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译者肖毛
译者肖毛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215,818
  • 关注人气:23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俄罗斯儿童小说选》01

(2016-03-08 08:08:53)
标签:

肖毛扫校图书

分类: 肖毛扫校图书
 《俄罗斯儿童小说选》
  
  献给中国母亲和孩子们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1995年出版
  
  肖毛整理
  
  
  整理说明
  
  今天整理电脑资料,忽然发现这本书,是PDF格式的,居然没有加密。我也忘了这是我自己下载还是朋友以前发来的了,既然没有加密,那就把它TXT吧。手上没有原书,自然无法校对,只是把格式整理好,另外做了一个目录,里面的文字错误请自己注意。
  15:30 06-11-12 肖毛
  
  目录
  
  前言
    1.《菲利普》            л·托尔斯泰 惠树成 尤建初 译
  2.《鲨鱼》             л·托尔斯泰 吴懋之 译
  3.《穷人》             л·托尔斯泰 裴家勤 译
  4.《好心的猎人》   马明一西比利亚克 黄衣青 译
  5.《癞蛤蟆和玫瑰花的故事》 B·迦尔洵 冯加 译
  6.《万卡》              A ·契诃夫  汝龙 译
  7.《渴睡》              A ·契诃夫 汝龙 译
  8.《一支年轻的军队》 A·绥拉菲莫维奇 裘因 邹用九 译
  9.《熊瞎子》        A·绥拉菲莫维奇 粟周熊 译
  10.《燃烧的心》         M ·高尔基  巴金译
  11.《书迷》             M ·高尔基 楼适夷 译
  12.《米沙》             M ·高尔基 孙新世 译
  13.《我怎样读书》       M ·高尔基  明林 译
  14.《神医》             A ·库普林 蓝英年 译
  15.《爷爷的毡靴》     M ·普里什文 惠树成 尤建初 译
  16.《谎话说不得》       M ·左琴科 刘壁予 范彬 曹缦西 译
  17.《胶鞋和冰淇淋》       M ·左琴科  刘壁予 范彬 曹缦西 译
    18.《一个有魔力的字》   B ·奥谢耶娃  邵焱 译
    19.《枪弹》               A ·盖达尔 杨永 译
  20.《萨沙》             H ·诺索夫 陈祖莫 武立峰 译
  21.《小鲫鱼》             H ·诺索夫  陈祖莫 武立峰 译
    22.《我也在帮忙》       H ·诺索夫 陈祖莫 武立峰 译
  23.《民警》             H ·诺索夫 陈祖莫 武立峰 译
  24.《黄瓜》               H ·诺索夫  陈祖奠 武立峰 译
    25.《卖友》               C ·沃罗宁  贾明 译
    26.《小兔斯焦普卡》   ф·阿勃拉莫夫  裴家勤 译
    27.《驯象记》         A ·格列波夫 粟周熊 译
  28.《侠客瓦夏》     ю·雅科夫列夫 刘克彭 译
  29.《打哈欠的秘密》  ю·雅科夫列夫 刘克彭 译
  30.《他杀死了我的狗》 ю·雅科夫列夫 刘克彭 译
  31.《白鹅》               E ·诺索夫  裴家勤 译
    32.《留声机救了公鸡的命》 E ·诺索夫  裴家勤 译
    33.《树后面是太阳》     N ·拉克莎 常青 译
  34.《给奶奶治梦呓症》   ь·叶基莫夫  粟周熊 译
    35.《白色的犍牛》     阿纳托利·金 裴家勤 译
  36.《母亲》          E ·马雷萨耶夫 裴家勤 译
  37.《小狗被卖了》         A ·帕申 粟周熊 译
  38.《乌鸦送的礼物》 B ·佩列皮奥尔卡  粟周熊 译
    后记
    
    
  前言
  
  儿童文学,顾名思义,是指适合不同年龄的少年儿童阅读的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它浅显易懂,生动活泼,适应儿童心理,富有儿童情趣,融知识性和思想性子娱乐性和趣味性之中,是向少年儿童进行审美教育、思想品德教育和科学文化知识教育的重要手段。
  古往今来,世界各国产生了浩如繁星、璀璨夺目的优秀儿童文学作品,它们在各民族间交流传播,哺育了一代又一代少年儿童,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皇帝的新衣》、《渔夫和金鱼的故事》等著名童话,都早已跨越了国家的界碑,冲破了时代的藩篱,成为各国儿童共有的精神财富。
  北京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世界儿童文学丛书”,包括童话和儿童小说两个系列,荟萃了各国儿童文学作品的精华,为我国的小读者展现了一片文学新天地。愿它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广大小朋友生活中的亲密伴侣。
  编者1995年6月

  
  

  1.菲利普
  
  л·托尔斯泰
  惠树成 尤建初 译
  
  有个小孩叫菲利普。一天,孩子们要去上学,菲利普拿了帽子也想去。
  妈妈问他:“你要上哪儿去,菲利普?”
  “上学去。”
  “你还小呢,不能去。”妈妈把他留在家里了。
  孩子们都上学去了。父亲一大早就进了森林,妈妈也出去干零活。小木屋里只剩下菲利普和躺在炉子①上的奶奶。
  奶奶睡着了,菲利普一个人感到很寂寞,便找起帽子来。没有找到自己的帽子,他就拿起爸爸的旧帽子到学校去。
  学校在村外的教堂旁边。当菲利普走在自己的村里时,狗都没有理他,因为它们认识他。但是,当他走近别村的一家院子时,从院里窜出一条狗来。它狂吠着,后边还有一条很大的狼狗。菲利普急忙逃开,狗在后边追赶。菲利普喊叫着,绊了一下,跌倒了。这时,院子里走出一个大人,把狗赶开,对他说:“你到哪儿去,冒失鬼,怎么一个人乱跑?”
  菲利普一句话也没说,撩起衣襟,拔脚就跑。他一直跑到学校。校门口一个人也没有,这儿听得见里面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菲利普害怕了:“老师会不会把我赶走?”他心里想着该怎么办。往回走吧,狗又会咬他;去学校吧,又害怕老师。
  这时,一个挑着水桶的妇女走过来,说:“人家都在学习,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呀?”
  菲利普只好走进了学校。
  在穿堂里他摘下帽子,推开门,教室里坐满了孩子。
  孩子们都在埋头读书,系着红色围巾的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着。
  “你怎么啦?”教师朝菲利普喊。
  菲利普抓着帽子,一声不响。
  “你是谁?”
  菲利普仍不吭声。
  “莫非你是个哑巴?”
  菲利普更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想说话就回家去吧。”
  菲利普很想说点什么,可是由于太紧张,他的嗓子眼发干。他看看老师,哭了起来。老师有点可怜他,抚摩了一下他的头,问孩子们,这个小孩子是谁。
  “这是菲利普,柯斯丘什卡的弟弟,他早就想来上学,可他妈妈不让。
  今天他偷偷地跑到学校来了。”
  “好吧,就和哥哥坐一条凳子吧,我去跟你妈妈说,让你来上学。”
  老师让菲利普认字母,但菲利普已经认识了,有一些他还会读呢。
  “好,把自己的名字拼一下。”
  菲利普说:“赫维—伊——菲,列一伊——利,泼—欧——普。”
  大家都笑了起来。
  “好样的!”老师说,“是谁教你的?”
  菲利普敢说话了:“柯斯丘什卡!我很厉害,他一教,我就立刻全懂了。我很机灵。”
  老师笑了,说:“你先别吹牛,好好学吧。”
  从此,菲利普开始和别的孩子们一起上学了。
      
  ① 炉子——里面可以烤东西或烧饭的高大的炉子,上面能睡人,像中国北方农村中的炕,但要高得多。——译注
  
  
  2.鲨鱼
  
  л·托尔斯泰
  吴懋之译
  
  我们的兵舰停泊在非洲的海岸边。白天很凉快,海上拂着凉风,但是傍晚的时候,从萨哈拉沙漠吹来了炉火般的热空气,天气突然变了,变得闷热起来。
  太阳落山之前,舰长走到甲板上,大声喊道:“游泳吧!”于是水兵们马上跳进水里去,放下帆布兜,把它拴好,便在帆布兜里练习游泳。
  兵舰上还有两个男孩子跟我们在一起。这两个孩子是最先跳入水里去的,他们觉得帆布兜里人多拥挤,想在大海里比比游泳。
  两个孩子活像两条蜥蜴在水里伸展四肢,拼命朝锚上边有个小桶的地方游去。
  一个孩子起先追过了他的伙伴,但是后来落后了。这孩子的父亲是个老炮手,他站在甲板上很高兴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儿子。当他见到儿子开始落后的时候,就嚷着鼓励他的儿子:“别泄气呀!加把劲呀!”
  甲板上突然有人大叫一声:“鲨鱼!”我们马上就看到水里海上魔王的脊梁了。
  鲨鱼朝孩子们这边游过来。
  “回头游呀!回头游呀!游回来呀!有鲨鱼呐!”炮手放开嗓子喊叫。
  但是孩子们没听见,仍旧继续向前游,他们笑着,嚷着,比起先还要快乐,还要喧闹。
  炮手吓得脸发白,一动也不动地瞧着两个孩子。
  水兵们放下小艇,跳了进去,划着桨,拚命朝孩子那边飞也似地划去。
  这时候,鲨鱼离孩子至多不过20步了,可是他们距离孩子还远着呢。
  起先,孩子们没听到有人喊自己,也没看见鲨鱼,但是后来,有一个回头看了看,马上就听到一声尖叫,孩了们已经朝不同的方向游开了。
  也许是这尖叫声提醒了炮手吧。他忽然离开了甲板,奔到大炮面前。他翻起炮架尾,弯下身,瞄准了,马上安上引火线。
  我们兵舰上的人,个个都吓呆了,大家都等着出事情。
  炮一响,我们就见到炮手倒在炮旁边,双手掩着脸。至于鲨鱼和孩子们的情形怎么样,我们没看见,因为我们的眼睛一时给硝烟遮住了。
  但是当水上的烟消散了的时候,四面起先传来了低微不清的声音,后来这声音愈来愈响,终于爆发成一片热烈的欢呼声。
  年老的炮手放开了掩脸的手,站起身来,往海上望望。
  死鲨鱼黄色的肚皮顺着浪潮漂荡着。一会儿,小艇划到那两个孩子身边,把他们带到兵舰上来了。
  

  3.穷人
  
  л·托尔斯泰
  裴家勤 译
  
  在一间渔家的小屋里,渔妇冉娜在灯前织补一张旧帆。屋外,风在呼啸,轰鸣的海浪冲击着岸崖,溅起阵阵浪花……海上正起着风暴,外面又黑又冷。但在这间渔家的小屋里,却暖和而舒适。土铺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炉子里还燃着余烬,搁板上的碗碟被映得闪闪发光。在挂着白色帐子的床上,5 个孩子正在大海风暴的呼啸声中安静地睡着。打渔的丈大一早就驾着船出海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听着海浪的轰鸣和风的呼啸,冉娜真感到害怕。老旧的木钟嘶哑地敲过了10 点,11 点……丈夫仍然没有回来。冉娜沉思着。丈夫是不顾惜自己的,冒着寒冷和风暴还去打龟。她自己也是从早到晚地干活。可结果呢,不过是勉勉强强地维持生活。孩子们仍旧没有鞋穿,无论冬夏都光着脚跑来跑去。吃的也不是白面包——黑麦面包够吃就不错了;下饭的菜也只有鱼。“不过,感谢上帝,孩子们倒都健康,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冉娜想着,又倾听起风暴声来。“他现在在哪儿呢?保佑他吧,上帝啊,发发慈悲吧!”她一边说一边划着十字。
  睡觉还早。冉娜站起来,往头上披了一条厚围巾,点上提灯就到外面去了。她想看看大海是不是平静些了,天是不是快亮了,灯塔上的灯还亮着吗?能看见丈夫的渔船吗?可是,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风掀起了她的头巾,卷着被刮断的什么东西拍打着邻居小屋的门。于是冉娜想起来,打今天傍晚起她就想去看看生病的女邻居。“没人照顾她啊!”冉娜想,接着便去敲门。听了听,没人回答。
  “寡妇的日子困难啊!”冉娜站在门前想,“虽然孩子不算多,两个,可是什么事都只有她一个人操心。何况又病着!唉,寡妇的日子困难啊!进去看看吧!”
  冉娜一次又一次地敲门,还是没人回答。
  “喂,大嫂子!”冉娜喊了一声,心想,别是出了什么事吧,便推开了房门。
  破屋子又潮又冷。冉娜把灯举起来,想看看病人在哪儿。头一眼就看见一张床,正对着房门;女邻居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床上——只有死了的人才是这个样子。冉娜把灯举得更近一些。不错,就是她。头往后仰着,那冰冷。发青的脸上呈现着死亡的安静。刷白僵硬的手,像是要够什么东西似的伸着,从稻草铺上垂下来。就在离死了的母亲不远的地方,睡着两个卷发、胖脸蛋的孩子,他们盖着一件破衣服,蜷曲着身子,两个淡黄色的头紧紧靠在一起。显然,母亲在临死前,还来得及用旧头巾裹住孩子们的脚,又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们盖上。孩子们睡得又甜又香,呼吸均匀而平静。
  冉娜抱起睡着孩子们的小摇篮,用头巾围上,带回了家里,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把孩子带回家的,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知道,她不可能不这样做。
  回到家,她把熟睡的孩子放在床上,同自己的孩子睡在一起,又急忙把帐子撂下来。她很激动,脸都变白了,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丈夫会说什么呢?”她独自默默地想,“自己5 个孩子了,闹着玩的吗?为他们操的心还少吗?……他会这样说?……不,还不会!可为什么收养?……他会揍我一顿的。那也活该,我自作自受。他会这样?不会!嗳,这样倒更好!”房门吱扭一声,好像有谁进屋了,冉娜一惊,从凳子上欠起身来。
  “没人,仍然没人!上帝啊,我干吗做这件事呢?……现在,我怎么当面对他说呢?……”冉娜沉思着,久久地默坐在床前。
  突然屋门大开,一股清新的海风冲进屋里。“冉娜,我回来了!”一个身材高大、面孔黝黑的渔夫,身后拖着一张湿漉漉的撕破了的渔网,边说边进了屋。
  “啊,是你!”冉娜说了一句话就停住了,不敢抬头看丈夫。
  “瞧这一个晚上,真可怕!”
  “是呀,天气真坏!鱼打得怎样?”
  “糟透了,简直糟透了!什么也没打着,还把网给撕破了。嗐,真倒霉!告诉你说,天气真够呛,像这样的夜晚我大概从来没有碰上过。还打鱼呢,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我不在家你干什么啦?”
  渔夫把网拖进屋子,然后坐在炉子旁。
  “我?”冉娜脸发白了。“我吗?我在家待着,缝缝补补……风那么大,简直吓人,我担心你呀!”
  “是啊,是啊,”丈夫低声说,“天气坏得要命。可有什么办法呢!”
  夫妇俩都不做声了。
  “你知道吗,”冉娜说,“女邻居西蒙死了。”
  “是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的,可能昨天就死了。唉,死得真痛苦。一定放心不下孩子,不知心里多难受啊!两个孩子,都还是小不点儿,一个还不会说话,一个刚会爬……”
  冉娜不做声了。渔夫皱起了眉头,神情变得认真而忧虑。
  “嗯,是个问题!”渔大说着搔了搔后脑勺。“你看怎么办?我看抱过来吧,要不然孩子醒来看到死去的母亲会是什么情景?对,就这样,想个法子抱过来!快点去呀!”
  可是,冉娜一动也不动。
  “你怎么,不愿意吗?你怎么啦,冉娜?”
  “他们已经在这儿了!”冉娜说着掀开了帐子。
  

