬼偷走,他们只得像幽灵一样地活着。
    别林斯基说:“果戈理先生是一位诗人,一位真实生活的诗人。”这话只说出了作者的一部分,果戈理更是一位生活在幻象,用心灵进行创作的诗人。他不仅仅要承受肉体上的痛苦,还要承受发自内心的精神上的折磨。他通过自我分析、内省、忏悔、祈祷、远赴耶路撒冷朝圣、阅读宗教书籍等方式,逐步完善丰满他的内心世界,进而发现人类--尤其是他自己内心中的魔鬼--“恶”的一面,进而通过创作,达到救赎世人的目的。
 
 幽灵不是上帝,不是中国文化中类似的索命小鬼,而是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的魔鬼、人心中的恶。小说的最后,幽灵到底还会不会出现?谁也不知道。从表面上看来,只要有腐朽的公务员制度的存在,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的悲剧就还会上演,剥外套的幽灵就还会出现。若究其深处,只要人类的心中还有“魔鬼”,人类还没有忏悔,其罪恶还没有被上帝原谅,人死后就会成为幽灵,幽灵的故事还会继续。
 
(字数扩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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