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逢知己千杯少

其实大多数人都种族歧视，不过有些人以为自己不是，有些人压根就没意识到。我觉得咱们中国人当中是很多没意识到这一点，西方人呢是以为别人种族歧视，而自己不是种族歧视。

我在法国遇到一些人，他们宣言：我不是种族歧视！我可以说，我确实认识没有种族歧视观念的法国人，不多，而他们是从来不会想到要这样宣言的。你头脑里没有这个玩意了，那有什么言可宣的呢？需要为自己辩白，需要宣言一下的，正是头脑里有了它，说不定还装满了它，正如前面一篇博文里的“崇洋媚外”。也同样的，如果有一天，你开始问自己：我是不是种族歧视？如果是，我为什么要种族歧视呢？能这样质疑自己，努力认清自己了，也是质的进步了。

偶尔会有人，书没读几本，智力平平甚至有点欠缺，在我面前说：我不是种族歧视。他们以为我会欣慰会赞赏，然而我会觉得很好笑，试问：他们有何资格起种族歧视的念头呢？有何资格去表明自己不是种族歧视呢？用我们的话来说，你何德何能？考虑到他们的智慧与认知水平，我报之一笑，并不多言，因为交流是要看对象的，何必对牛弹琴。

西方人大多觉得他们如果不种族歧视了，那地球上就再也不存在种族歧视的问题了。这折射了他们其实已经把自己放在种族的最上层，只有他们才会有种族歧视的可能。说具体一点：想象一下，如果哪天一个黑人说：我种族歧视，那白人会诧异：你？你歧视谁呢？

所以，西方人可分为四种：种族歧视而不敢说出这个字眼(raciste)的；承认自己是种族歧视的（很少听到这样的承认）；说并以为自己不是种族歧视的（上文说得就是这种人）；确实不种族歧视的（无需承认什么，无需表明什么）。

其实，我觉得中国人当中种族观念很普遍，而与西方人的种族歧视相比，中国人的种族歧视是双向性的：不是瞧不起自己，就是瞧不起别人，很难把自己与别人放平等。看到白人了，动辄觉得他高自己一等；看到穷国家的人了，又会觉得自己高他一等。而且中国人的种族观念随着经济发展有了“大大的提高”，动不动就骄傲（或者是装骄傲）：哼！算老几！我们国家现在富裕了！以前只能瞧不起自己，现在觉得蛮有资格去瞧不起别人了，瞧不起别人的时候总算到了。

自豪当然不是坏事，不过如果自豪只仅仅因为“你比我还穷”，那这个自豪是虚荣的，是脆弱的，是肤浅的。是的，应该为自己的文化感到自豪，但这个自豪不应该附属在富还是穷上，不应该一会儿自卑一会儿自豪，或者干脆不知道该自卑还是自豪。应该无条件地自豪自己的文化，那才是美好的真正的牢固的自豪。这个自豪是一种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并不是骄傲，并不是大文化主义，并不是目空一切，傲然于世，藐视他人。

中国人的种族歧视不仅对外，而且也对内（人民内部问题）：北京人上海人瞧不起一切其他人；大城市人瞧不起不是大城市的人；城市人当然瞧不起“乡巴佬”；富裕省份瞧不起不富裕省份的人；东部沿海瞧不起西部荒原之地；等等。试问，城乡之间的 鸿沟难道不是巨大而不可跨越的吗？我父母是乡村教师，故在农村里上小学和初中，高中在县城。就那么小一个县城，城乡差别都是一道鸿沟。这鸿沟在当时的心理上打下了难忘的烙印，不过现在我超越了这个层次，乡村的山和田全成了美好无比的童年回忆，只有感恩，不再有遗憾了。记得高中上体育课打乒乓球，女生占两张球桌，城里人一边，乡下人一边，没有一个人站错位置的。从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也不难看到城里学生的优越感和乡下学生在心理上所受的冲击和彷徨。

我正在看一本关于文化差异的书，它使我有了谈谈种族歧视的欲望。种族歧视是不同文化碰撞之时，对“异端”的或鄙视或恐惧或排斥或警惕，等等，是一种安于相同相近的东西，而排斥有别于自己的东西。比如城里人都这样生活（请广义地去理解“生活”二字），然而你乡下人不这样生活，所以我排斥你鄙视你；法国人都这样生活，欧洲人都这样生活，然而你不这样生活，所以我排斥你鄙视你。你被我影响了，也慢慢地像我这样生活，像我这样说话，像我这样想问题了，那你“进步”了，我考虑开始跟你说话了……

（舒长瑛 12/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