  4.好心的猎人
  
  马明一西比利亚克
  黄衣青译
  
  在很远很远的乌拉尔山北部,在有很多树林又没有路的僻地里,隐藏着蒂契基小村。那儿一共有11 户人家,实际上只有10 家,因为第11 家完全是孤立的,紧靠着树林。小村子的周围,常绿的针叶树像城墙锯齿那样地耸立着。从那枞树和杉树的顶上,能够望到几座高山,那些高山好像庞大的青灰色屏风,故意地从四面八方包围着蒂契基村。最靠近蒂契基村的,是伛背形的路乔佛山,这山带着灰白的、毛茸茸的山顶,遇到阴霾的天气,山顶就隐没在暗灰色的云雾里。
  从路乔佛山上流出许多条小溪。有一条快乐地流向蒂契基村的小溪,不论冬季和夏季,总是把像眼泪那样清澈的水供给这村子。
  蒂契基村的小房子并不是有计划地造起来的,谁爱怎么造就怎么造。有两幢小房子紧靠在溪边,另一幢站在陡坡上,其他的小房子像羊群一样沿岸边分散着。
  蒂契基村里甚至连街道都没有,在一幢幢小房子的中间,弯弯曲曲地践踏出小路。蒂契基村的农民们好像本来也不需要街道似的,因为街道上面没有车辆行驶。蒂契基村里的人没有大车。
  夏天,这村子常常被不能通行的沼泽、泥潭和密林包围着,所以只有沿着林中狭窄的小路步行,才能勉强通过,但这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的。下雨的时候,小溪汹涌地泛滥着,蒂契基村的猎人们就需要等待两三天,等着这溪水退下去。
  蒂契基村的农民都是高明的猎人。不管是夏天或者冬天,他们差不多都不离开树林,因为利益就在他们的手边。一年四季都带来一定的猎物:冬天他们打熊、貂、狼、狐狸:秋天打松鼠;春天打野山羊;夏天打各种的飞禽。总之,整年都有繁重危险的工作等待着他们。
  在紧靠树林的那幢小房子里面,住着老猎人叶美利和他的小孙子格里苏克。
  叶美利的房子好像完全埋在泥地里,只有一个窗在窥望这世界;小房子的房顶已经坏了,烟囱只剩下一些塌下来的砖头。栅栏啦、大门啦、旁边的偏屋啦,这些在叶美利的小房子里都是没有的。只有在那没有刨过的圆木台阶底下,夜里有一只饿得发慌的狗莱斯克吠着——它是蒂契基村最好的猎狗。每次在打猎以前两三天,叶美利因为要使它更好地找寻猎物和追赶野兽,总是用饥饿去折磨这条不幸的猎狗。
  “爷爷……喂,爷……”有一天晚上,小格里苏克困难地发问,“这时鹿都带着小鹿一块儿出来吗?爷爷!”
  “带着小鹿一块儿出来的,格里苏克,”叶美利回答,他快编好一双新的草鞋了。
  “那么,爷爷,要是您能够把小鹿弄来那多好,……你说是吗?”
  “慢着,我们准能把它弄来的……等到热天,鹿带着小鹿到树林里躲避牛虻时,格里苏克,我一定给你弄来!”
  小孩子不做声了,只是难过地叹了口气。格里苏克只有五六岁光景,现在他在宽阔的木板床上,在那温暖的鹿皮下面,已经躺了有一个多月了。早在春天融雪的时候,小孙子就受了寒,但总是好不了。他的黝黑的小脸苍白了,瘦长了,眼睛变大了,鼻子尖了。叶美利看到孙子不光是一天一天瘦下去,而且是一小时一小时地瘦了;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能挽回这不幸的事情。叶美利给他喝了草药,带他去洗了两次澡,病人并不见得好起来。这孩子差不多什么也不吃,只啃些黑面包皮。春天留下了一些腌山羊肉,可是格里苏克连看都不愿意看它。
  “哟,他想要——小鹿……”老叶美利一边编织草鞋,一边想。“应该去给他弄来!”
  叶美利己经有70 来岁了,白头驼背,瘦瘦的身材,长着一双长长的手。
  他的手指很难弯曲,好像树枝一样。但是他走路还很有精神,打起猎来多少也可以打到些东西。只是眼睛已经很不听他使唤了,特别是在冬天,当雪花像金刚钻的粉末在四周闪烁发光的时候,他的眼力就越糟糕。因为叶美利的眼睛不好,所以烟囱也倒了,屋顶也坏了,并且在别人都到森林中去打猎的时候,他常常独自坐在小房子里。
  这本来是老头子在温暖的炕上休息的时候了,但是没有人来代替他,而且还有格里苏克在身边需要他照顾呢……3 年以前,格里苏克的爸爸害热病死了;妈妈呢,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当她带着小格里苏克从村子里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来时,被狼吃掉了。格里苏克却被某种奇迹救了性命。当狼啃着母亲的腿时,她用自己的身子遮住了小孩,于是格里苏克才能够活着留下来。老头子把他养大,可是他又害病了。真是祸不单行……2快到6 月底了,是蒂契基村最热的时候。留在家里的人只有老的和小的。猎人们早就散布到林里去猎鹿了。可怜的莱斯克在叶美利的小房子里,像冬季的狼一样饥饿地喊叫3 天了。
  村里的女人们说,“叶美利一定是准备打猎去了。”
  这倒是真的。果然,叶美利从他的小房子里走出来,拿着火绳枪,解开了菜斯克,走向树林里去了。他穿着新草鞋,背着装粮食的布袋,披着破外套,头上戴着温暖的鹿皮便帽。老头子早就不带有边帽子了,不管是冬天夏天,他出去总戴着鹿皮便帽,因为它冬暖夏凉,能够很好地保护这老头儿的秃顶。
  “喂,格里苏克,我不在家时,你自己歇歇吧!……”叶美利临走对孙子说。“我去猎鹿,玛拉雅大婶会来看你的。”
  “你准会带小鹿回来吗,爷爷?”
  “要带来的,我早就说过啦。”
  “黄橙橙的吗?”
  “黄橙橙的。”
  “好,我等着你……你可留心,你打枪的时候别打错了……”
  叶美利早就准备去猎鹿了,可是老舍不得丢下孙子一个人在家里,现在这孩子好像好些了,老头子就决定试试自己的运气。并且有玛拉雅大婶照料孩子,总比他独个儿躺在小屋子里要好些。
  叶美利在树林里,就跟在家里一样。他一辈子带着枪,带着狗,在树林里来来往往,这树林他怎么会不熟悉呢?在周围一百里内,一切小路,一切记号,老头子都是很熟悉的。
  现在,7 月快完了,树林里特别美好:草丛中盛开着各种花,真是五色缤纷,空气里弥漫着香草的奇异香味,夏天亲切的太阳在空中张望,把树林、青草、在香蒲里淙淙流着的小溪、遥远的山头照射得亮堂堂的。
  对啦!这周围十分美好,所以叶美利屡次停留下来,歇歇气和向后眺望。他走的小路绕过好些大石头和陡峭的山谷,像蛇一样曲曲弯弯地通到山上。
  高大的树木已经被斫掉了,但小路附近长着许多小白桦树、忍冬树、山梨树,它们张开了绿色的天幕,到处碰得到茂密的小枞树嫩枝。它们像绿的刷子一样在路的两旁生长着,快活地伸出了手掌般的毛茸茸的桠枝。
  半山里有个地方能够望到远山和蒂契基村全部的景致。这村子完全隐没在山谷底,从这里看起来,那些农舍只是些小小的黑点子。叶美利遮住了耀眼的太阳光,长久地望着自己的房子,想念着小孙子。
  叶美利说:“喂!莱斯克,找呀!”这时候,他们已经从山上下来,从小路转到繁茂的密密的枞树林里去了。
  对莱斯克是不需要发出第二遍命令的,它很懂得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所以它把尖鼻子触着地面,消失在浓密的绿色森林里了。只有背上黄色的小点子偶尔闪现着。
  开始打猎了。
  一棵棵枞树的尖树梢高耸入天空,毛茸茸的树枝交叉着,在猎人的头顶上形成了密不透风的黑暗的穹窿,只有几个地方太阳光快乐地张望着,它像金黄斑点一样烙在淡黄色的苔薛上或者羊齿草的宽阔叶子上。在这种树林里,青草是不生长的,叶美利在柔软的淡黄色苔藓上行走,好像在地毯上行走一样。
  猎人在这座树林里慢慢地走了几个钟头。莱斯克好像掉到水里去了似的毫无影踪,偶尔只听见在脚下有些树枝折断声,或是杂色的啄木鸟飞来声。叶美利仔细地察看着四周,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留下什么痕迹,鹿有没有用角折断过树枝,苔藓上有没有留下分叉的蹄痕,土堆上有没有给啃过的鲜草。天黑了,老头子觉得很疲倦,必须想想怎么过夜了。
  叶美利想:“大概鹿给别的猎人吓跑了。”
  可是这时听到了莱斯克微弱的尖叫声,前面有树枝摩擦的声音。叶美利靠着枞树,等待着。
  是鹿,真正是鹿,是角上有10 个丫叉的美丽的鹿,是这树林里最高贵的野兽。它仰头把像树枝般的角贴到背上,留神地倾听着,嗅着空气,准备在刹那间能够像闪电一般消失在绿色的密林里。
  叶美利老头看到了那只鹿,但因为离它太远的缘故,子弹射下到。菜斯克躺在树丛里,屏息着等待枪的响声:它听到了鹿的声音,嗅出了它的气味这时枪声响了,鹿像箭一样地向前奔去了。叶美利的枪没有打中,莱斯克饿得难受而哀叫起来。可怜的狗,它仿佛已经闻到了烧鹿的气味,看到了引起食欲的肉骨头,那是它主人丢给它的;可是,它的希望落了空,仍旧不得不饿着肚子躺着。这是多么不愉快的事呀!
  “唉!让它去散步吧!”到了晚上,叶美利坐在稠密的百年老枞树下的篝火旁时,就这么想,这么说:“我们要弄到小鹿的。菜斯克,听见吗?”狗只是悲哀地摇着尾巴,把尖尖的头挟在两条前腿的中间。今天,它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一块干面包皮,那是叶美利丢给它的。
  33 天来,叶美利带着莱斯克在树林里走来走去。
  但一点儿收获没有,鹿和小鹿都没有发现过。
  老头子觉得筋疲力尽了,可是却不想空着手回家去,莱斯克虽然猎到了一对小免子,但也十分灰心,并且更瘦了。
  在树林里的篝火旁边度过了第三个晚上。叶美利老头就是在睡梦里也常常看见那头黄橙橙的小鹿、这是格里苏克向他要求的。老头子好多次侦察他的猎物,瞄准它的猎物,但鹿每次都在他面前跑掉了。莱斯克大概也梦见过鹿了,因为有好几次它在睡梦中尖叫着,而且发出低沉的吠声。
  到了第四天,猎人和狗已经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这时他们恰巧找到了母鹿和小鹿的脚迹。那是在浓密繁茂的揪树林的山坡上,莱斯克首先发现了鹿过夜的地方,后来又嗅到了草里紊乱的脚迹。“母鹿带着小鹿,”叶美利望着草里大小的蹄子印,想着:“今天早晨在这里走过……莱斯克,小乖乖,去找呀!……”
  天很热,太阳不留情地照着。狗伸出了长舌头,在灌木丛林和草里嗅着;叶美利困难地拖着腿,听到了熟悉的树枝折断声和簌簌声……莱斯克马上躺到草里,不动了。叶美利的耳朵边,好像响着孙子的声音:“爷爷,去猎小鹿来呀!而且一定要黄橙橙的。”那是鹿妈妈……美丽的母鹿。它停留在树林边,害怕地直向叶美利望,一群嗡嗡的小虫在它上面打转。使它发抖。“不,你不要欺骗我,”叶美利想着,从埋伏的地方爬出来。
  鹿早就觉察到有猎人,但却勇敢地注视着他的行动。
  “这是母鹿想把我的注意力从小鹿身上引开,”叶美利想着,追踪得更近更近了。
  当老头子想对鹿瞄准时,它小心地跑了几丈远,又停了下来。叶美利重新带着枪爬近来,又慢慢地潜近了它,但当叶美利刚要射击的时候,鹿又隐没“你引不开小鹿的。”叶美利嘟哝着说。他一连好几个钟头耐心地追踪这野兽。
  人和动物就这么斗争着,一直持续到晚上。这高贵的动物经过10 次生命的冒险,努力想把老猎人从躲着的小鹿那儿引开;叶美利老头对他的猎物这种勇敢的精神感到又愤怒,又惊异。总之,它准是逃不掉的……有多少次他眼看着就要打死这头打算牺牲自己的母鹿了!莱斯克像影子一样在主人后面爬着;当它的主人完全望不见鹿的时候,它就小心地用它的热鼻子把鹿找出来。
  老头子回头望望,便坐了下来。离开他10 丈的地方,在那忍冬树的下面,站着一只黄色的小鹿,为了找到它,他们花了整整3 天工夫。这是一只十分美丽的小鹿,生下来才几个星期,有黄的绒毛和细长的腿;美丽的头向后仰着,当它想要竭力设法折取那高高的小树枝时,它向前伸着细长的脖子。猎人怀着紧张的心,拨上枪的扳机,便对着那头没有保障的小动物的头瞄准着……
  只要一刹那——小鹿就将带着死前的痛苦叫声,滚在草地上了,但就在这一刹那间,老猎人忽然想到那多么勇敢地保护小鹿的妈妈,又想到格里苏克的母亲怎样用自己的身体从狼嘴里救下自己的孩子……老叶美利心里感到很乱,于是放下了枪。小鹿依然在灌木丛边走着,啃着树叶,倾听着细微的响声。叶美利很快地站起身来,吹口哨,——小鹿快得像闪电一样,逃向灌木丛里去了。
  “哟,多快……”老头子一边说,一边沉思地微笑着。“一眨眼!像箭一样……跑掉了,莱斯克,我们的那头小鹿!喂,它逃走了,它还要长大的……哟,你真灵巧!……”
  老头站在那儿好半天,老是微笑地回想着逃跑的小鹿。
  第二天,叶美利走近自己的房子。
  “喂,爷爷!带小鹿来了吗?”格里苏克问着,他心急地等了好久了。
  “没有,格里苏克……可是我看见它了……”
  “黄橙橙的?”
  “正是黄橙橙的,但嘴巴是黑色的。站在灌木丛底下,啃着树叶。我瞄准了……”
  “没打中吗?”
  “没有,格里苏克,我可怜那只小野兽!……可怜它的妈妈。我吹着口哨,它,那只小鹿,飞跑到森林里去了。……跑得真快,这小顽皮……”
  老头子好大半天对小孩叙述这个故事,说他怎样在树林子里花了3天工夫找那小鹿,后来又怎样让它逃跑了。
  小孩子一边倾听着,一边跟老祖父一起快乐地笑着。
  “我给你带一只雉鸡来了,格里苏克,”叶美利讲完了故事,又加上这么一句:“它迟早总会被狼吃掉的。”
  雉鸡给拔光了毛,放在锅子里。害病的孩子,怀着满足的心情喝着雉鸡汁,要睡觉的时候,又问了老头好几次:“它真的逃跑了,那只小鹿?”
  “逃跑啦,格里苏克……”
  “黄橙橙的?”
  “是黄橙橙的,只有嘴巴和蹄子带些黑色。”
  整夜,小孩子在睡梦里一直看见那只黄橙橙的小鹿,它跟它的妈妈快活地在树林里散步。睡在炉上的老头在梦里也带着微笑。
  

  5.癞蛤蟆和玫瑰花的故事
  
  B ·迦尔洵
  冯加译
  
  从前,世上有一朵玫瑰花和一只癞蛤蟆。
  那朵玫瑰花所在的花丛,长在一幢农舍前半圆形的小花园里。园子已荒芜不堪;在几个陷入地面的旧花坛上,在早已无人打扫、无人铺沙的一条条小径上,到处长着密密的杂草。那篱笆由一根根顶端修成四面形矛尖的木桩组成,过去上过绿漆,如今完全剥落了,干裂了,倒塌了。那些木桩叫农家孩子拔出来玩打仗的游戏。有时一些路过这幢农舍的农夫也拿它来抵御那只很厉害的看家狗和一群别的狗。
  可是,小花园并没有因为遭到破坏而有丝毫减色。残存的篱笆上爬满了蛇醉草,开着大白花的菟丝子,以及悬挂着一簇簇浅绿色的豆荚、东一处西一处缀着淡紫色花穗的野豌豆。带刺的飞廉在小花园(四周是一大片绿荫如盖的园林)肥沃而湿润的泥土上长得又高又大,几乎跟树一样。黄色的毛蕊花向四处伸出布满花朵的枝条,长得比飞廉还高。荨麻占领了园子的整整一个角落;它的螫毛,不消说,是会刺人的,不过从远处看来,那片郁郁葱葱的枝叶却也叫人赏心悦目,特别是当它映衬着那朵温柔美丽的白玫瑰的时候。
  玫瑰花在5 月里一个美妙的黎明开放了。当它展开层层花瓣的时候,飞来的朝露在它上面留下了几滴晶莹的泪珠。玫瑰花仿佛哭了。然而在这个美妙的黎明,它四周的一切是那样美好,那样纯洁和光明,它第一次看到了蔚蓝色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清新的晨风与灿烂的阳光——晨曦把它娇嫩的花瓣染成一片粉红色;小花园又是那样宁静、安谧,所以玫瑰花若是真的能哭,那也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生活太幸福了。它不会说话,只好垂下头来,向四周发出一股幽香,这幽香便是它的语言,它的泪水,它的祈祷。
  而在下面,在玫瑰花丛根部之间的湿地上,趴着一只又肥又老的癞蛤蟆,它那扁平的肚皮几乎粘在地面上了。这只癞蛤蟆捉了一个通宵的蚯蚓和蚊蚋,直到清晨才找了这处比较阴暗和潮湿的福地坐下来歇息。它坐着,伸出一只爪子,用蹼膜捂着那对蛤蟆眼睛,轻轻喘着气,鼓动着乌灰色的、布满瘰疣的、粘乎乎的肚皮,另一只难看的爪子搁在一旁:它都懒得把爪子收回肚皮底下。癞蛤蟆既不喜欢清晨和太阳,也不喜欢好天气。它已经吃饱了,此刻正准备休息。
  但是,当和风停了片刻、玫瑰花的芳香不再飘散的时候,癞蛤蟆却闻到了香味,这使它隐隐约约地感到不安。不过,它很久都懒得瞧瞧,这香味来自何方。
  这个长着玫瑰花和歇着癞蛤蟆的小花园,早已无人过问了。还在去年秋天,就在癞蛤蟆在房根的一块石头底下找了一处很不错的缝隙,打算搬进去冬眠的那一天,有个小男孩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园子。整个夏天,每逢天晴的日子,这孩子总来到园中,坐在那幢农舍的窗下。一位成年的姑娘,他的姐姐,坐在窗前。她不是读书,就是做点针线活,偶尔望望她的弟弟。小男孩7 岁光景,一对大眼睛,一个大脑袋,身子却瘦小得很。他很爱自己的小花园(这是他的小花园,因为除他之外,几乎没有人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他走进园子,在一张旧的木头长凳上坐下晒太阳,并开始阅读随身带来的小书。这张长凳放在紧靠农舍的一条干燥的沙质小径上,这条小径之所以得以保存下来,是因为人们关百叶窗时总得在小径上走过。
  “瓦夏,要我把皮球扔给你吗?”姐姐在窗内问道,“你不想拍拍球,跑一跑吗?”
  “不要,玛莎,我还是坐着看书的好。”
  他读着书,坐了很久很久。他读鲁滨孙们的故事,读奇异的国度和海盗的故事。等他把这些书读腻了的时候,便放下摊开的书,钻进小花园的密林中。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丛灌木,甚至每一根树枝。他会在一根很粗的毛蕊花枝杈前面蹲下,那枝杈上长满了毛茸茸的、微微发白的叶子,足有他身材的两倍高。他久久地注视着一群蚂蚁纷纷爬上枝杈去找它们的母牛——一种草蚜虫。一只蚂蚁温存地触动着翘在蚜虫背上的细细的输蜜管,采集着管子顶端冒出来的一滴滴纯净的甘露。他看着一只屎壳螂匆匆忙忙地把它的粪球使劲往什么地方拖去;一只蜘蛛布下五颜六色的迷网,守候着苍蝇;有只壁虎,张着苯拙的嘴巴,趴在太阳地里,闪动者背上绿色的花斑。一天傍晚,他居然看到了一只活生生的刺猬!这下他喜不自胜,乐得差点拍起巴掌叫出声来,但他又怕吓着了这只浑身是刺的小动物,便屏住气息,睁大一双幸福的眼睛,欣喜若狂地看着那小东西如何嗤嗤地喷着响鼻,用它那小小的猪嘴到处嗅着玫瑰花丛的根,在它们中间寻找蚯蚓,一边还可笑地徐徐移动着它那熊掌般的胖乎乎的小爪子。
  “瓦夏,亲爱的,进屋来吧,外面潮湿起来了。”姐姐大声说道。
  小刺猬听到人声,吓了一跳,急忙用那件带刺的袍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和后腿,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球。孩子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刺,小东西缩得更紧了,它喑哑地、急促地喘着气,活像一艘小小的玩具汽艇。
  后来,他跟这只小刺猬交上了朋友。他是一个那样瘦弱、文静、温柔的孩子,以致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不多久就跟他混熟了。有一回,当小刺猬舐着小花园的主人带来的牛奶时,他是多么高兴啊!
  这一年的春天,那孩子已不能再会他心爱的地方了。姐姐照旧坐在他的身边,但已经不是坐在窗畔,而是坐在他的床头;她读着书,但已经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他朗读,因为那孩子已经很难从白色的枕头上抬起瘦削的头。他那双细细的手也很难拿起一本哪怕最薄的书,再说看书很快就会使他的眼睛感到疲乏。他可能永远也不能到他心爱的地方去了。
  “玛莎!”他忽然轻声唤他的姐姐。
  “亲爱的,你要什么?”
  “小花园里现在很美吧?玫瑰花都开了吗?”
  姐姐俯下身去,吻吻他苍白的脸颊,随即偷偷抹去了一滴眼泪。
  “很美,亲爱的,美极了。玫瑰花都开了。礼拜一咱俩一块儿到那儿去。大夫会让你出去的。”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嘘了口气。姐姐又读起书来。
  “以后再读吧。我累了。我想睡一会儿。”
  姐姐为他摆弄好枕头,盖好白色的小被子。他吃力地向墙壁侧过身去,不作声了。阳光穿过那扇朝小花园开的窗子,把明亮的光线撒在床上和躺在床上的小小的身体上,把枕头和被子照得明晃晃,把孩子的短发和细脖子染成金黄色。
  玫瑰花对此一无所知。它不断生长,显得楚楚动人,第二天它就要盛开,第三天将开始枯萎、凋谢。这就是玫瑰花的生涯。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一生中,它也难免尝到不少恐惧和悲伤。
  它让癞蛤蟆盯上了。
  当癞蛤蟆鼓起那对又凶又丑的眼睛,第一次看到玫瑰花时,心里萌动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它的目光简直离不开那些娇嫩的玫瑰花瓣,它出神地瞧呀瞧呀。它很喜欢这朵玫瑰花,渴望跟这朵香喷喷、美艳艳的花儿靠得更近一些。它想表达它的满腔柔情,可又想不出比这更好的辞句:“你等着,”它嘶哑地叫道,“我要吞了你!”
  玫瑰花哆嗦了一下。为什么癞蛤蟆要粘在它的细茎上呢?自由自在的小鸟,围着它唧唧喳喳,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不停地飞来飞去。有时候小鸟飞得远远的,至于飞向哪儿——玫瑰花却不知道。蝴蝶也是自由自在的。玫瑰花多么羡慕它们啊!如果它能像它们那样,它准会振翅飞去,躲开这两只死死盯着它的凶狠的眼睛。玫瑰花不知道,这些癞蛤蟆有时还在暗中窥伺着蝴蝶哩。
  “我要吞了你!”癞蛤蟆又说了一遍,它想尽可能说得温柔些,结果那声音却更加可怕,说完,它便朝玫瑰花爬去。
  “我要吞了你!”癞蛤蟆一直盯着玫瑰花,又重复了一遍。可怜的花儿惊恐地看到,两只龌龊的、粘乎乎的爪子抓住了它的枝子。不过,癞蛤蟆要爬上去也不容易,因为它那扁平的身于只能在平地上自由地爬行和蹦跳。每当它作了一番努力以后,都要朝上瞅瞅那朵颤悠悠的花儿。玫瑰花吓呆了。“天哪!”它祈祷着,“我可不愿这样死去!”
  而癞蛤蟆却越爬越高。爬到老枝尽头开始接新杈的地方,它吃了点小小的苦头。玫瑰花深绿色的光滑树皮上,长满了又尖又硬的刺。癞蛤蟆的脚爪和肚皮扎进了好些刺,鲜血淋淋地摔在地上。它仇恨地瞪着花儿……“我说过,我要吞了你!”它再次说道。
  傍晚到了,该动动脑子弄顿晚饭吃啦。于是受伤的癞蛤蟆慢慢地爬来爬去,窥伺着那些麻痹大意的昆虫。仇恨并不妨碍它像往常那样填饱自己的肚子,再说它的几处伤并不十分危险,所以它拿定主意,稍事休息以后再爬到那朵叫它又爱又恨的花儿跟前。
  它歇了很久。天又亮了,中午也过去了,玫瑰花几乎已经忘了它的敌人。它已完全开放,成了小花园中最美丽的一朵花儿。没有人前来欣赏它:小主人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小床上;姐姐一直没有离开他,也不到窗口去。只有小鸟和蝴蝶在玫瑰花旁飞来飞去,还有蜜蜂嗡嗡叫着,有时钻进敞开的花瓣里,飞出来时浑身毛茸茸的,沾满了黄色的花粉。飞来一只夜莺,钻进玫瑰花丛,唱起歌来。这跟癞蛤蟆的嘶叫是多么不同啊!玫瑰花听着这歌声,感到幸福:它觉得夜莺在为它歌唱,——也可能真是这样。它没有发现,它的敌人正悄悄地爬上枝子。这一回,癞蛤蟆已经既不在乎它的脚爪,也不怜惜它的肚皮了:它浑身是血,但却勇敢地向上攀登。蓦地,在夜茑清脆而婉转的啼声中,玫瑰花听到了熟悉的嘶叫声:“我说过,我要吞了你,吞了你!”
  癞蛤蟆的眼睛正从另一个枝头直勾勾地盯着它。这个凶恶的东西只要稍稍动一下,就可以把花儿扯下来。玫瑰花明白,它要毁了……小主人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坐在床头圈椅里的姐姐以为他睡着了。她的膝头放着一本打开的书,但她并没有读它。她的头微微耷拉着:
  可怜的姑娘已经一连几夜没有睡觉,没有离开她生病的弟弟,现在她困得打起盹来了。
  “玛莎,”他忽然轻声唤道。
  姐姐不觉一怔。她梦见自己坐在窗畔,弟弟像去年那样正在小花园里游玩并呼唤她。她睁开眼睛,看到他躺在被子里,显得那么瘦弱,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你要什么?”
  “玛莎,你跟我说过,玫瑰花全开了!可以给我……一朵吗?”
  “可以,亲爱的,可以!”她走到窗前,望望那丛玫瑰。上面只开着一朵玫瑰花,然而它美丽异常。
  “那朵玫瑰花正是为你开的,瞧,有多美!我给你摘来,插在桌上的杯子里,好吗?”
  “好的,放在桌上。我要它。”
  姑娘拿了一把剪刀,走进花园。她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阳光刺着她的眼睛,清新的空气使她感到有点头晕。就在那只癞蛤蟆正要扯下那朵花的当儿,她走到了那丛玫瑰跟前。
  “啊,你这个丑八怪!”姑娘大声叫道。于是她抓过枝子,用力一晃,只听啪嗒一声,癞蛤蟆肚皮朝天摔在地上。它勃然大怒,本想跳起来撞那姑娘,但是怎么也不能跳得比她的裙边更高,紧接着它又被鞋尖踢了一下,飞到老远的地方去了。它不敢再次进攻,只好从远处眼睁睁地看着那姑娘小心翼翼地剪下花儿,把它带到房间里去了。
  孩子看到姐姐手里拿着花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很久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呢。他吃力地用小手做了一个动作。
  “把花给我,”他喃喃说,“让我闻闻。”
  姐姐把花梗放到他的手里,帮着他把花移到面前。他吸进花儿的馨香,幸福地笑了,还轻轻地说:“嗳,真好!……”
  随后,他的小脸变得严肃起来,一动不动了。他不作声了……永远不作声了。
  玫瑰花虽说在凋谢前就被摘了下来,但它觉得,这不是毫无意义的。它被单独插进一只高脚酒杯里,摆在一口小小的棺木前。那里还有许多花圈和鲜花,不过说真的,谁也没有注意它们。唯独这朵玫瑰花被年轻的姑娘拿到唇边吻了吻,把它摆到桌子上。一滴泪水从她脸颊落到花瓣上——这是玫瑰花。一生中最美好的遭遇。等花儿开始发蔫时,姑娘把它夹进一本很厚的旧书里,花儿干枯了。后来又过了许多年,有人把它送给了我。正因为这样,我才知道这篇故事。
  

  6.万卡
  
  A ·契诃夫
  汝龙译
  
  9 岁的男孩万卡·茹科夫3 个月前被送到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做学徒。这时候是圣诞节的前夜,他没有上床睡觉。他等着老板夫妇和师傅们出外去做晨祷以后,从老板的立柜里取出一小瓶墨水和一支安着锈笔尖的钢笔,然后在自己面前铺平一张揉皱的白纸,写起来。他在写下第一个字以前,好几次战兢兢地回过头去看一下门口和窗子,斜起眼睛瞟一下乌黑的圣像和那两旁摆满鞋楦头的架子,断断续续地叹一口气。那张纸铺在一条长凳上,他自己在长凳前面跪着。
  “亲爱的爷爷,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道,“我在给你写信。祝你圣诞节好,求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我没爹没娘,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万卡抬起眼睛看着乌黑的窗子,窗上映着他的蜡烛的影子。他生动地想起他祖父康司坦丁·玛卡雷奇,地主席瓦烈夫家的守夜人的模样。那是个矮小消瘦而又异常矫健灵活的小老头,年纪约莫65 岁, 老是笑容满面,. 着醉眼。白天他在仆人的厨房里睡觉,或者跟厨娘们取笑,到了夜里就穿上肥大的羊皮袄,在庄园四周走来走去,不住地敲着梆子。他身后跟着两条狗,耷拉着脑袋,一条是老母狗卡希坦卡,一条是泥鳅,其所以起这样的名字,是因为它的毛是黑的,而且身子细长像是黄鼠狼。这条泥鳅倒是异常恭顺亲热的,不论见着自家人还是见着外人,一概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瞧着,然而它是靠不住的。在他的恭顺温和的后面,隐藏着极其狡狯的险恶。任凭哪条狗也不如它那么善于抓住机会,悄悄溜到人的身旁,在腿肚子上咬一口,或者钻进冷藏室里去,或者偷农民的鸡吃。它的后腿已经不止一次被人打断,有两次人家索性把它吊起来,而且每个星期都把它打得半死,不过它老是养好伤,又活下来了。
  眼下他祖父一定在大门口站着,眯细眼睛看乡村教堂的通红的窗子,顿着穿高统毡靴的脚,跟仆人们开玩笑。他的梆子挂在腰带上。他冻得不时拍手,缩起脖子,一忽儿在女仆身上捏一把,一忽儿在厨娘身上掐一下,发出苍老的笑声。
  “咱们来吸点鼻烟,好不好?”他说着,把他的鼻烟盒送到那些女人跟前去。
  女人们闻了点鼻烟,不住打喷嚏。祖父乐得什么似的,发出一连串快活的笑声,嚷道:“快擦掉,冻在鼻子上了!”
  他还给狗闻鼻烟。卡希坦卡打喷嚏,皱了皱鼻子,委委屈屈,走到一旁去了。泥鳅为了表示恭顺而没打喷嚏,光是摇尾巴。天气好极了。空气纹丝不动,清澈而新鲜。夜色黑暗,可是整个村子以及村里的白房顶、烟囱里冒出来的一缕缕烟子、披着重霜而银白的树木、雪堆,都能看清楚。整个天空点缀着繁星, 快活地. 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 就好像有人在过节以前用雪把它擦洗过似的……万卡叹口气,用钢笔蘸一下墨水,继续写道:“昨天我挨了一顿打。老板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到院子里,拿师傅干活用的皮条狠狠地抽我,怪我摇他们摇篮里的小娃娃,一不小心睡着了。上个星期老板娘叫我收拾一条青鱼,我从尾巴上动手收拾,她就捞起那条青鱼,把鱼头直戳到我的脸上来。师傅们总是耍笑我,打发我到小酒店里去打酒,怂恿我偷老板的黄瓜,老板随手捞到什么就用什么打我。吃食是什么也没有。早晨吃面包,午饭喝稀粥,晚上又是面包,至于茶啦,白菜汤啦,只有老板和老板娘才大喝而特喝。他们叫我睡在过道里,他门的小娃娃一哭,我就根本不能睡觉,一股劲儿摇摇篮。亲爱的爷爷,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带着我离开这儿,回家去,回到村子里去吧,我再也熬不下去了……我给你叩头了,我会永远为你祷告上帝,带我离开这儿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万卡嘴角撇下来,举起黑拳头揉一揉眼睛,抽抽搭搭地哭了。
  “我会给你搓碎烟叶,”他接着写道,“为你祷告上帝,要是我做了错事,就自管抽我,像抽西多尔的山羊那样。要是你认为我没有活儿干,那我就去求总管看在基督面上让我给他擦皮靴,或者替菲德卡去做牧童。亲爱的爷爷,我再也熬不下去,简直只有死路一条了。我本想跑回村子里去,可又没有皮靴,我怕冷。等我长大了,我就会为这件事养活你,不许人家欺侮你,等你死了,我就祷告你的灵魂安息,就跟为我的妈彼拉盖雅祷告一样。
  “莫斯科是个大城。房屋全是老爷们的。马倒有很多,羊却没有,狗也不凶。这儿的孩子不举着星星走来走去①,唱诗班也不准人随便参加唱歌。有一回我在一家铺子的橱窗里看见些钓钩摆着卖,都安好了钓丝,能钓各式各样的鱼,很不错,有一个钓钩甚至经得起一普特重的大鲶鱼呢。我还看见几家铺子卖各式各样的枪,跟老爷的枪差不多,所以每支枪恐怕要卖一百个卢布……肉铺里有野乌鸡,有松鸡,有兔子,这些东西都是在哪儿打来的,铺子里的伙计却不肯说。
  “亲爱的爷爷,等到老爷家里摆着圣诞树,上面挂着礼物,你就给我摘下一个用金纸包着的核桃来,收在那只小绿箱子里。你向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小姐要吧,就说是给万卡的。”
  万卡颤巍巍地叹一口气,又凝神瞧着窗子。他回想祖父总是到树林里去给老爷家砍圣诞树,带着孙子一路去。那种时候可真快活啊!祖父卡卡地咳嗽,严寒把树木冻得卡卡地响,万卡就学他们的样子也卡卡地叫。往往在砍树以前,祖父先吸完一袋烟,闻很久的鼻烟,讪笑冻僵的万卡。……那些做圣诞树用的小云杉披着白霜,站在那儿不动,等着看它们谁先死掉。冷不防,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野免,在雪堆上像箭似的窜过去。祖父忍不住叫道:“抓住它,抓住它,……抓住它!嘿,短尾巴鬼!”
  祖父把砍倒的云杉拖回老爷的家里,大家就动手装饰它。……忙得最起劲的是万卡所喜爱的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小姐。当初万卡的母亲彼拉盖雅还活着,在老爷家里做女仆的时候,奥尔迦·伊格纳捷芙娜就常给万卡糖果吃,由于闲着没事做而教他念书,写字,从一数到一百,甚至教他跳四组舞。可是等到波拉盖雅死后,孤儿万卡就给送到仆人的厨房里去跟祖父住在一起,后来又从厨房给送到莫斯科的靴匠阿里亚兴的铺子里来了……“你来吧,亲爱的爷爷,”万卡接着写道,“我求你看在基督和上帝面上带我离开这儿吧。你可怜我这个不幸的孤儿吧,这儿人人都打我,我饿得要命,气闷得没法说,老是哭。前几天老板用鞋楦头打我,把我打得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活过来。我的生活苦透了,比狗都不如……替我问候阿辽娜、独眼的叶果尔卡、马车夫,我的手风琴不要送给外人。孙伊凡·茹科夫草上。亲爱的爷爷,你来吧。”
  
  ① 指基督教的迷信习俗,圣诞节前夜小孩们举着用箔纸糊的星走来走去。——译注
  
  万卡把这张写好的纸叠成四折,把它放在昨天晚上花一个戈比买来的信封里……他略为想一想,用钢笔蘸一下墨水,写上地址:寄交乡下祖父收然后他搔一下头皮,再想一想,添了几个字:康司坦丁·玛卡雷奇他写完信而没有人来打扰,心里感到满意,就戴上帽子,顾不上披皮袄,只穿着衬衫就跑到街上去了……昨天晚上他问过肉铺的伙计,伙计告诉他说信件丢进了邮筒,就由喝醉酒的车夫驾着邮车,把信从邮筒里收走,响起铃铛,分送到世界各地去。万卡跑到就近的一个邮筒,把那封宝贵的信塞进了筒口……他抱着美好的希望而定下心来,过一个钟头就沉酣地睡熟了……在梦中他看见一个炉灶。祖父坐在灶台上,耷拉着一双光脚,给厨娘们念信。……泥鳅在炉灶旁边走来走去,摇尾巴……

  7.渴睡
  
  A ·契诃夫
  汝龙译
  
  夜间。小保姆瓦尔卡,这个13 岁的姑娘,正在摇一个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小娃娃;她哼着歌,声音低得刚刚听得见:睡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神像前面点着一盏绿的小长明灯;房间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绷起一根绳子,上面挂着娃娃的襁褓和又大又黑的裤子。神像前面那盏长明灯在天花板上印下一大块绿斑,襁褓和裤子在火炉上、在摇篮上、在瓦尔卡身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灯火一闪摇,绿斑和阴影就活了,动起来,好像让风吹动的一样,屋里挺闷。有一股白菜汤的气味和做靴子用的皮子的气味。
  娃娃在哭。他早已哭得声音哑了,也累了;可是他还是不停地哭;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止住。可是瓦尔卡困了。她的眼皮睁不开,脑袋耷拉下来,脖子酸痛。她的眼皮和嘴唇都动不得,她觉着她的脸仿佛干了,化成了木头,仿佛脑袋变得跟大头针的针头那么细小似的。
  “睡吧,好好睡,”她哼道,“我会给你煮点粥。”
  火炉里有个蟋蟀在唧唧地叫。隔着门,在毗邻的房间里,老板和师傅阿法纳西在打鼾……摇篮怨艾地吱吱嘎嘎响,瓦尔卡哼着——这一切合成一支夜晚的催眠曲,要是躺在床上听,可真舒服极了。现在这乐曲却反而招人生气,使人难受,因为它催她入睡,她却万万睡不得,要是瓦尔卡睡着了(求上帝别让她睡着才好),主人们就要打她了。
  灯火闪摇。那块绿斑和阴影动起来,扑进瓦尔卡的半睁半闭的、呆瞪瞪的眼睛里,在她那半睡半醒的脑子里化成朦胧的幻影。她看见乌云在天空互相追逐,跟孩子一样地啼哭。可是后来起风了,云散了,瓦尔卡就看见一条宽阔的大路,满是稀泥;沿了大路,一串串的货车伸展出去,背上背着行囊的人们在路上慢慢走,阴影摇摇闪闪;大路两旁,隔着阴森森的冷雾可以看见树林。忽然那些背着行囊、带着阴影的人倒在烂泥地上。“这是为什么?”瓦尔卡问。“睡觉,睡觉!”他们回答她,他们睡熟了,睡得好香,乌鸦和喜鹊坐在电线上,像娃娃一样地啼哭。极力要叫醒他们。
  “睡觉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瓦尔卡哼着,现在她看见自己在一个黑暗的、闷得不透气的茅草屋里。
  她那去世的父亲叶菲木·斯捷潘诺夫这时候正在地板上翻来覆去地打滚。她看不见他,可是她听得见他痛得在地板上打滚,哼哼唧唧。依他说来,他的“疝气病闹起来了”;他痛得那么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吸气的份儿,牙齿在打战,就跟连连打鼓一样:“卜——卜——卜——卜……”
  她母亲彼拉盖雅已经跑到主人的庄园里去报告叶菲木要死了。她去了很久,应当回来了。瓦尔卡躺在炉台上,醒着,听她父亲发出“卜——卜——卜”的声音。不过这时候可以听见有人坐着车到茅草屋这边来了。那是从城里来的年轻的医师,正巧到主人家里作客,他们就把他打发来了。医师走进屋子;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长的什么模样,可是听见他在咳嗽,把门碰得咕咚咕咚地响。
  “点上亮,”他说。
  “卜——卜——卜,”叶菲木回答。
  彼拉盖雅跑到炉台这儿来,开始找那个装着火柴的破罐子。在沉默中过了一分钟。医师摸了摸衣袋,划亮一根自己的火柴。
  “马上就来,老爷,马上就来。”彼拉盖雅说。她从茅草屋里跑出去,没过多久拿着一截蜡烛头回来了。
  叶菲木的脸蛋绯红,眼睛发亮,目光显得特别尖利,倒好像一眼看透了茅草屋和医师似的。
  “喂,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这样了?”医师向他伛下腰去说,“哎!你病了很久吗?”
  “什么?要死啦,老爷,我的大限到了……我不能再在活人当中活下去了……”
  “不要胡说……我们会把你医好的!”
  “随您就是,老爷,我们感激不尽,不过我们知道……要是死亡已经来了,它可就不走了。”
  医师在叶菲木身旁忙了一刻钟,随后他站起来,说:“我没办法……你得进医院才成,在那里他们会给你动手术。马上去吧……你非去不可!时候相当迟了,医院里的人都睡了,不过那没关系,我给你写封信就是。你听见没有?”
  “好老爷,可是他坐什么车去呢?”彼拉盖雅说,“我们没有马。”
  “没关系。我去跟你的主人说一声,他们会借给你一匹马。”
  医师走了,蜡烛灭了,“卜——卜——卜”的声音又来了……过了半个钟头,有人赶着车子来到茅草屋门前。这是主人派来的一辆大车,把叶菲木送到医院去,他收拾停当,就走了……可是这时候来了美好晴朗的早晨。彼拉盖雅不在家;她到医院去看叶菲木怎么样了。不知什么地方有个娃娃在哭,瓦尔卡听见不知什么人在用她的声音唱道:“睡觉吧,好好睡,我来给你唱个歌……”
  彼拉盖雅回来了;她在胸前画十字,小声说:“他们夜里给他治了病,可是将近早晨,他却把灵魂交给上帝了。祝他到天国,永久安息……他们说治晚了……应该早点治就行了……”
  瓦尔卡走进树林,在那儿痛哭,可是忽然有人打她的后脑勺,下手那么重,弄得她的额头撞在一棵桦树上。她抬起眼睛,看见自己面前站着老板,那个皮匠。
  “你在干什么,你这个贱丫头?”他说,“孩子在哭,你却睡觉!”
  他使劲揪一下她的耳朵,她晃了晃脑袋,就摇那摇篮,哼她的歌。绿斑,裤子和襁褓的影子, 跳动不定, 向她. 眼, 不久就又占据了她的脑子。她又看见满是稀泥的大路。背上背着行囊的人和影子已经躺下去,睡熟了。瓦尔卡瞧着他们,自己也想睡得不得了;她恨不得舒舒服服地躺下去才好,可是她母亲彼拉盖雅在她身旁走着,催她快走。她们俩正在赶到城里去找活儿做。“看在基督面上,赏几个钱吧!”她母亲遇见人就央求,“发发上帝那样的慈悲吧,好心的老爷!”
  “把娃娃抱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把娃娃抱过来!”那声音又说一遍,可是有气了,声音凶起来,“你睡着啦,下贱的东西?”
  瓦尔卡跳起来,往四下里看一眼,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这儿没有大路,没有彼拉盖雅,没有遇见什么人,只有老板娘站在房中央,她是来给孩子喂奶的。那个宽肩膀的胖老板娘给孩子喂奶,摩挲他;瓦尔卡站在一旁瞧着她,等她喂完奶。窗外的空气已经变成蓝色,阴影和天花板上的绿斑正在明显地淡下去,快要到早晨了。
  “把娃娃接过去!”老板娘说,扣好胸前的衬衫,“他在哭。大概是中了邪了。”
  瓦尔卡接过娃娃来,把他放在摇篮里,又摇起来。绿斑和阴影渐渐不见了,现在没有什么人钻进她脑子里,弄得她的脑筋昏昏沉沉了,可是她还是困,困极了!瓦尔卡把脑袋搁在摇篮边上,摇动自己的全身,想把睡意压下去,可是她的眼睛还是睁不开,脑袋沉甸甸的。
  “瓦尔卡,把炉子生上火!”她听见门外传来老板的声音。
  这样看来,已经到站起来动手做事的时候了。瓦尔卡就离开摇篮,跑到草棚里去拿柴火,她暗暗高兴。人一跑路一走动,就不像呆坐着那么困了。她拿来柴火,生好炉子,觉得她那木头一样的脸舒展开来,她的思想也清楚起来了。
  “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喊道。
  瓦尔卡把一根柴劈碎,可是刚刚把碎片点上,放进茶炊,她又听到一道命令:“瓦尔卡,把老板的雨鞋刷干净!”
  她坐在地板上,擦雨鞋,心想要是把自己的脑袋钻进一只又大又深的雨鞋里去,睡上一小觉,那多好啊……忽然雨鞋胀大了,凸起来,填满了整个房间。瓦尔卡的刷子从手里掉下地,可是她立刻摇一摇头,睁大眼睛,极力瞧各种东西,免得它们长大,在她眼前浮动。
  “瓦尔卡,把外面台阶洗一洗;让顾客瞧见这样的台阶多难为情!”
  瓦尔卡洗台阶,收拾房间,然后把另一个炉子生上火,跑到商店里去。
  活儿多的是:她一分钟的空闲也没有。
  可是再也没有比站在厨房桌子旁边,一动不动,削土豆皮更苦的了。她的脑袋往桌子上耷拉下去,土豆在她眼前跳动,刀子从她手里掉下来,同时她那气冲冲的胖老板娘在她身边走动,卷起衣袖,大声说话,闹得瓦尔卡的耳朵里嗡嗡的响。伺候开饭、洗衣服、缝缝补补,也是苦事。有些时候,她恨不能往地板上一扑,什么也不管,睡它一觉才好。
  白天过去了。瓦尔卡看见窗子渐渐变黑,就按一按像木头一样的太阳穴,微微笑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昏黯的暮色摩挲着她那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应许她不久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觉。到傍晚,客人们到老板家里来了。“瓦尔卡,烧茶炊!”老板娘喊道。
  老板家的茶炊很小,她不得不一连烧5 回,客人们才算喝够了茶。烧完茶炊以后,瓦尔卡呆站了一个钟头,瞧着客人,等着吩咐。
  “瓦尔卡,快跑去买3 瓶啤酒来!”
  她拔脚就走,尽量跑得快,好赶走那点睡意。
  “瓦尔卡,快跑去买伏特加来!瓦尔卡,拔瓶塞的钻子在哪儿?瓦尔卡,把青鱼收拾出来!”
  可是现在,客人们到底走了;灯火熄了,老板和老板娘都去睡了。
  “瓦尔卡,摇娃娃!”她听见最后一道命令。
  蟋蟀在炉子里唧唧地叫;天花板上的绿斑、裤子和襁褓的影子,又扑进瓦尔卡的半睁半闭的眼睛, 向她…… 眼, 弄得她脑子里迷迷糊糊。
  “睡觉吧,好好睡,”她哼着,“我来给你唱个歌……”
  娃娃还是啼哭,哭得乏透了。瓦尔卡又看见泥泞的大路、背着行囊的人、她母亲彼拉盖雅、她父亲叶菲木。样样事情她都明白,个个人她都认得,可是在半睡半醒中她就是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力量捆住她的手脚,压住她,不容她活下去。她往四下里看,找那个力量,好摆脱它,可是她找不着。临了,她累得要死,用尽力气睁大眼睛,抬头看那闪闪摇摇的绿斑,听着啼哭声,这才找到了不容她活下去的敌人。
  原来敌人就是那娃娃。
  她笑了。她觉着奇怪:怎么这点小事以前她会没有弄懂呢?绿斑啦、阴影啦、蟋蟀啦,好像也笑起来,也觉着奇怪。
  这个错误的观念抓住了瓦尔卡。她从凳子那儿站起来,脸上现出畅快的笑容, 眼睛一…… 也不……,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想到她马上就会摆脱那捆住她的手脚的娃娃,觉着痛快,心里痒酥酥的……弄死这个娃娃,然后睡,睡,睡吧……瓦尔卡笑着,挤了挤眼睛,向那块绿斑摇一摇手指头,悄悄走到摇篮那儿,弯下腰去,凑近那个娃娃。她掐死他以后,就赶快往地板上一躺,高兴得笑起来,因为她能睡了;不出一分钟她已经酣睡得跟死人一样了……

  8.一支年轻的军队
  
  A ·绥拉菲莫维奇
  裘因 邹用九 译
  
  古尔马雅洛夫沿着大路走去,把雪踩得吱吱发响。黄昏悄悄地落在道旁的灌木丛上,黑魆魆的树木上。凛冽的星星一个个地亮了起来,含羞地闪烁着。
  大路很陡地弯向深谷的木桥上去了,那儿遍地也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从那里传来了谈话的声音和孩子们的笑声。古尔马雅洛夫走到孩子们跟前,坐在砍倒了的树干上。谈话声和笑声都静了下来。孩子们默默地站着,斜着眼看他。在旁边,东倒西歪地放着好几个空雪橇。孩子们大概都是11 岁到14 岁的样子,其中有男的,也有女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子说:“我想着,想着,终于想到了:我不能用手枪去打弗里茨①,这样一来,鬼子会听见,他们一围上来,那你就要完蛋,而……”
  “你从哪儿去弄手枪呀?”那个最小的孩子挥着双手,兴奋地叫道。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可以去把凡尼亚叔叔的手枪偷来。可是,放枪会有声音,同时在冷天火药味还特别厉害。”
  “快讲,你究竟怎么搞的吧!”
  “我?我是骗了他们一下,我做了一只弓,准备好了3 支小箭,每支箭头上都插上一颗磨尖了的钉子。然后我就去找地点去了。在谷地里紧靠悬崖的地方,在那里有一棵老柳树,树上的孔大得像一扇门……我就……”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那个小孩子叫道,一面把他那冻红了的脸蛋挨次地转向每一个同志。
  “我们已经知道了,还有呢?”男孩子和女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响应着。
  这个弓的故事他们已经听了20 来次了,但每一次他们都把它当成新的,一直听到底。
  “……在柳树旁边有条小路,弗里茨经常走这条路到谷地里的井边去打水。这棵带孔的树,差不多一直到树枝,整个被屋子那么高的雪堆给埋住……”
  “知道,知道!”小孩子又高兴地叫了起来。
  “你叫什么呀,我们都聋了,还是怎么的?……嗳,往下讲吧!”
  “我看了一下:假如我一直爬到柳树跟前去的话,那准会搞垮雪堆,这样,鬼子会看得出,有人在这儿爬过,就一定会朝柳树这边开枪。于是我就抄小路绕到了悬崖的另一边,一家伙就从崖上跳到了谷地。风把雪卷进了谷地里,有这么厚,连马都会埋在里面。我就在深雪下面爬着横穿过谷地,到达对面的柳树跟前。嘴里、鼻子里、领子里都塞满了雪,连衬衫里也都塞满了,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把手伸到雪堆里挖了一个小洞,看了一看,嘿,弗里茨常走的那条小路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人家看不见我,上面的雪很平,没有人动过,所以谁也猜不到这儿会有人。我就这样坐了两个钟头左右,眼睛一直从小洞里往外盯着。终于发现一个弗里茨穿着女人的敞领上衣,脚上穿着一双用草编的鞋走了过来。”
  
  ① “弗里茨”是原苏联人民对法西斯德寇的轻蔑的叫法。——译注

  “这叫‘代用皮鞋’。”
  “……头上包着一块女人的头巾……”
  “不男不女!”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来了。
  “还有呢?”
  “我悄悄地把弓的一头塞到洞口上,对准了鬼子的眼睛,然后把弓弦一放……”
  大家都哎唷一声叫了出来……“没有射中吗?……”
  “可是,这鬼东西刚好回过头来想擤鼻涕,这样,箭头上的钉子正射在他的鼻子上。他马上跳了起来!一摸鼻子,手指头上沾满了血,他就像牛似的哞地叫了起来,拔腿就往回跑,双手捂着鼻子,把水桶都给扔了。”
  虽然孩子们已经是第20次听这个故事了,但大家还是嘻嘻哈哈地笑得很欢。女孩子们高兴得尖叫起来了。
  “弗里茨又跑回来了,后面跟着5个端着冲锋枪的鬼子。他们往周围看了一下,就在我从小树丛跳到雪里去的那个地方,发现有谁把雪给弄得一塌糊涂,于是端起冲锋枪,就顺着小树丛向谷地的那一边开起枪来,我只听见他们喊:‘游击队!’‘游击队!’而在那个给我射中的家伙的鼻子上已经贴了一块橡皮膏。”
  大家又鼓掌高兴地哄然大笑起来。过不一会儿又都不作声了。
  黑夜,星星闪耀着,雪在不自然地、微微地发白。
  一个年纪较大的男孩子走到古尔马雅洛夫跟前,用发育时的沙哑的嗓音问道:“你上哪儿去,公民?”
  孩子们围成了一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要不然,我们是要把身份不明的人抓起来送走的。”
  “ 谁给了你这么大的权利?”
  “你有没有证明文件?”
  “有。”
  “拿出来看一下!”
  “等我到了村子里以后,该给谁看,就给谁看。”
  “你上哪个村子里去?”
  “上奥符拉什村去。”
  “这是咱们的村子呀……”
  “这可好。”
  “那就走吧,公民。”
  他们拿起拉雪橇的绳子,紧紧地拥着古尔马雅洛夫走了,一面拉着雪橇,一面警惕地看着他。
  “希奇事,”古尔马雅洛夫高兴地想着,“孩子们把我逮捕起来了,这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他高兴地把微笑深藏在胡子后面。
  “你们是不是把所有路上的行人都这样抓起来的?”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人?”大孩子说,“路上走的有我们村里的和邻村的人,这些人我们都认得。要是碰到一个不认得的生人,而且又是在晚上,那就得提防着他些。”
  有好一会儿,只听到脚踩在雪地上吱吱的响声,雪橇在滚过的地方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孩子们还是紧围在古尔马雅洛夫的周围走着,不住地看着他。
  “喂,你们是怎么放哨的?大概,晚上一个个都睡得呼呼的,谁想过去,就可以过去吧!”
  “看你,没有这个事!”大孩子用手做了个“库基什”说,“我们有站岗的。晚上岗哨设在我们的村子附近,谷地里,桥上,根本不要想通得过去;而白天——在森林里,在林中空地附近。”
  “为什么夜里和白天有这样的差别呢?”
  “为什么?夜里敌人可没办法使用降落伞降到林中空地上来,因为在飞机上分不清树林和林中空地,看下来是一样漆黑。在黑暗中,人会落到松树上去,而我们这儿的松树都很高,树干下部又没有枝叶,所以甭想顺着树爬下来,爬下来准会摔死。所以他们只好在白天……”
  孩子们都挥着手,齐声地叫起来了:“他们空降过,可是,都叫我们给抓住了。”
  “我们还用棍子打他们,”那个小孩怕别人打断他,所以用清脆的嗓音急促地喊着,“我们打破了一个家伙的脑袋,还打伤了另一个的眼睛。”“那个人痛得面孔都歪了!”女孩子们叫道。
  “他们把挂在脖子上的降落伞和冲锋枪都埋在雪里,好让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空降的。”
  “你们把他们送到哪儿去了?”古尔马雅洛夫问。
  孩子们又齐声地叫起来了:“我们把他们捆起来,押到了村苏维埃。结果从他们身上搜出了手枪和爆破罐。假如我们不捆住他们,他们准会开枪打我们。”
  “他们穿得和我们一样,还说俄国话。”
  孩子们突然静默下来,望着黑暗,往前走着。雪吱吱地在脚下作响。星星淡淡地闪着白光,烟囱和毁坏了的炉灶的骨架因此也显得模糊而灰暗:四周没有一幢房子。不知道为什么,周围死沉沉的像煤一样黑的雪和烧焦了的树木使人感到特别忧郁。
  “瞧,这就是我们的村子。”最小的孩子轻声地说道。
  这时古尔马雅洛夫提出了他在开始时没有打算问的事:“学校对面的那幢房子还在吗?”
  孩子们齐声地回答:“不是玛尔弗·彼得洛芙娜的那幢吗?没有了……连炉灶都没了。”
  “玛尔弗·彼得洛芙娜被绞死了,而她的女儿被赶到德国去了。”
  古尔马雅洛夫低下了头,一步步地往前跨着。孩子们蹙着眉头,默默地走着,仿佛是在一片阴森森的墓地里面走着似的。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指着火光说:“瞧,那就是我们的学校。”
  在这颓垣残壁的墓穴般的死寂里,突然出现了一星灯火在亲切地闪烁着。古尔马雅洛夫叹了一口气。
  “咱们到那儿去,”大孩子说,“瞧,这些讨厌的家伙,一点伪装纪律也不遵守。”
  他停了停,又说:“我们全村就留下了这一幢房子,学校和村苏维埃都设在那里面,其他的全给烧掉了。因为这所房子被我们战士冲了进去,就没让敌人烧成。”“你们住在哪儿呢?”古尔马雅洛夫问,“天这么冷……”
  “所以我们都在造房子,尽快地造着,第12 幢房子都快完工了。我们整个集体农庄都投入了这个建设,集体在一起搞,所以有时也免不了吵嘴。还有,从河那边几个没有被德国人占领过的集体农庄,赶来了3 只母牛,还帮助我们造房子哩……好啦,到了……”
  女孩子们很敏捷地往楼上跑去,而男孩子们把下面的进口严密地封锁了起来。古尔马雅洛夫暗自想道:“这些孩子真能干;他们怕他们的‘公民’会突然溜跑。”
  大家走进了房间,里面有一盏洋铁盒做的油灯在黯淡无光地冒着烟,以前在村子里是有过电灯的。在冷凝的空气中飘着难闻的马合烟的烟雾。一个人戴着耳帽,低着头,很吃力地在一张厨房用的桌子上写着什么。孩子们一下子都冲到桌子跟前去了,不过有两个人留在门旁,把门守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戴着耳帽的人连头也没抬就问。
  孩子们齐声地叫开了:“我们在桥上抓住了一个人,夜里他一个人在路上走来走去……”
  “证明文件在哪儿?”那个人说,还是没有把头抬起来。
  “就是嘛,他不肯把证明文件拿出来!”孩子们叫道。
  “把证明文件拿出来!”那个戴着耳帽的人还是很平静地说,仍没有抬起头来。
  在难闻的马合烟的烟雾里——一片沉默。孩子们紧紧地站在周围,好像准备随时去抓古尔马雅洛夫的手似的。戴着耳帽的人终于抬起头来了,但立刻就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啊,……是……您呀!我们大家都等着,以为您会坐汽车来,所以大家都在注意听着汽车声,我们接到了火车站上来的电话。”
  孩子们张开了嘴站着。戴耳帽的人忙开了:“我们立刻就把大家召集起来,大家都等着呢。我看见过报纸上和您的作品中登载的您的像片,所以立刻就认出来了。您请坐吧。”
  古尔马雅洛夫坐了下来,他发现这个戴着耳帽的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是木腿。
  “孩子们,这是咱们的老乡,就是咱们正在等着的那个有名的作家。”
  “噢,”一个小女孩抬了一下手。“可是我从前想,有名的作家一定都是年轻的。”
  孩子们吃惊地嚷了起来:“我们却把他抓了起来!我们是因为看见他一个人晚上在路上走。难道有名的作家会自己走来吗?他们都是坐汽车的呀!那时我们还想从后面悄悄地走过去,把他推倒在雪橇上,用绳子捆上,然后拖到村苏维埃来,我们想,要不这样他会用手枪把我们打死的。”
  “看这些毛孩子!”戴耳帽的人生气地说。
  “要知道,这是在晚上呀,再说他的脸上又没写着他是谁。”孩子们不好意思地为自己辩护着。
  古尔马雅洛夫微笑了一下。
  “有名的作家当然是应该坐汽车的。我也是坐了汽车从车站出发的。但是汽车坏了,我不想等,所以就用两条腿走来了。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乡……”孩子们轻松地笑了起来,还拍着手。
  “那么这样吧,”戴耳帽的人说,“快去把大家召集起来,不要浪费一分钟。”
  孩子们像一阵风似地跑了。
  “噢,我忙忙乱乱地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村苏维埃的新任主席。我们村所有的残废军人都在这里工作。集体农庄的主席是一个腭骨给打碎了的人。他能吃饭,不过要讲话,只能在纸上写。”
  20 分钟以后,学校的大礼堂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有集体农庄女庄员,小学生和几个男人——这几个男人都是些正在休养的伤员、老头子、残废军人。
  一个脸上长着很可爱的雀斑的女共青团员宣布开会。
  “同志们,我们这儿来了一位有名的作家,他是在我们村子里出生的。
  他坐车上我们这儿来……”
  “他是用两条腿走来的。”孩子们齐声地改正道。
  “在沙皇时代,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故乡到莫斯科去求学,从那时起,就从来也没有回过家乡,但是今天他坐车来……访问故乡……”
  “他是用两条腿走来的。”男女孩子们又固执地嚷起来了。
  “别胡闹!”村苏维埃主席声色俱厉地说。
  “请我们敬爱的客人,作家古尔马雅洛夫讲话。”
  古尔马雅洛夫用温柔的眼光环视了一下大家,就用平常的语调说:“同志们,你们读过屠格涅夫的《白静草原》没有?”
  大家惊异地交换了一下眼光,沉默着。
  “你们该记得那些黑夜里的孩子吧。他们在看守马群,而屠格涅夫刚打完猎回来,走到他们跟前去听他们的谈话。真是些可爱的孩子。但是难道能把他们跟现在的孩子相比吗?那些孩子谈论着反基督的事,而我们的孩子却参加了各族人民进行的伟大的斗争。”
  孩子们闪亮着眼睛叫道:“我们把牲口粪、草灰、鸡粪、粪便都用雪橇运到各处的田里,我们还积了雪。嘿,今年的收成你就瞧吧!”
  一个稍上岁数的妇女说话了:“他们,这些孩子们,怎么能不变成现在这样呢,比禽兽还凶恶的德国鬼子把他们折磨得好苦呀。我……有……一……个……儿……子……”
  “妈妈,妈妈!……你停一停……最好让我来给他们读一封信。”
  一个瘦瘦的六年级的女学生走到主席团跟前,拿出一封揉皱了的信,开始读道:“……亲爱的妈妈,我在这儿要做好多工作,可是吃得甚至于比我跟你住在德国人占领的库尔斯克①时还要少。我们一共两个人,凡尼亚今年也是14 岁,他是从乌克兰来的。一个教员想从这儿逃出去。他的德国话讲得很好。我把这封信交给了他,不知道它能不能到你的手里。亲爱的妈妈,我现在已经不能供养你了。农场的女主人在听到她的丈夫在东线战场上被打死了的时候,拿起斧头就把凡尼亚的手砍断了,然后跑上来,用叉子把我的右眼给挖去了……”
  
  ① 库尔斯克位于莫斯科的南方。——译注
  
  女孩子低声地抽泣起来,泪珠扑簌簌地滚在棉衣上。有人把那位稍上岁数的妇女扶到了礼堂的外面。
  “这是什么世道呀!”礼堂里的人都气呼呼地叹了口气说,“德国鬼子在我们的秣草窖里塞满了死人。”
  古尔马雅洛夫低下了头。每个人都有着同样深沉的苦痛——这苦水是流不尽的。他嘶哑地说:“我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想拥抱一下老母亲和妹妹……”他轻得勉强能听到地补充了一句,“可是两个人都不在了……”
  礼堂里有个人说:“您的妈妈玛尔弗·彼得洛芙娜被他们折磨死了,纽沙给带走了。这些万恶的魔鬼。”
  “我的母亲也给杀了……”
  “我的也……”
  “我的儿……子……”
  “我的女儿……”
  “我的弟弟……”
  突然大家都跳起来,踢开长凳,往主席团冲去。大伙儿的声音汇合成一种惊人的吼声,充满了仇恨和对获得胜利的热诚的、不可动摇的信心。
  “我们要工作,我们会使出所有的力气来!只要我们还有一点力气,我们就要工作。虽然我们这里的男人都上了战场,留下的光是妇女和孩子,但是我们一定能把一切做好,我们一定会割断敌人的喉咙!”
  ……古尔马雅洛夫坐在修理好了的汽车里,在黑暗中仔细地看了一下来路上没有看到的东西:12幢新建的房子。这中间有一幢没有完工的房屋骨架直立在老家的废墟上。
  

  9.熊瞎子
  
  A ·绥拉菲莫维奇
  粟周熊 译
  
  1
  
  海岸上屹立着一座白色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别墅,里面住着老爷。甚至可以说是没人住,因为老爷们老是跑国外,别墅就只好空着。但是有人看守,有人照料,所以院子里住了很多人:有打扫院子的,有看守庭院的,有车夫,有花匠,有女仆和男仆。
  在那些看守庭院的人当中,有一个是从梁赞来的农民,两年前他带了一大家人来到高加索。大儿子加拉克季昂14 岁。妻子是俄罗斯人,原来身体很壮实,是个干活的好手,可是已经有一年半时间一直受高加索疟疾的折磨,卧病在床,脸又黄又肿。她还老爱用那微弱的、让人烦透了的声音叨叨道:“加拉沙①,乖儿子,你去帮妈妈弄点熊肉来吧,好不好?我都像是闻到它的味儿了,好香啊!我要是能吃上一小块,说不定病就会好了。我真是想吃啊,太想吃了!”
  加拉克季昂可怜妈妈,可又怎么去弄来熊肉呢?这两年来他练了一手好枪法,但父亲不让他去猎熊,再说也没工夫。一会儿得去葡萄园里松土,一会儿菜园里有活干,一会儿得去用炸药炸山岩,忙得都脱不开身。
  别墅的一面朝着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后面是一座高过一座的直插云天的山峰。
  近山覆盖着茂密的树林,呈深绿色;远一些的山呈蓝色,像一条紫色的带子延伸开去,再远去耸立着白得像砂糖的雪峰。
  树林和山峦荒无人烟,很难碰到一个人,但这里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的居民:风姿优雅的山羊在徘徊游荡,身后是一群脑袋低垂的大脑门灰狼。熊瞎子总是独自行动。这些熊很能干,善观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松鼠在树上跳来蹦去。身躯硕大、肩上多毛的野牛用结实的胸脯拨开林丛,走起路来弄得树枝劈啪作响。这种野牛世界上就高加索留下为数不多的几头了。
  高加索山上有很多鸟兽,猎人在这里大有用武之地。各种各样的爬虫也有不少:草丛、石缝里盘着蝰蛇;一种不大的红蛇在太阳地里取暖,人和动物只要被这种蛇咬上一口,很快就没命了;形同虾、能致人于死命的蝎子爬到石头上晒太阳;身子灵便的蜈蚣、蛐蜒在跑来跑去;一身灰色、剧毒的避日虫很像那种又大又长的蜘蛛,正在舞动毛茸茸的长爪子捕捉苍蝇。
  
  2
  
  星期天大清早,太阳还没升起,加拉克季昂避开父亲,偷偷地挎上装有面包的背袋,带上用绳子系好的猎枪,一小袋火药和子弹,便出了门。
  大海刚刚苏醒,海面清澈、平静,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晨雾,拍岸浪轻轻冲击着湿漉漉的鹅卵石,需需的声音悠扬悦耳,看上去像一块铺开去的浅蓝色薄玻璃板。斜对过的远处白色点点,也不知是海鸥的翅膀,还是渔舟的白帆。
  
  ① 加拉克季昂的小名。——译注
  
  加拉克季昂沿着通往山里的那条熟悉小径走去。树林也是刚刚苏醒过来,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处处都可以看到晶莹、颤动的露珠。
  他越爬越高,走了好半天。小径上一匹山地小马挡住了他的去路。马背上是两个横跨木鞍的马褡子,里面装满木炭,把整匹马都遮没了。这匹马的后面还跟着3 匹,它们的身子两侧也是晃着马褡子,小心翼翼、习以为常地在小径上鱼贯而行。第4 匹马上驮着他认识的格鲁吉亚人达维德·马加拉泽。这位格鲁吉亚人的两条长腿几乎触到地面。
  一看见加拉克季昂,他亲切而和蔼地频频点头,笑了一笑,’同时打住马,用地道的俄语说起来(只稍稍带一些口音):“你好!去打猎?”
  前面的几匹马也自动停下来,不再往前走,身子两侧的马褡子随着它们的一呼一吸微微动弹,炭未呈一股细流洒在由砾石构成的白石头上。
  “唉,我现在得干活,要不也跟你走了!我在姆济塔看见一群野羊,它们身子一闪一闪地向山里跑去,只听见石块哗哗地往下落。”达维德打猎成瘾,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还有修道院老叫我带枪去,说是那里熊瞎子成灾,把整个果园都给毁了。驾——!”他喉音很重地一声喊。
  马褡子晃动起来,最前面的一匹马开始起步,后面跟着第2 匹、第3 匹。达维德两腿夹夹马肚皮,亲切地向孩子点点头,也往前走了。到了拐弯地方,戳在马肚皮两边的马褡子一闪,便不见了。加拉克季昂一个人留下来。从远处传来达维德的声音:“你到修道院去走一趟吧,他们请人去呢!”
  “好——吧!”
  树木一动不动地矗立着,枝叶间筑有一个个鸟巢,冉冉上升的红日照到了树梢。
  小男孩攀着树枝和突出地面的树根,费劲地爬了很长时间。脚下的石块一跳一蹦地往下滚,额头上落下大滴大滴的汗珠。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他心怦怦跳着走出树林,来到一个石头坪子上。下面远处展现出蓝湛湛的大海。
  四周围是裂着口子的古老山岩。在一面陡直的岩壁上,一棵怪模怪样的小松树在壁缝里长得老高,向四下伸出弯曲多结的枝权。这棵树是怎么长到那里去的,怎么能在那不带一点儿土的石壁上活下来,这对大伙儿都是个谜。大块大块的断石堆成各种离奇古怪形状,仿佛这里过去来过巨人,并着手建筑不寻常的住所。他们像是掀下山顶上的石头,滚下来堆放好,后来又改变了初衷,离开了这里。结果留下来的是一片死寂,只有一棵弯曲多结的小松树从壁缝里孤零零地伸出模样难看的手臂。
  小男孩小心地从有长虫出没的石块中间走过。石坪的一端是断崖,下边的远处是一条白晃晃的干河床。
  他从狭谷里走出来,翻过一道山脊,只见在蓝幽幽的大山之间,在林木丛生的山谷里,耸露出一座修道院,院内修道小室是白的,教堂也是白的,尖顶是金色的十字架。
  他进去找一位认识的修士。那位修士长得挺富态,满面红光,大腹便便。他领小男孩从蜂场走过。蜜蜂在四周嗡嗡鸣叫,闪动着金色的翅膀。
  “能给一点蜜也好哇。”加拉克季昂用鼻子吸了吸晒得温热的蜂蜜发出的甜丝丝的气味,心里想。
  “熊瞎子把我们整苦了,”修士整整僧帽,说,“简直毫无办法。夜里只要稍不留心,两三个蜂房就不见了,熊瞎子溜进来,把蜂房弄倒,用爪子往外扒。太狡猾了,简直都看不住!”
  “达维德跟我说了,我碰见他运炭来。”
  “在很远地方碰见的吗?”
  “在我开始往山上爬的时候。”
  “他昨天拉炭经过我们这里。我们求他帮忙来。他说没带枪,放在家里了。”
  “可是,神父,你们自己为什么不开枪打它们?你们这里地方开阔,是个打猎的好地方啊。”
  修士在一个伐倒的树墩上坐下来。
  “我们不行。教规不准拿枪,更不准杀生。你们可以,你们过的是世俗生活,我们可是出家人。”
  两人都缄口不语。加拉克季昂心想:“天哪!你们在这里酗酒,养膘,欺哄老百姓,还让他们为你们干活。你看,他还不能拿枪,可闲待着可以,都养成了坐享其成的毛病。”
  他很想站起来溜掉,可从另一个方面去想,能去猎熊瞎子倒也不错。
  “你就坐在这里埋伏起来吧。这几个晚上有月亮,看得清楚。果园尽头的李子熟了,熊瞎子都到那里去,把树都弄断了。”
  “可是,大叔,我要能打死熊瞎子,您就给我蜜吧,我给母亲送去,她病得很厉害!”
  “行啊,到时候再说吧。”修士含糊地回答了一声,便走了。
  
  3
  
  晚上,月亮升了起来,果园、树林和群山变成一个神话般的世界。到处是浅蓝色的暗影,月光从叶簇间洒下来,一棵棵树都像着了魔似地一动不动,淡蓝一片的山顶映出参差不齐的黑压压的树林。
  为什么一切都那么神秘莫测,令人不解,和大白天不一样?
  加拉克季昂钻进稠密的马林丛里。在一抱从蜂场弄来的香气菠郁的草堆上仰面躺着。他上面是深邃的蓝天,一轮明月高挂其中。在月光的照耀下,星星黯然失色,躲起来了。
  有时飘来一片洁白晶莹的云彩,它遮住月亮,透出月光。月亮飘向一个方向,云彩飘向另一个方向。云彩像烟一样消散了,月亮又独自留下来,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辉。
  小男孩小心翼翼地扒开马林丛;黑糊糊的大树伸开枝权,神秘莫测地矗立在那里,浅蓝色的暗影向一边伸展开去。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息。在这催人入眠的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偷偷飞过的贪睡的小猫头鹰令人困乏的叫声:“我要睡觉……我要睡觉……”或者传来别的兽类的吼声,尖叫声,树林里有胡狼在活动。
  子弹上膛的枪放在一旁。加拉克季昂合上眼睑,已经都等得不耐烦了,可等一睁开眼睛,——一切依然如故:还是那么幽静,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就地上的影子挪了地方——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不,看来熊瞎子今天不会来了!”

  他决定等月亮落到树梢上再离开。
  一抬起眼睛,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定睛一瞧,是一只熊瞎子人立着,仔细地扫视四周,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小男孩屏住呼吸。熊瞎子又看又嗅,半晌,才慢慢放下两只前爪,走到树跟前,四下里嗅了个遍。它又笨拙地人立起来,笨拙地用爪子抱住树身,开始往上爬。
  熊的体型和动作都显得有些迟钝,熊所固有的迟钝。但小男孩眼睛还来不及眨一下,熊瞎子已经爬到树上,在一个树权上安顿下来。
  树不高,加拉克季昂能看见熊瞎子的一举一动。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好枪架,搁上枪。从这里放枪一定很棒,距离又近,只是得一枪就撂下来,否则它会反过来咬死你。
  熊瞎子不时将爪子送到自己跟前,看上去是在摘李子,但怎么也摘不下来。因为树枝太细,李子又都是结在枝梢,只要它一弯下身子,树枝就嘎吱作响,弯得让熊瞎子怎么也够不着李子。它身子前后左右动了动,留心听了听,然后抓住两很大树枝,动手使劲摇整棵树,李子雨点般纷纷落下。
  加拉克季昂等待着,很想看个究竟。
  这时候,只听见树底下响起一阵急促的吧嗒嘴声。一看,原来是一群野猪,整整一大家子呢: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以及大大小小的猪崽子。所有野猪都在急急忙忙地从地上拾起李子,吧嗒吧嗒地吃得津津有味。
  熊瞎子又用劲摇了两下树身,随后用爪子抱住树干,一下一下地往下爬。它刚一下到地上,野猪啼的一声都溜进了林丛,这一来熊瞎子只有惊异地嗅嗅还保留着野猪气味的空地。它走过来,走过去,看看这边,瞧瞧那边,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轮圆圆的明月依旧高挂天穹,山顶上仍然覆盖着参差不齐的树林,不过浅蓝色的树影倒是往前挪了许多。熊瞎子深为不满地咕嗜几声,又爬到树上,这时野猪又围成一圈,小心翼翼地哼哼,等着李子往下落。熊瞎子盛怒地望了它们一眼,开始往下爬。野猪转眼又不见了。熊瞎子又爬上去,一边还不时地往下瞧,它抓住一根树枝,又用力摇了摇,李子纷纷往下落,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熊瞎子马上笨拙地,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往下爬。小男孩瞅上一眼,牙叼着手指咬起来。他实在忍不住笑,因为熊瞎子太滑稽了。
  不过尽管熊瞎子动作不慢,野猪的动作却更快;它刚一下到地上,野猪们连影儿也不见了。它们把李子捡得一干二净,分散到各个林丛中去了。熊瞎于晃着头,气乎乎地咕噜着,好半天地走来走去,把野猪和它们的祖宗八代骂了个够。它人立起来,往各个林丛里望了大半天。四周围静悄悄的,空旷无人,一边洒满了月光,另一边是深蓝色的树影。
  它又走起来,还不时地晃着脑袋,不以为然地咕嗜着,像是在向什么人发出威胁。接着它第三次爬到树上。野猪又团团围在树下等着了。熊瞎子怒不可遏地瞅了它们一眼,不忙着去摇树。它折腾了老半天,想找一个地方呆下来,而后听见它将李核儿咬得喀嚓喀嚓直响,看来它最终还是用爪子摘到了李子。
  它又抓住一根树枝,一晃,旋即用两只前爪抓住树枝吊起来,从上面径直往野猪身上落下去,野猪们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撒腿便跑,小男孩终于控制不住,一阵哈哈大笑,倒在草地上。
  等他站起来时,既不见熊瞎子,也不见野猪了。
  只孤零零地剩下一株光溜溜的李子树。果园正在酣睡。洒上银辉的群山也在酣睡,山顶上还是一片片黑乎乎的参差不齐的树林,月亮从洁白晶莹的云彩旁边掠过。
  “我要睡觉!……我要睡觉!……”这声音使人感到压抑,撩起人的愁绪,在溶溶月光中慢慢消失。突然,胡狼发出几声尖叫和类似大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树林里折腾了一阵,而后又是一片沉寂,眼前又是彻夜不眠的月亮的清辉、群山和毫无动静的果园。
  加拉克季昂拿起枪和背袋。
  “唉,真可惜啊,没能给母亲搞到熊肉,看来大肚皮修士也不会给蜜了……”
  加拉克季昂走着,很想睡觉。
  他只要想起熊瞎子那笨拙的,瞬间里吊起来的屁股,想起它落在野猪爷爷背上的情景,就禁不住哈哈大笑,满园子都能听见他的笑声。
  小男孩在空地上找到一堆刚割下来的草垛,钻进去,可以在里面舒舒服服地睡到天亮。
  月亮在往下沉,已经贴着树梢,它也想睡觉了。周围暗了下来。
  

  10.燃烧的心
  
  M ·高尔基
  巴金译
  
  ……古时候地面上就只有一族人,他们周围三面都是走不完的浓密的树林,第四面便是草原。这是一些快乐的、强壮的、勇敢的人。可是有一回困难的时期到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些别的种族,把他们赶到林子的深处去了。那儿很阴暗而且多泥沼,因为林子太古老了,树枝密密层层地缠结在一块儿,遮盖了天空,太阳光也不容易穿过浓密的树叶,射到沼地上。然而要是太阳光落在泥沼的水面上,就会有一股恶臭升起来,人们就会因此接连地死去。这个时候妻子、小孩子们伤心痛哭,父亲们静默沉思,他们让悲哀压倒了。他们明白,他们要想活命就得走出这个林子,这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往后退,可是那边有又强又狠的敌人;另一条路是朝前走,可是那儿又有巨人一样的大树挡着路,它们那些有力的桠枝紧紧地抱在一块儿,它们那些虬曲的树根牢牢地生在沼地的粘泥里。这些石头一样的大树白天不响也不动地立在灰暗中,夜晚人们燃起簧火的时候,它们更紧地挤在人们的四周。不论是白天或夜晚,在那些人的周围总有一个坚固的黑暗的圈子,它好像就想压碎他们似的,然而他们原是习惯了草原的广阔天地的人。更可怕的是风吹过树梢,整个林子发出低沉的响声,好像在威胁那些人,又好像给他们唱葬歌一样。然而他们究竟是些坚强的人,他们还能跟那些曾经战胜过他们的人拚死地打一仗,不过他们是不能够战死的,因为他们还有未实现的宿愿,要是他们给人杀死了,他们的宿愿也就跟他们一块儿消灭了。所以他们在长夜里,在树林的低沉的喧响下面,泥沼的有毒的恶臭中间,坐着想来想去。他们坐在那儿,簧火的影子在他们的四周跳着一种无声的舞蹈,这好像不是影子在跳舞,而是树林和泥沼的恶鬼在庆祝胜利……人们老是坐着在想。可是任何一桩事情——无论是工作也好,女人也好,都不会像愁思那样厉害地使人身心疲乏。人们给思想弄得衰弱了……恐惧在他们中间产生了,绑住了他们的强壮的手,恐怖是由女人产生的,她们伤心地哭着那些给恶臭杀死的人的尸首和那些给恐惧抓住了的活人的命运,这样就产生了恐怖。林于里开始听见胆小的话了,起初还是胆怯的、小声的,可是以后却越来越响了……他们已经准备到敌人那儿去,把他们的自由献给敌人;大家都给死吓坏了,已经没有一个人害怕奴隶的生活了……然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丹柯,他一个人把大家全搭救了。
  丹柯是那些人中间一个年轻的美男子。美的人总是勇敢的。他对他的朋友们这样说:“你们不能够用思想移开路上的石头。什么事都不做的人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的。为什么我们要把我们的气力浪费在思想上、悲伤上呢?起来,我们到林子里去,我们要穿过林子,林子是有尽头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尽头的!我们走!喂!嘿!……”
  他们望着他,看出来他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一个,因为在他的眼睛里闪亮着很多的力量同烈火。
  “你领导我们吧!”他们说。
  于是他就领导他们……
  丹柯领着他们。大家和谐地跟着他走——他们相信他。这条路很难走!
  四周是一片黑暗,他们每一步都碰见泥沼张开它那龌龊的、贪吃的大口,把人吞下去,树木像一面牢固的墙拦住他们的去路,树枝纠缠在一块儿;树根像蛇一样地朝四面八方伸出去。每一步路都要那些人花掉很多的汗和很多的血。他们走了很久……树林越来越密,气力越来越小。人们开始抱怨起丹柯来,说他年轻没有经验,不会把他们领到哪儿去的。可是他还在他们的前面走着,他快乐而安详。
  可是有一回在林子的上空来了大雷雨,树木凶恶地、威胁地低声讲起话来。林子显得非常黑,好像自从它长出来以后世界上所有过的黑夜全集中在这儿了。这些渺小的人在那种吓人的雷电声里,在那些巨大的树木中间走着;他们向前走,那些摇摇晃晃的巨人一样的大树发出轧轧的响声,并且哼着愤怒的歌子,闪电在林子的顶上飞舞,用它那寒冷的青光把林子照亮了一下,可是马上又隐去了,来去是一样地快,好像它们出现来吓人似的。树木给闪电的寒光照亮了,它们好像活起来了,在那些正从黑暗的监禁中逃出来的人的四周,伸出它们的满是疙瘩的长手,结成一个密密的网,要把他们挡住一样。并且仿佛有一种可怕的、黑暗的、寒冷的东西正从树枝的黑暗中望着那些走路的人。这条路的确是很难走的,人们给弄得疲乏透顶,勇气全失了。可是他们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软弱,所以他们就把怨恨出在正在他们前面走着的丹柯的身上。他们开始抱怨他不能够好好地领导他们——瞧,就是这样!他们站住了,又倦又气,在树林的胜利的喧响下面,在颤抖着的黑暗中间,开始审问起丹柯来。
  他们说:“你对我们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有害的人!你领导我们,把我们弄得精疲力尽了,因此你就该死!”
  “你们说:领导我们!我才来领导的!”丹柯挺起胸膛对他们大声说。
  “我有领导的勇气,所以我来领导你们!可是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对你们自己有益的事情呢?你们只是走,你们却不能保持你们的气力走更长的路!你们只是走,走,像一群绵羊一样!”
  可是这些话反倒使他们更生气了。
  “你该死!你该死!”他们大声嚷着。
  树林一直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声音,来响应他们的叫嚷,电光把黑暗撕成了碎片。丹柯望着那些人,那些受够了苦的人,他看见他们现在跟野兽完全一样。许多人把他围住,可是他们的脸上没有=点高贵的表情,他不能够期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宽恕。于是怒火在他的心中燃起来,不过又因为怜悯人们的缘故灭了。他爱那些人,而且他以为,他们没有他也许就会灭亡。所以他的心又发出了愿望的火:他愿意搭救他们,把他们领到一条容易走的路上去,于是在他的眼睛里亮起来那种强烈的火的光芒……可是他们看见这个,以为他发了脾气所以眼睛燃烧得这么亮,他们便警戒起来,就像一群狼似的,等着他来攻击他们;他们把他包围得更紧了,为着更容易捉住丹柯,弄死他。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因此他的心燃烧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的这种心思使他产生了苦恼。
  然而树林一直在唱它那阴郁的歌,雷声隆隆地响,大雨依旧在卜着……“我还能够为这些人做什么呢?”丹柯的叫声比雷声更大。
  忽然他用手抓开了自己的胸膛,从那儿拿出他自己的心来,把它高高地举在头上。
  他的心燃烧得跟太阳一样亮,而且比太阳更亮,整个树林完全静下去了,林子给这个伟大的人类爱的火炬照得透亮;黑暗躲开它的光芒逃跑了,逃到林子的深处去,就在那儿,黑暗颤抖着跌进沼地的龌龊的大口里去了。人们全吓呆了,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
  “我们走吧!”丹柯嚷着,高高地举起他那颗燃烧的心,给人们照亮道路,自己领头向前奔去。
  他们像着了魔似地跟着他冲去。这个时候树林又发出了响声,吃惊地摇动着树顶,可是它的喧响让那些奔跑的人的脚步声盖过了。众人勇敢地跑着,而且跑得很快。他们都让燃烧的心的奇异景象吸引住了。现在也有人死亡,不过死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眼泪。可是丹柯一直在前面走,他的心也一直在燃烧,燃烧!
  树林忽然在他们前面分开了,分开了,等到他们走过以后,它又合拢起来,还是又密又静的;丹柯和所有的人都浸在雨水洗干净了的新鲜空气和阳光的海洋里。在那边,在他们的后面,在林子的上空,还有雷雨,可是在这儿,太阳发出了灿烂的光辉,草原一起一伏,好像在呼吸一样,草叶带着一颗一颗钻石一样的雨珠在闪亮,河面上泛着金光……黄昏来了,河上映着落日的霞光,显得鲜红,跟那股从丹柯的撕开的胸膛淌出来的热血是一样的颜色。
  骄做的勇士丹柯望着横在自己面前的广大的草原,——他快乐地望着这自由的土地,骄做地笑起来。随后他倒下来——死了。
  充满了希望的快乐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死,也没有看到丹柯的勇敢的心还在他的尸首旁边燃烧。只有一个仔细的人注意到这个,有点害怕,拿脚踏在那颗骄做的心上……那颗心裂散开来,成了许多火星,熄了……在雷雨到来前,出现在草原上的蓝色火星就是这样来的!
  

  11.书迷
  
  M ·高尔基
  楼适夷译
  
  1
  
  我因为突发的看书狂,受到了许多难堪的屈辱、侮蔑和不安,想起来真是又伤心,又可笑。
  我把裁缝太太的书看得很宝贵,害怕被老婆子①扔进炉子里烧掉,因此尽力不再去想这些书,开始在每天早上去买下茶面包的那家铺子里,拿一些丘彩封面的小书回来。
  我劈柴的时候,躲在什物间里看,或是上屋顶楼去看;无论哪儿都同样不方便,同样寒冷。有时候看入了迷,或是要赶紧看完,便半夜里起来点了蜡看。可是老婆子留意到晚上蜡短了,便用一片木片来量过,把木片藏在隐蔽的地方:如果早上起来瞧见蜡短了一截,或是我虽找到那木片却没有折短到蜡所燃到的长度,那么,厨房里便马上大声嚷起来。有一次维克多①气呼呼地在床上大喊:“妈,你别乱嚷了吧!真要命!不消说,蜡他一定要点的,我知道他在面包店里租小说看哩!你上屋顶楼去瞧瞧就知道啦……”
  老婆子跑到屋顶楼里,找到了一本什么书,就把它撕得粉碎。
  不消说,这很使我愤慨。但是看书的愿望,却更加强烈了……
  
  2
  
  我想尽一切巧妙的办法,继续看书,老婆子几次烧掉了我的书。短短的时间内,我竟欠了小铺老板一笔大债:47 戈比!他要我还钱,并且吓唬我,说我到他铺子里买东西的时候就扣下主人家的钱,抵偿债款。
  “那时候你可怎么办呢?”他嘲弄地问我。
  他实在使我讨厌,他大概也知道我讨厌他,所以故意拿各种威吓来难为我,当做一种娱乐。每次我上铺子去,他总嘻着那污痕斑斑的脸,温柔地问我:“钱拿来了么?”
  “没有。”
  这使他吃惊了,他把脸一沉:“怎么回事?你要我到法庭去控告吗?把你的财产充了公,送你到远地去充军吗?”
  我的工钱是主人直接交给外祖父的,我没有地方去弄钱,我慌张了,怎么办呢?而店老板对我请求缓一点还债的回答,是伸出油炸馅饼一般胖呼呼、油腻腻的手来,对我说:“你亲一亲这只手,我就再等一下!”
  可是当我拿起柜台上的秤舵,向他一扬的时候,他就往下一蹲喊道:
  
  ① 即高尔基外祖母的妹妹。高尔基曾给她的儿子(一个绘图师)当过学徒、实际上完全为他们家干杂活。——译注① 即高尔基的主人绘图师。——译注

  “啊唷,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我是说着玩的呀!”
  我知道他并不真是说着玩的,为了要还清他这笔帐,我决定偷钱。每天早上我给主人刷衣服,他的裤于口袋里常有锵锵的钱声;有时钱跳了出来,在地板上滚动。有一次,有一枚落在地上,从地板缝里滚进楼梯底下柴堆里去了。我忘记把这件事告诉主人,过了几天,我在柴堆里找到了一个20 戈比的银角,才记起来,当我把它交给主人时,他老婆对他说:“你瞧,衣袋里放了钱,总得数一数呀。”
  可是主人向我笑眯眯他说:“我知道他不会偷钱的!”
  现在,我下了偷钱的决心,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他的深信不疑的笑脸,我就感到偷盗这回事是多么困难。有好几次从衣袋里掏出了银角子数了一数,总是下不了手,为了这件事,我苦恼了大概有3 天。不料万般心事,都简单迅速地解决了。主人忽然问我:“你怎么啦?彼什柯夫,你无精打采,觉得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我便但白地把自己的心事全对他说了。他蹩了一下脸:“你瞧,这些小书把你给弄成什么样子啦!看书,反正会出乱子的……”
  他给了我50 戈比,严厉地嘱咐我说:“千万别对我妈和女人漏出口风呀——她们又会大吵大闹的!”
  
  3
  
  使我最高兴的是老婆子搬到儿童间里睡去了,因为保姆老是喝醉酒。晚上还是不让我点灯,因为大家都把蜡拿到寝室里去了。我没有钱买蜡,便偷偷把蜡盘上的蜡油搜集起来,装在一只沙丁鱼罐头盒里,再加上一点儿长明灯的油,用绵线做灯芯,每天夜里把这盏烟气腾腾的灯点起来,放在炉子上。大一点的书,把书页一翻动,那昏红的火头就摇晃不定,好像要熄灭的样子。灯芯常常滑进燃得很难闻的蜡油里;油烟熏我的眼睛。但这一切不便,都因为看图片读说明的快乐而消失了。
  这些图片在我的眼前展开了一个一天天扩大起来的世界:这里有梦一般的城市,有高耸入云的山岳和美丽的海滨。生活对我有了惊人的发展,地球已变成了富于魅力的东西:人口稠密了,城市增加了,一切都变得更加多样,更加复杂了。现在,我望着伏尔加河对岸的远方,已明白那儿并不是一片荒漠,而在以前,当我遥望伏尔加河对岸的时候,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寂寞:草原平坦地扩展着,散乱地披着一块块草丛,草原的尽头矗立着参差不齐的森林的黑墙,旷野上空展开一”片混浊的深蓝的天空,地球同样是一片寂寞,我的心也寂寞起来———种淡淡的悲愁,撩乱着它。我失去了一切希望,没有什么可想的;只想闭着眼睛不看。这种忧郁的空虚,什么东西也没有给我,它只是把我心中所有的一切都吸尽了。
  图片的说明,用一种容易懂的文字,把世界各国和各民族的状况告诉了我,把古代及现世的许多事情讲给我听,但是其中,也有不少是我所不懂的,这使我觉得苦恼。……有时候,一些句子像扎进手指的刺一般在我的记忆里停留很久,使我再不能去思想别的事情。
  我记得念了这样的怪诗:满身披着钢铁的甲胄,坟墓般地静寂,阴郁着脸,在无人境中行走,匈奴的皇帝阿提拉骑着马。
  他的背后有一队乌云一样的大军在追寻着叫喊:“何处是罗马?何处是雄伟的罗马?”
  我已知道罗马是一个都城,但是匈奴是怎样一种民族呢?我必须把它弄明白。
  我找到凑巧的机会,就向主人问。
  “匈奴?”他惊奇地重复了一句,“鬼知道这是什么呀?大概是瞎编的……”
  他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你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呀,彼什柯夫!”不管是好事坏事,可是我要知道它。
  我觉得团队里的牧师索罗维约夫①必定会知道匈奴是什么,在院子里碰到,我就拉住他问。
  于是这位红眼睛、没眉毛、黄须、苍白脸的病弱的、老是没有笑容的人,把黑手杖拄着地,对我说:“这个跟你有什么关系呀?”
  聂司捷罗夫中尉②对我的问题恶狠狠地回答说:“你说什么?”
  于是我决定,关于匈奴这个问题得去问药房里那位药剂师,他对我总是和和气气的。他有一张聪明的脸,大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匈奴,”药剂师伯威尔·果里德培尔格对我说,“匈奴是吉尔吉斯那样的游牧民族,再没有这个民族了,现在已经绝种了。”
  我又难过又伤心,倒不是为了匈奴人都已经绝种,而是因为把自己烦恼了这么久的那个字的意思,原来只是如此简单,而且也没有给我丝毫的东西。但我很感谢匈奴。
  自从和这个名词“冲突”之后,我对一切名词就不大害怕了,而且由于这位阿提拉,我跟药剂师果里德培尔格接近起来了。
  这个人能够很通俗地解释一切难懂的名词。他有一把开启一切知识之锁的钥匙。他用两个手指头把眼镜正一正,从厚玻璃片中盯住我的眼睛,好像拿一些小钉子钉进我的脑门一般,对我说:“好朋友,一个名词好像树上的一片叶子,为了明白为什么这些叶子不是那样的而是这样的,我们必须先明白这株树是怎样生长起来的,必须研究。好朋友,书好比一座好园子;园子里什么都有:有的叫人见了有趣,有的对人有用处……”
  我常常到那药房里去,为那些害慢性“烧心”病的大人们买苏打粉和苦土,又为孩子们买蓖麻软膏和泻药,我就顺便去找他。他的简短的教导,使我对于书籍的态度更加严正了。不知不觉地我对书籍好像一个酒徒对酒一般,变成不可一日无此君了。 
  
  ①、②都是绘图师家的邻居。一一译注
  
  书籍使我看见了一种另外的生活,一种刺激人们,使人们去干大事业,去犯法的强烈的感情和巨大的希望的生活。我看出在我周围的那些人,是既不会干大事业,也不会去犯法的,他们活着,好像跟书中所写的世界完全没有关系。他们的生活中,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呢?——这是难解的。我不愿过这种生活……这是我很清楚的,我不愿意……我从图片的说明上知道了布拉格、伦敦、巴黎那些地方,街市中并没有盆地和垃圾堆成的土岗子,有的只是笔直宽阔的马路,房子和教堂也不一样。在那里既没有人必须在屋子里过6 个月的冬天,也没有只准吃酸白菜、腌臜菌、碎麦片、马铃薯和讨厌的麻子油的大斋日。过大斋日不准看书,“绘画评论”被他们收起了;这种空虚的斋戒生活,又迫到我的身上来了。现在把这种生活和书中见过的来比较,更觉得它的贫乏和畸形。一有书看,我的心境就好,精神就提起,干活也干得快速敏捷,因为心里有了目的:早些把活干完了,就可以多剩一点时间来看书。但书被没收了之后,我便变得百无聊赖。疏懒,害上一种从来不曾害过的健忘症。

  4
  
  有一个星期日,主人们一早出去做礼拜,我把茶炊生上火,就到屋子里收拾去了。这时候,那个最大的孩子跑到厨房里来,把茶炊上的龙头拔下,坐在桌子底下去玩。茶炊里的炭火很旺,水漏完了,茶炊就熔化了。我还在起居室里,就听见茶炊的响声很怪,跑到厨房里一瞧,啊哟,不得了了,整个铜茶炊都变青了,在索索发抖,好像马上就会从地板上飞腾起来。插龙头的嘴口脱了焊缝,软吞吞搭拉下来;盖子歪在一旁;把手底下,熔化的锡液滴答滴答地滴着;这只紫红带青的茶炊。完全跟一个烂醉的酒鬼一样。我用水去泼,它就嗤地响了一声,很伤心地瘫倒在地板上了。
  外边门铃响了。我开了门;老婆子劈头就问我茶炊烧好了没有。我简短地回答。
  “烧好了!”
  这句话只是在慌张惧怕时信口胡说的,她却说我在嘲笑,因此把罪状加重了。我就受了惨痛的殴打,老婆子扎起了一把松木柴,大发威风。打起来倒并不十分痛,却在背脊皮下深深地扎进了许多木刺。到了傍晚,我的背肿得跟枕头一样高。第二天中午,主人不得不把我送到医院里去。
  一个高个子的、憔淬得有点滑稽的医生验了我的伤,他轻声缓慢他说:“这是一种私刑.我必需得写一个验伤单。”
  主人红了脸,两脚沙沙地蹭着地板;又喁喁地对医生说了些什么话,医生两眼越过他脑袋望着对面,简单地回答:“我不能够,这不行。”
  但后来又来问我:“你要控告么?”
  我有点痛心,但我说了:“不,快点给我治好吧……” 他把我带到另外一间屋子里,让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拿一个冷冰冰的碰在皮上很好过的钳子,一边钳着刺,一边玩笑他说:“朋友,他们把你的皮炼得好极了,从此你不漏水了……”
  这个痒得叫人难受的手术一完,他说:“钳出了42 枚刺,老弟,好好儿记着,可以吹吹牛皮呀!明天这时候再来,我给你换纱布。你时常挨打么?”
  我想了一想,就回答说:“以前,还挨得多一些呀……”
  医生粗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些对你都有好处的,朋友,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有好处的!”
  医生带我到主人那儿,对他说:“请你带去吧,人已经修理好了。明天再来换纱佰。这孩子很有趣,算你运气好……”
  我们坐了马车回去的时候,主人对我说:“我从前也挨过打的,彼什柯夫。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也挨过打的!你倒还有我同情你,可是谁也没有同情过我呀.谁也没有!人是到处都有,能够给人同情的,可一个泡没有!狗崽子,唉,畜生……”
  他骂人一直骂到马车到了家门口。我有点同情他。我非常感激他,因为他有人性地跟我谈话。
  一家人像迎接做寿的人一样迎接我。女人们追根究底地问医生如何给我治伤和他说了些什么,他们听着,惊奇着,好似很有味地咂咂舌头,又皱着眉头倒抽一口气。我很奇怪他们对于疾病痛苦以及一切不快的事,有着那么强烈的兴趣。
  我看出他们因为我不愿意控告他们,感到很满意。趁这机会我就请求他们许可我向裁缝太太借书看。他们不敢拒绝我,只有老婆子吃惊地叹息:“真是个鬼孩子!”
  过了一天,我站在裁缝太太面前。她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听说你害病进医院了,你瞧,别人的话多么靠不住啊!”
  我没作声。把真相告诉她,我觉得很难为情,而且觉得叫她听这种凶暴伤心的事,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还好,她跟旁的人不同。
  现在,我又看书了:大仲马、彭孙·台·推尔拉里、蒙得宾、柴孔内、迪坡里亚、爱玛尔、白葛培等人的厚厚的书,都一本一本地迅速地囫囵吞下去。多高兴啊,我觉得我自己也好像是一个过着非凡生活的人物了。我感受到了愉快的感情,增添了无限的勇气。
  
  5
  
  几天之后,裁缝太太借一本葛林维特的《一个小流浪者的实录》给我。
  一看这书的书名就有点奇怪,可是打开第一页,立刻在我心中唤起了狂喜的微笑,而且含着这样的微笑一直把全书念完;有些地方还念了两遍三遍。原来即使在外国,有时也有过着这样艰苦生活的少年!唔,我的生活并不那样坏,这就是说,不必悲观失望。
  葛林维特鼓起了我很大的勇气。在读过这本书以后,我很快就得到了一本叫《欧也妮·葛朗台》①的书,这已经是一本真正的“正派书”了。
  葛朗台老人使我很清楚地想起了外祖父。很可惜,这书篇幅大小,可是叫人惊异的,它里边却藏着那么多的真实。
  这样,我明白了“好的,正派的书”,能使人得到多么大的欢喜。
  
  ①法国作家已尔扎克(1799 一1850 年)的小说,写于1833 年,描写爱钱如命的老葛朗台逼死自己的妻子、又葬送了女儿一生的故事。——译注

  12.米沙
  
  M ·高尔基
  孙新世 译
  
  米沙是一个好动的小男孩,他老想做点什么事情,要是不放他出去玩的话,他就像个陀螺似的,整天讨厌地在大人脚跟前转来转去。
  每一个男孩和女孩都很清楚,大人们都总是为一些没意思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因此大人总是没完没了地对小孩子们说:“别捣乱!”
  尤其是米沙,他不得不经常既从妈妈嘴里,又从爸爸嘴里听到这句话。
  米沙的妈妈老有事,爸爸呢,一连多少天坐在书房里写各种各样老长老长的书,这些书没给米沙看过,但肯定,它们是枯燥无味的。
  妈妈非常漂亮,简直像个洋娃娃,爸爸也非常漂亮,但是他不像个洋娃娃,而像一个印第安人。
  有一回,春季将临,天气变坏了,每天雨雪纷飞,米沙不能出去玩了,他一个劲儿地跟爸爸妈妈捣乱,不让他们做事,爸爸问他。
  “喂,米沙,你觉得很没意思吗?”
  “跟算算术一样!”米沙说。
  “那么,你拿着这个小练习本,把你遇到的一切有趣的事情都记在里头,懂了没有?这本子叫做‘日记本’。你将记日记了!”
  米沙接过小练习本,问道:“我会遇见什么有趣的事呢?”
  “那我可不知道!”爸爸抽着烟说。
  “为什么不知道呢?”
  “因为我小时候不好好学习,而且还者拿些傻问题去缠人家,自个儿不动一点脑筋,明白了吗?喂,去吧!”
  米沙明白爸爸指的是他,而且爸爸不愿意跟他说话;他想生气了,可是爸爸的一双眼睛太招人爱了。他只是问道:“那么,谁干有趣的事呢?”
  “你自己,”爸爸回答说,“走开吧,我求你别捣乱!”
  米沙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练习本在桌子上摊开,想了一想,在第一页上写道:“者是日记本。
  爸爸给了我一本火练习本。如果我在上面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那就会有趣了。”
  写完后,坐了一小会儿,环顾一下房间——屋子里面还是没变样。
  他站起身来去找爸爸。爸爸对他不客气了。
  “小弟,你怎么又来了?”
  “你看,”米沙一边把练习本递给他,一边说,“你瞧我已经写完了。
  是该这么写吗?”
  “是的,是的,”爸爸匆匆忙忙他说,“只是‘者,应该写‘这’,不是‘火’,而是‘好’,你走吧!”
  “那还应该写什么呢?”米沙想了想,又问。
  “什么都能写,只要是你想写的!想点什么出来写上去……写首诗吧!”
  “哪一首诗?”
  “不是哪一首诗,而是自己去做一首!真讨厌,缠人精!”
  爸爸牵着他的手,把他引到门外,紧紧地关上了门。这真不讲理,现在米沙生气了。回到屋里,他又重新坐到桌边,打开练习本,心里想:“还写什么呢?”真不好玩。妈妈在餐厅里数餐巾;厨房里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玩,可就是不准进去,外面又下着雨,还有雾。
  那是在上午,9 点1 刻,米沙望着挂钟,突然轻轻地微笑了一下,写道:樯上挂钟指着九点零十五两根指针好像两撇八字胡他写出诗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跳起身来跑进餐厅,叫道:“妈妈,妈妈,我写诗了,你看看吧!”
  “9 条,”妈妈一边换餐巾,一边说,“别捣乱。10 条,11 条……”
  米沙用一只胳膊搂着妈妈的脖子,另一只手把练习本一直伸到她的鼻尖下面。
  “妈妈呀!你看看……”
  “12 条,……, 上帝! 你要把我给拽倒了……” 她终于拿起了练习本,她读完诗以后说的话使米沙很伤心。
  “嗯,这,大概是爸爸帮你作的,再有,墙字应该写土字旁。”
  “在诗里也写土字旁吗?”米沙难受地问。
  “对,对,在诗里,你别跟我捣乱,我求你,走开,去干事!”
  “干什么呀?”
  “哎呀!嗯,继续写诗去……”
  “继续!该怎么写呀?”
  “自己去想。呶!钟挂在墙上,大声滴答滴答地响着……再写点什么,就成了诗了。”
  “好,”米沙说完,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在那儿他用妈妈的话写钟。
  钟大声地滴答个不停但是再往下写就没词了。他是那么用心,甚至不光是手指头,连下巴上也涂上了墨水。
  突然,——就像谁给他提了词儿似的,他想出了第四句诗。
  可我还是闷得要命!
  这是实话,米沙非常寂寞,但是当他写完了四行诗之后,他高兴得甚至浑身发热了。
  他跳起身来,飞快地跑到爸爸那儿去,可爸爸真是个滑头,他把书房门给锁上了。米沙敲门。
  “谁呀?”爸爸在门里边问。
  “快点开门,”米沙兴高采烈他说,“是我,我的诗写完了,好着哪。”“祝贺你,你接着写吧,”爸爸含含糊糊地小声说。
  “我想念给你听听!”
  “待会儿再念吧……”
  “我想现在!”
  “米沙,别讨厌了,走开吧!”
  米沙俯身对着锁孔念完了诗,可结果就像他是对着水井嚷嚷一样,爸爸毫无反应。
  这真把米沙给气坏了,他又悄悄地回到自己屋里,把额头贴到冰冷的窗玻璃上,在窗边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坐到桌边,开始写他的心里话。
  “爸爸骗了我,他说如果写日记,就会有趣了——点趣味也没有。这是他想让我别打扰他,我知道。每当妈妈生气时,他就叫妈妈恶鸡婆,他自己也是。昨天我用他的银烟盒玩九柱戏,他发的脾气比妈妈还大。自个儿还说呢。他俩都一样。那次唱歌的尼娜·彼得罗芙娜把茶杯打碎了,他俩说:没事儿,没关系,可要是我打破了什么的话,他们两人就没完没了。”
  当米沙想起爸爸和妈妈对他有多么不公平时,差点儿没有哭出来,他是这么怜惜自己,也怜惜爸爸、妈妈。他们两个人都那么好,可就跟他在一起时表现不好。
  他站起身来又走到窗前:一只湿淋淋的小麻雀停在窗檐上,正在啄自己的羽毛。米沙看了好一阵子,看它怎样梳妆打扮,怎样用小黄鼻子去梳理自己淡褐色的羽毛,小鸟鼻子旁边的羽毛翘着,简直跟爸爸的小胡子一样。后来,米沙想出了几句:小鸟儿的小爪子细得像火柴棍儿淡褐色的小胡子小眼睛像小珠子往下再也想不出来了,可就是这几行也挺不错了。米沙为自己感到骄做,跑到桌边,将诗记下,还补写道:“写诗非常简单,只消瞅瞅什么东西就行了,诗自己就出来了。爸爸甭神气,我也一样,只要高兴,就能写书,而且要用诗来写。等我学会了标点符号,学会了什么地方该写土字边旁,那时候我就要写书了。拉玛,妈妈,对骂,大马。用这些字也能做诗,可我不想。我不去写诗,也不写日记了。如果你们觉得这没意思,我也一样,那就不应该勉强我写了。那么,对不起,请别缠着我。”
  米沙那么伤心,差一点没哭出来,但正在这时,女教师克谢尼姬·伊万诺芙娜来了。她身材瘦小,双颊绯红,眉毛上沾着雾气凝结的细小的水珠。“你好,”她说,“你为什么这样噘着嘴呀?”
  米沙傲慢地皱起眉头:“别妨碍我!”他学爸爸的腔调说,并且在练习本上写道:“爸爸说女教师是一个翘鼻子的小姑娘,并且说她还应该玩洋娃娃。”
  “你怎么了?”女教师一面用两只洋娃娃似的小手擦自己玫瑰色的脸蛋儿,一边诧异他说,“你写的什么呀?”
  “不能说,”米沙回答,“这是爸爸叫写的日记,还有我想到的一切有趣的事,把什么都写下来。”
  “那你想出来什么有趣的事了吗?”女教师望了一眼练习本,问道。
  “还没有想出来,只写了诗,”米沙说。
  “有错字,有错字,”女教师喊道,“是的,是诗,嗯,这当然是爸爸作的,不是你……”
  米沙又生气了,怎么搞的?谁都不相信他!于是他对女教师讲:“要是这样的话,我不学习了!”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学习了!”
  这时女教师读了米沙写的有关她的话,涨红了脸,望了一眼镜子,也生气了,说:“哎!你呀,还写了我,哎! 这是怎么回事呀! 爸爸真的这么说过的吗?”“您以为他怕您吗?”米沙问。
  女教师想了一下,又望了望镜子,说道:“这么说来你不想学习了?”
  “不想。”
  “行,我去问问你妈妈对这事的看法。”
  她走了。
  米沙望着她的背影写道:“我像妈妈跟爸爸耍脾气一样,跟克谢尼姬·伊万诺芙娜耍了一阵子脾气,好让她别缠人,别捣乱,如果谁都不爱我,我反正无所谓。以后我再向女教师道歉,然后也记在练习本上面。我将像爸爸一样写一整天,谁都看不见我。我永远也不吃午饭了,甚至连甜食烤苹果也不吃了。夜里我也不睡觉了,我将老是写啊一写啊,好让妈妈像对爸爸一样对我说我累坏了,说我将会神经衰弱,她会哭的,而我反正无所谓。要是谁都不爱我,那反正无所谓。”当妈妈和克谢尼娅·伊万诺芙娜进屋时,他刚刚写完;妈妈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练习本,她那双可爱的眼睛含着笑意,开始读米沙的心里话了。
  “上帝,”妈妈轻声喊道,“哎呀,这孩子……不,这应该让爸爸看看!”她拿着练习本走了。
  “他们会惩罚我的!”米沙心里想,他问女教师:“背后说人坏话了?”
  “可要是你不听话,那么……”
  “让我听话,我又不是一匹马……”
  “米沙!”女教师喊道,但是米沙气呼呼地说道:“我不能够又学习又想一切事情,还得把一切事情都记下来……”
  他也许还能说一大堆,可是女仆进来说,爸爸叫他。
  “你听着,小弟!”爸爸说话时用手心轻轻按着小胡子,免得它们颤动,另一只手里拿着米沙的练习本,“你过来!”
  爸爸灰色的眼睛快乐地闪的着。妈妈靠在沙发上,把头埋在一大堆小枕头里,她的肩膀在抖动,似乎她正在笑着。
  “不会惩罚我,”米沙猜到了。
  爸爸让他站到自己面前,用两个膝盖夹着他,用一根手指头稍稍抬起米沙的下巴,问道:
  “你在调皮捣蛋,是吗!”
  “是的,我在调皮捣蛋,”米沙承认道。
  “这是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呶!但到底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米沙想了一想,说道,“你不理睬我,妈妈也不理睬我,女教师也……不,她不是也……她缠着我!”
  “你生气了?”爸爸轻轻地问。
  “嗯,是的,生气了,当然了……”
  “可你不要生气!”爸爸友好地劝他,“这不是我和妈妈气你,你看见没有,她倒在沙发上,在偷偷地大笑呢?我也觉得好笑,我待一会儿也要哈哈大笑起来了……”
  “为什么好笑呢?”米沙问。
  “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的,只不过等以后再说。”
  “不,为什么?”米沙坚持道。
  “知道吗,这是因为你非常令人好笑!”
  “呶……呶,”米沙不相信地说。
  爸爸把他放在膝盖上,搔了搔耳朵后面,说道:“咱们好好地谈谈,行吗?”
  “行,”米沙皱起眉头同意道。
  “谁也没得罪你,这是坏天气得罪了你,懂吗?要是天气好,出太阳,春天到了的话,你就能出去玩了,那也许一切都好了!可是你在日记本里尽写些胡说八道的话……”
  “你让写的,”米沙耸耸肩膀说。
  “可是,小弟,我没有让你写些胡说八道呀。”
  “也许,你没让,”米沙同意道,“我已经记不得了。可是我写出来的是胡说八道吗?”
  “是的,小弟!”爸爸摇着头说。
  “那么你写出来的,是不是也是些胡说八道呢?”米沙问。
  妈妈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开了,就像她的咖啡沸出来了一样。她甚至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就跟煮开了的咖啡壶似的。米沙明白,这是她在笑,可是她又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好笑。
  这些大人——真够会装模作样的。
  爸爸也想笑,他鼓起涨红了的腮帮子,小胡子都竖了起来,鼻子也噗哧噗哧地响。
  “我有时候,”他说,“写出来的也是一些胡说八道。要想一切都写得好,写得正确,也是很困难的。你想出来的小诗不错,可是别的不行。”“为什么?”米沙问。
  “火气太大。你是我们这儿的——批评家,我起先不知道,你人人都批评。这应该从自己开始,你先把自个儿好好地批评批评。不然的话就别批评。咱们最好别写日记了吧。”
  米沙一边用红蓝铅笔画爸爸的稿纸,一边说:“好,不写日记了,要不然这也跟学习一样不好玩。这可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你说过:‘写吧,会有趣的。’我就写起来了,可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听呀,今天能不学习吗?”
  “为什么?”爸爸问。
  “我最好跟克谢尼姬·伊万诺芙娜一块儿看看书。”
  “可以不学习,”爸爸高兴地同意了,“只是咱们俩必须跟女教师赔礼道歉:因为咱们说了人家还写了人家,这不……合适!”
  爸爸站了起来,牵着米沙的手,送他回了房间,轻声说:“当然,她鼻子有一点翘,这是真的,但最好别跟她提这个。小弟,这不是用文字改正得了的,不管是什么样的鼻子,一辈子就这一个。你看你鼻子上有雀斑,满脸都有,要是我叫你小花脸,能行吗?”
  “不行,”米沙同意。
  米沙写日记的事也就此圆满结束了。
  
  13.我怎样读书
  
  M ·高尔基
  明林译
  
  我六、七岁的时候,外祖父开始教我识字。事情是这样的:一天晚上,不知他从哪里找来了一本薄薄的书,用它拍了拍自己的手掌,又用它拍了拍我的脑袋,兴致勃勃地说道。
  “晦,高颧骨的,坐下来认字母”①!你看见这个字母了吗?这是阿兹② 你念:阿兹!这是布基③,这是维季④!明白了吗?”
  “明白了。”
  “胡说。”
  他用手指头指着第二个字母。
  “这是什么?”
  “布基。”
  “这个呢?”
  “维季。”
  “这个呢?”他指着第五个字母。
  “不认识。”
  “这是多勃罗①。那个字母念什么?”
  “阿兹。”
  “蒙对了!再念:格拉戈利②、多勃罗、叶斯季③、日维捷④!” 他甲结实的、滚烫的⑤胳膊紧紧地搂住我的脖子,又用指头戳着我鼻子跟前的字母表上的字母,嗓门越来越高地喊着:“泽姆利亚⑥!柳季⑦!” 我觉得非常好玩,那些熟悉的单词——善、是、生、地、人⑧都是用简单的小不点儿的符号画在纸上的。这些符号的模样,我记起来也不费劲儿。外祖父逼着我念了大约两个钟头的字母表。未了,我准确无误地念出了十好几个字母。至于为什么要认字母,认得了字母以后又怎样才能读书,我却一点儿也不明白。
  如今,按照读音的方法,阿就念作阿,而不是念作阿兹,维就念作维,而不是念作维季。这样认起字来就容易多了。
  两、三天之内,我就记住了全部字母。往下就要学习音节,把字母组成单词。现在,按照读音方法拼成单词,是很简单的。当人们发O 、K 、H 、o 这几个音时,立即可以确切地听出自己所熟悉的单词——OKHO①。
  
  ① 指斯拉夫字母。——译注
  ②、③、④阿兹(a3)、布基(6yKN)、维季(BeIN)分别为字母阿(a)、贝(6)、维(B)的符号名称。——译注
  ①、②、③、④多勃罗(добро)、格拉戈利(глаголь)、叶斯季(ecTb)、日维捷(жи BeTe)分别为字母德(n)、格(r)、叶(e)、热(ж)的符号名称。——译注
  ⑤ 外祖父困身体不适而发烧。——译注
  ⑥、⑦泽姆利亚(земля)、柳季(monN)分别为字母泽(э)、莱(л)的符号名称。——译注
  ⑧ 此处均为字母符号“多勃罗”、“叶斯季”、“日维捷”、“泽姆利亚”、“柳季”,而作者幼年时将它们误认为是他所熟悉的单词。——译注
  
  我学的时候,却不是这样:为了念“奥克诺”这个词,必须读出滴里嘟嗜一大串无意义的音节来:昂-卡科-纳什-昂-诺= 奥克诺。要是拼多音节单词,那就更麻烦、更挠头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毫无意义的音节,顿时使我头昏脑胀,厌倦不堪。我读着这些可笑的、胡话样儿的东西,总忍不住哈哈大笑,因而外祖父就动手打我的后脑勺,要不然就用树条抽我。可是,我念着这些胡言乱语仍不免要发笑……有一次,我把“像神的”拼成了“像饶舌的”,把“主教”拼成了“吝啬鬼”。由于闹出了一个又一个的错误,外祖父就用树条狠狠地鞭打我,有时还扯我的头发,扯得我的头直发疼。
  然而,错误是在所难免的,因为这样拼读,难以识辨单词,只好猜测词意,念出来的词并不是要认的那个词,即使是念出来的词,我也不认识,只不过是根据音的近似而瞎蒙的。要你认的是“手工活”,可念出来的则是“筛粉工”。
  学习拼音的时候,我足足受了一个多月的折磨。当外祖父逼我读圣诗集的时候,就更伤脑筋了。圣诗集是用教会斯拉夫语写成的。外祖父念得很顺溜,念得很来劲儿,可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教会斯拉夫语同民用字母①的区别。“普萨②”、“克西③”对我来说都是新字母。外祖父不会解释这些字母是怎样形成的,他只会一面用两个拳头敲我的脑袋,一面说:“小魔鬼,不是波科伊④,是普萨、普萨。普萨!”
  这简直让人活受罪,这种状况差不多持续了4 个月。后来,我不仅学会了读“民用语”,而且还学会了读“教会斯拉夫语”。然而,我对念书和书本却产生了强烈的反感和敌对情绪。
  直到14 岁左右,我才会自觉地读书。那时,我不但对书里的故事情节发生兴趣——书中所描写的事物,多多少少都有点趣味,我也开始懂得书写得美不美,开始考虑书中人物的性格,隐隐约约地猜到作者的意图。可是,我觉得书中讲的同我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的大相径庭,这使我惶惑不解。
  当时,我的生活非常困难。我的主人们是一些积习很深的小市民。他们最大的乐趣是大吃大喝,唯一的消遣是到教堂里去,他们上教堂时,就像上剧院或去游艺场一样,穿得十分华丽。我的工作很繁忙,几乎忙得发昏,无论是平时还是假日,总是干一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杂活。
  我的主人们住的那座房子,归“挖土和架桥工程的包工头”所有。这人本是来自克利亚齐玛的农民,身材不高却很结实。他长着山羊胡子,一双灰眼睛,为人凶狠、粗鲁,而且特别残忍,但并不外露。他手下有将近30 名工人,都是弗拉基米尔城的庄稼汉。他们住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地板是水泥的,几扇小小的窗户比地面还低。每天傍晚,他们被活计折磨得疲惫不堪,晚饭吃的是发臭的酸白菜、牲畜的下水或者是带硝酸味儿的腋肉熬的菜汤。吃完饭,他们从地下室爬出来,躺倒在肮脏的院子里,因为那潮湿的地下室里生着大火炉,又闷又有煤气。这时候,包工头就会立刻出现在他的窗口,大声喊道:“嗨,你们这些穷鬼,又爬到院子里来啦?畜生,还懒洋洋地躺着哪!
  
  ① okHO(奥克诺)——窗户。——译注
  ① 彼得一世时,代替教会斯拉夫字母所实行的字母。——译注
  ②、③普萨(nca)、克西(kc0)分别为教会斯拉夫字母n(派)、K(凯)的符号名称。——译注
  ④彼科伊(nookon)为斯拉夫(俄罗斯民用)字母n(派)的符号名称。——译注
  
  我这里住着一些上等人,他们乐意瞅见你们吗?”
  工人们只好乖乖地回地下室去。他们都是心情忧郁的人,脸上难得有笑容,几乎从来不唱歌,很少开口,也不愿开口,他们总是满身污泥。我觉得,他们像一些僵尸,被人硬拽到世间来,再受一辈子折磨。
  那些所谓“上等人”是一群军官,也是赌棍和酒鬼。他们常常把勤务兵打得鲜血直流,他们还殴打自己的情妇。这些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抽烟,喝酒,也打勤务兵的耳光。勤务兵也喝酒,喝得很多,总是拼命地喝。
  每逢礼拜天,包工头走出屋子,坐在石阶上,一手拿着狭长的帐本儿,一手拿着铅笔头。那些挖土工人,像一群乞丐,一个跟着一个,走到包工头面前。他们用压低的声音说话,一面鞠躬,一面搔痒,包工头却大声嚷着,嚷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好吧,得了! 拿一个卢布! 什么?你想挨嘴巴吗?够了! 滚开……喔!” 我知道,在挖土工人中,有不少是包工头的同乡。有的还是他的亲戚,可是他对所有的工人都一样地残忍和粗暴。挖土工人对待同伴,尤其是对待勤务兵,也很残忍、粗暴。差不多每到礼拜天,院子里总要血战一场,他们互相谩骂,骂一大堆脏话。挖土工人们打架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好像是在应付一件早已厌烦的差事。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人往往走到或者爬到一旁,一声不吭地察看自己的伤痕,用肮脏的手指剔着松动了的牙齿。无论谁的脸被打破还是眼睛被打肿,从来都不会引起同伴们的同情。可是如果有谁的衬衫被撕破,大伙儿却要替他惋惜。衬衫的主人更是愁眉苦脸地生闷气,有时甚至哭了起来。
  这种场面使我感到无比痛心。我怜悯这些人,不过我是怀着一种淡漠的同情去怜悯他们的。我从来不想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人讲一句体贴的话,也不想帮助那些挨打的人,哪怕为他们打点水来洗一洗他们身上那些令人恶心的、混和着泥土和灰尘的血迹,我也不干。其实,我并不喜欢他们,倒是有点怕他们。
  怜悯别人是令人痛苦的。一个人总想高高兴兴地去爱另一个人,可却无人可爱。因此,我就更加热爱书籍了。
  那时还有许多卑鄙的、残忍的、使人极为反感的事情,——我不愿意讲述这些了,你们自己也了解这种地狱般的生活。人对人的这种无休止的嘲弄,这种总想互相折磨的病态的癖好,是奴才们的娱乐。就是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我第一次读到了一些外国文学家写的美好而严肃的作品。
  当我发现,几乎每一本书都在我面前展示了一个新的、玄妙的世界,都在叙述我既不知道也没有见过的人物、感情、思想和相互关系的时候,我是多么地惊讶啊。我大概很难十分明白而确切地表达出我的感受。我甚至觉得,我周围的生活,每天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严峻、肮脏而残酷的事物,都是假的,都是不必要的。而真实的和必要的事物,只是在书本里才有。在书本里,一切都比较合理,比较美好,也更有人情味。有的书虽然写到了人们的粗暴、愚蠢和苦难,也描写了一些凶狠而卑劣的人,可是,书里还写了另外一些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人物。这是一些正直诚实、意志很坚强的人,他们为了真理的胜利,为了美好的事业,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起初,我陶醉在书籍向我展现的一个崭新的、在精神上具有重大意义的世界里。我认为书籍比人更美好、更有趣,也更可亲。我透过书本来观察现实生活,似乎有些眼花缭乱了。可是,严峻而明智的生活又使我从这种令人愉快的眼花缀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每逢礼拜天,当我的主人们出去作客或游玩的时候,我就从闷热的、充满了油烟味的厨房窗口爬到屋顶上,坐在那里读书。
  书籍不断地在我面前展现着新的世界。特别是《环球画报》和《美术评论》这两本有插图的杂志使我眼界大开。那些描绘着外国城市、人物和事态的图画,使我觉得世界越来越广阔,趣味无穷,充满着伟大的事业。
  那些与我国的教堂和房屋遇然不同的庙字和宫殿,那些服饰各异的人们,那些装饰得别有风味的河山,不可思议的机器,令人惊叹的工艺品——这一切不知为什么使我精神大为振奋,使我不禁也想动手制作和建造些什么。
  尽管上述这一切都各有特色,互不雷同,但我模模糊糊地觉得,它们都充满了同一种力量——那就是人类的创造力。于是我更加关心人,也更尊重他们了。
  我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著名学者法拉第①的肖像,读到一篇我还看不大懂的有关他的文章,了解到法拉第曾是一位普通工人,这使我大为震惊。我觉得这简直像童话一样不可思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半信半疑地想。“这是不是说,挖土工人也能成为学者呢?我也能行吗?”
  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于是我开始寻找:是不是还有一些名人原先也曾是工人?在杂志里,这样的人我一个也没有找到。不过,我认识的一个中学生告诉我,许多名人最初都是工人,还举出了几个名字,其中有司蒂芬孙②,然而,我信不过那位中学生。
  我读的书籍愈多,就使我同世界愈接近,生活对于我也就变得更加光明,更有意义。我看到,有些人比我生活得更坏,更艰苦,这使我得到了一点安慰,使我不愿同丑恶的现实妥协。我也看到,有些人善于使生活过得有意义,过得愉快,这是我周围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几乎每一本书都轻轻地发出一种声音,扣人心弦,使人激动,把人吸引到奇妙的地方去。大家都在受苦,都对生活感到不满,都在寻求美好的东西,于是,他们彼此接近,互相了解了。书籍使整个大地,整个世界充满了对美好事物的向往。每一本书都好像是用符号和文字刻印在纸上的一颗心灵,每当我的眼睛和理智接触到这些符号和文字,它们就顿时充满了生气。
  我常常一面读书,一面掉泪——书里对于人们的描写是多么激动人心啊,人们是多么可亲可爱啊。我当时虽然是一个做着苦工并且老是挨打受气的少年,但我却暗自庄严地宣誓,长大后,我一定要帮助人们,忠实地为他们服务。
  书籍像童话里那些奇异的鸟儿一样,歌颂生活的丰富多采,歌颂人们追求善和美时的大胆和勇敢。我愈是读得多,心里就愈是充满了健康而振奋的情绪。我变得更沉着,更有信心,工作得更有条理,对于生活中的无数屈辱就更不介意了。
  
  ①法拉第(1791 一1867 年),工人出身。英国著名物理学家,电力学家,电磁场学说的创始人。——译注
  ②司蒂芬孙(1781 一1848 年),英国学者,发明家,火车蒸汽机车的发明者。——译注
  
  每一本书都好像一级阶梯,我拾级而上,逐渐从动物变成了人,我对美好的生活有了明确的概念,并且渴望这种生活能够实现。我读了许多书,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件盛满了生命之水的器皿。这时,我走到勤务兵和挖土工人那里,在他们面前装扮成各种人物,向他们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
  这使他们很开心。
  “嘿,小滑头,”他们说,“好一个小丑!你该上台演戏,该到集市上去!”
  我所期待的自然不是这些话,而是别的话,不过这些话也使我感到满意。可是,我有时——虽然不是经常地——也能使得那些来自弗拉基米尔城的庄稼汉聚精会神地听我讲故事,不止一次使他们中的一些人非常高兴,甚至怆然泪下。这样的效果使我更加相信书籍具有活生生的激动人心的力量。瓦西里·雷巴柯夫是一个落落寡欢的青年。又是个大力士。他喜欢不吭声地用肩膀撞人,把别人像皮球一样撞到一边去。一次,这个沉默的、好闹事的人把我带到马厩的角落里,对我说:“列克赛,教我读书吧,我给你半个卢布。要是你不干,我就揍你,把你打死。真的,我发誓!”
  他说着挥手画了一个大大的十字。
  我害怕他的那种胡闹,就提心吊胆地教他人字。可是,情况立即就好转了。原来,雷巴柯夫对待这种他不习惯的工作,是很有毅力的,他又很聪明。约摸过了5 个星期,有一次他上工回来,神秘地把我叫去,从帽子里掏出一小块揉皱了的纸片,激动地对我喃喃地说:“你看!这是我从围墙上揭下来的,上面写着什么,啊?慢着——是不是写的‘房屋出售’?瞧,是要出售房子吗?”
  “是呀。”
  雷巴柯夫把眼睛睁得溜圆,他的额上满是汗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抓住我的肩膀,一边摇着,一边小声地说:“你晓得吗?我看了围墙一眼,好像有人悄悄地对我说:‘房屋出售’!老天爷!饶了我吧……简直像有人悄悄对我说,真的!听我说,列克赛,我真的学会了吗——嗯?”
  “你接着往下念吧!”
  他死盯着那张纸,轻轻读道:“ ‘两层楼房,石头地基’……对吗?”
  他的脸上浮现出异常开朗的笑容。他摇了摇头,骂了几句粗话,然后笑着仔细地把那张纸卷了起来。
  “我留着这个做纪念——这是第一张……咳,你呀,上帝啊……你知道吗?好像有人悄悄地对我说,啊?怪事,老弟。咳,你呀……”
  我看到他发自内心的,但并不轻松的喜悦,看到他由于掌握了秘诀,掌握了那些体现着别人的思想、言语和心灵的小小的黑色符号而表现出孩提般可爱的、困惑不解的神情,我便纵情地哈哈大笑起来。
  读书对我们来说,虽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普普通通的事情,但实际上它却是一件神奇的事,因为它能使一个人同各个时代、各种民族的伟大思想家在精神上沟通起来。我可以举出许多事例来说明,读书有时会使人突然明白生活的意义,使他找到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我知道许多诸如此类的奇妙故事,其中不少故事就像童话般优美。
  我情不自禁地要给大家讲这么一个故事。
  当我在警察的监视下住在阿尔扎马斯①的时候,我的邻居是地方行政长官霍佳英采夫,他特别讨厌我,甚至禁止他的女仆晚间在大门口同我的厨娘谈话。我的窗下还派有警察站岗。这个警察在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竟然肆无忌惮地探头看我的房间。这样一来,当地的居民都吓坏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不敢来找我。
  但是,有一次在节日里,来了一个独眼人,他穿着腰部带榴的男上衣,腋下夹着一包东西,要我买他的皮靴。我对他说,我不需要靴子。于是独眼人小心地看了看邻室的房门,悄悄对我说:“靴子不过是我的借口。作家先生,我到这里来是想问一下,您有没有什么好书呢?”
  他那只聪明的眼睛使人毫不怀疑他的真诚。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书,独眼人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用经过深思熟虑却又胆怯的声音答复我。这使我对他的真诚更加深信不疑。他对我说:“我需要关于生活法则的书,也就是关于世界法则的书。我不懂得这些法则,不知道应该怎样生活,总之是啥也不懂。离这儿不远的别墅里,住着一位喀山的数学教授。我为他修补皮鞋、栽种花草(因为我也是花匠),还听他讲数学。可是数学答复不了我的问题,教授自己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给了他一本德列福斯的写得不大高明的小册子《世界和社会的进化》①。这是在我那里找到的唯一的一本有关这个问题的书。
  “衷心感谢您!”独眼人说,一面小心翼翼地把书藏进靴统里。“请允许我读完之后,再来找您谈谈……不过,下次我作为花匠来,假装是来园子里修剪马休果树。要不,您知道,警察对您监视得很严,我也不大方便……”大约过了5 天,他又来了。身上系着白围裙,手里拿着花匠用的剪刀和一束麻绳。他兴高采烈的模样使我十分惊讶。他的眼睛高兴得大放光彩,声音洪亮而坚定。他几乎一开口就用手掌拍着德列福斯的书,急急忙忙地对我说:“我能不能从这里得出一个结论:上帝并不存在呢?”
  我并不主张这么匆匆忙忙地做“结论”,于是谨慎地盘问他:为什么这个“结论”使他感兴趣。
  “在我看来,这是最重要的!”他热烈而低声地说。“我也像别人一样地进行推论:如果确有上帝存在,一切又都出于他的意旨,那么,我就应该安分守己地过活,听从上帝的摆布。我以前读过很多有关宗教的书:圣经,季杭·扎顿①文集,兹拉托乌斯特②·叶弗列姆·西林③文集等等。可是,我想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对自己,对整个人生负责呢?按圣经上写的,是负不了责任的,只能按上天的旨意生活,一切科学都无意义。天文学也完全是伪造,是幻想。数学也是这样,什么都是这样。您自然是不同意听从天命的罗?”“不同意。”我说。
  
  ① 高尔基因参加革命活动,曾于1902 年5 月至9 月初被流放到偏僻小镇阿尔扎马斯。——译注
  ① 即弗·列·德列福斯的著作,出版于1896 年。——译注
  ①季杭·扎顿(1724-1783 年)——教会作家,曾任伏龙涅日城的主教。——译注
  ②兹拉托乌斯特(约347—407 年)——东正教活动家。——译注。
  ③叶弗列姆·西林(约306 一378 年)——宗教活动家,作家。——译注。
  
  “那我为什么就该同意呢?您正是因为不同意才被流放到这里来,受警察监视的。这就是说,您已经下决心要反对圣经。因为我认为:凡是不愿意肾从天命的人,就会反对圣经。所有顺从的法则都未自圣经,自由的法则却来自科学,也就是来自人类的理性。再说:如果上帝存在,我就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如果上帝不存在,我就应该对一切负责,对整个人生和所有的人负责!我愿意像圣人那样,对一切负责,不过方式不同,不是听从天命,而是同生活中的恶作斗争。”
  于是,他又用手掌拍拍书,满怀自信,毫不动摇地补充道:“任何顺从都是恶,因为顺从助长了恶!请原谅我,我相信这本书!它对于我就像密林中的一条小路那样可贵。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一切负责!”我们友好地谈到深夜。我深信,这本无足轻重的小书已经成为关键性的一击,它促使一个人内心中狂热的探索变成了一种坚定的虔诚信念,使他对于世界理性的美好与威力表示出心悦诚服的崇敬。
  这位聪明可爱的人果真忠诚地同生活中的恶进行了斗争,在1907年但然地死去了。
  书籍不仅启示了落落寡欢、好闹事的雷巴柯夫,同时也向我指示了另一种生活,这种生活比我所熟悉的生活更富有人情味。书籍给独眼的鞋匠,同时也给我指明了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书籍使我的智慧和心灵受到鼓舞,帮助我从生活的泥沼中爬出来。如果没有书籍,我会在泥潭中被愚蠢和庸俗窒息而死。书籍渐渐扩大了我的眼界,它告诉我,人们在追求美好生活的斗争中是多么伟大,多么优秀。它告诉我,人们在世界上完成了多少丰功伟业,并为此经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苦难。
  因此,在我的心中增长了对一切人——无论他是谁——的关心。我更加尊重人的劳动,更加热爱人们不满现状的精神。生活变得轻松一些,愉快一些——生活有了伟大的意义。
  书籍不仅使独眼的鞋匠,同时也使我感到必须同生活中的一切恶作斗争,使我对人类理性的创造力怀着一种虔诚的敬慕。
  我深信自己的信念是真理,我要告诉一切人:热爱书籍吧,书籍能帮助你们生活,能像朋友一样帮助你们在那使人眼花镣乱的思想、感情和事件中理出一个头绪来,它能教会你们去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它将以热爱世界、热爱人的感情来鼓舞你们的智慧和心灵。
  尽管书籍有时同你们的信仰是针锋相对的,但是,一本书只要它写得诚实,只要它热爱人们,只要它想造福于人类——那就是一本好书!
  任何知识都是有用的,甚至关于理智和感情的谬误的知识,也是有益的。热爱书籍吧!书籍是知识的源泉,只有知识才能解救人类,只有知识才能使我们变成精神上坚强的、正直的、有理性的人,唯有这种人能真诚地热爱人,尊重人的劳动,衷心地赞赏人类永不停息的伟大劳动所创造的最美好的成果。
  在人类已经创造和正在创造的一切事物中,在每一件事物中,都包含着人类的精神。这种纯洁的高贵的精神,科学和艺术中包含得最多,而把这种精神表达得最流畅,最通晓易懂的,就是书。
  

  14.神医
  
  A ·库普林
  蓝英年译
  
  下面这个故事并非我闲来无事杜撰出来的。所有的情节都是真实的,大约30 年前发生在基辅城里。我就要讲给你们听的那家人,至今还用崇敬的口吻传诵着这件事,并且连细枝末节都不漏过。我不过把这感人至深的故事中几个人物的名字改换了一下,并把口头讲的故事形诸文字而已。
  “格里什,格里什,你瞧,有只小猪仔……它还笑呢……真的。瞧它嘴里!……瞧,瞧,嘴里还叼着一棵小草呢,真是一棵小草呀!……可真是个好玩艺儿啊!”
  两个男孩子站在美食店用整块玻璃镶成的大橱窗前,他们用胳膊时你撞我肋骨一下,我撞你一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是酷寒冻得他们直跺脚。他们俩在这既振奋他们的精神,又刺激他们胃口的五光十色的橱窗面前,已经呆了足足有5 分钟了。橱窗的挂灯明晃晃地照耀着堆得像一座座小山似的水灵的红苹果和橙子;透过薄薄的包装纸显得格外娇嫩金黄的柑桔,整整齐齐地垒成金字塔;大条大条的醺鱼和醋渍鱼难看地张着嘴,瞪着眼,直挺挺地躺在菜盘里;下边,围在一串串香肠中间的鲜火腿,切成一片一片的,上面有一层粉红色的厚油,特别惹人注意……数不胜数的各种各样的腌、煮及醺制的菜食罐头,最终完成了这幅令人难忘的图画。两个孩子看着这幅图画,不一会儿就忘记了零下12 度的严寒和妈妈交付的重任——这件事竟落得一个那样出人意料,那样令人失望的结局。
  大一点的男孩先背过脸去,不再盯着那令人留恋不舍的橱窗。他使劲扯了一下弟弟的衣袖,一本正经地说:“得了,沃洛佳,咱们走吧,走吧……这儿没什么可……”
  两个男孩真想大声叹口气,可是还是忍住了(哥哥也不过10 岁,况且他们除了早晨喝了点清汤外,什么也没吃过),贪婪不舍地对美食店的橱窗看了最后一眼,就急急忙忙顺着大街跑去。有时,透过住户的水气蒙蒙的窗子,他们看到了圣诞树,从远处看就像一大串晶莹闪光的珠子,有时,他们还听到欢快的波尔卡舞曲……但是他们勇敢地驱散了诱人的念头,不再停下片刻,贴着玻璃窗再看它几眼。
  孩子们越往前走,行人越稀少,街道也越昏暗。漂亮的商店、闪闪发光的圣诞树、披着蓝色和红色披网奔驰的大走马、雪橇吱吱的刺耳声、节日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快乐的呼喊声和说话声、衣着华丽的贵妇们冻得绯红的笑脸——所有这些,这时已经再也看不见、听不到了。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荒凉的空地,弯弯曲曲的窄胡同,没有路灯照明的斜坡……最后他们在一所孤伶伶的歪斜破旧的楼房前停下来。楼房的底层(实际上是地下室)是石头砌的,上层是用木头盖的。他们绕过一个已经成为全楼住户天然污水坑的狭窄、肮脏、冻了一层冰的院子,走下地下室。孩子们穿过黑洞洞的公用走道,摸到自己家的门,把它推开了。
  麦尔查洛夫一家栖身在这个地下室里已有一年多了。两个孩子早就习惯了熏得乌黑、潮得淌水的墙壁,晾在横贯整个房间的绳子上的湿漉漉的破衣烂衫,闻惯了煤油烟子、孩子的脏衣服和老鼠的可怕的气味——赤贫人家才会有的气味!但是今天,当他们看到街上的种种情景之后,到处感到节日欢快之后,他们幼小的童心灼痛地收缩起来,这种痛苦是普通儿童所感受不到的。房角里一张肮脏的大床上,躺着一个7 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的脸烧得滚烫,呼吸短促、艰难,瞪着两只发亮的眼睛,呆呆地无目的地张望着。大床旁边,一只摇篮吊在天花板上,里面躺着一个吃奶的婴儿,正在扯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哭号着,哭得满脸都是皱褶。一个高个儿的瘦女人,面容憔悴,神情疲惫,似乎愁得脸都发黑了,跪坐在生病的女孩身旁,她一边把女儿的枕头摆正,一边用胳膊时推摇篮。当两个孩子走进来时,一团团白色的寒气也随之冲入,妇人转过脸来,露出焦急不安的神情。
  “嗯?怎么样了?”——她急促地问道。
  两个孩子没吭声。只听见格里沙用大衣袖口擦鼻子的吭哧声。他这件大衣是用旧棉袍改成的。
  “你们把信送去了吗?……格里沙,我在问你,信送到了没有?”
  “送到了。”格里沙回答道,嗓子已经冻得沙哑了。
  “那……怎么样呢?你怎么对他说的?”
  “全照你教的那样说的。我说,这是您原来的管理员麦尔查洛夫的信。
  可他把我们骂了一顿,他说:你们快滚开……小兔崽子……”
  “这到底是谁呀?是谁跟你们这么说的?格里沙,说清楚点!”
  “就是那个看门的呗……除了他还有谁?我跟他说:‘叔叔,劳您驾,把这封信交上去,我在下边等回信儿。’他说:‘什么,想的可倒好……老爷哪有时间看你们的信。’”
  “那你呢?”
  “都是照你教的那样,我对他说:‘家里没吃的了……妈妈病啦……快死了……’我还说:‘等爸爸找到了差使,一定好好孝敬您,萨维利·彼得罗维奇,一定来孝敬您。’这时候,铃忽然响了,他就对我们吼道:“快给我滚开!赶快滚蛋,滚蛋!’他还照瓦洛佳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
  一直注意听哥哥讲述的瓦洛佳这时挠了一下后脑壳,说:“嗯,他给了我后脑勺一下。”
  大孩子突然着急地在长袍的大口袋里翻找起来,最后掏出一封揉皱的信,放在桌上,说道:“信在这儿……”
  母亲没有再问什么。很长时间,在这憋闷的屋子里,只听见婴儿的号啕,还有玛舒特卡急促的喘气声,听起来就像她在一个劲地呻吟。突然,母亲转过身来说:“那儿还有点菜汤,是午饭剩的……要不你们喝了吧?可菜汤是凉的,也没有东西给你们热一下……”
  就在这时,过道里传来了踟蹰的脚步声和在黑暗中用手摸索房门的声音。母亲和两个孩子由于等得太紧张,脸都急白了,一齐朝门的方向转过身去。
  走进来的是麦尔查洛夫。他身穿一件夏季薄外套,头上戴着一顶夏季毡帽,脚上没穿套靴。他的两只手冻得又青又肿,眼窝塌陷,脸颊紧贴着牙床,活像个死人。他没和妻子说一句话,妻子也没问他什么。他们彼此看到对方绝望的眼神,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极其不祥的一年里,灾祸接踵而来,无情地落在麦尔查洛夫和他一家人的头上。先是麦尔查洛夫自己患肠伤寒,家里积蓄的几个钱都用于治病了。后来,等他病愈以后,他才发现,那月薪25 卢布的微不足道的房屋管理员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占去了……于是他开始到处奔波,拚命找零活干,或者替人抄写,或者谋求一个低微的职位,接着就是一再典当家里的东西,变卖破烂的家当。孩子们又一个个生起病来。3 个月前死了一个小女孩,而现在另一个女孩又在发高烧,已经昏迷不醒了。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一面要照看生病的女儿,给最小的儿子喂奶,同时还要到城的另一头打零工,给人洗衣服。
  今天一整天就忙着一件事:拚了性命也得替玛舒特卡弄几个钱买药,哪怕是几个戈比也好。为了这个目的,麦尔查洛夫几乎跑遍半个城市,到处低三下四地去央求人;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到太太家去哀求;派两个孩子到麦尔查洛夫当过房管员的老爷家去送信……但都遭到了拒绝;有的推说节日太忙,有的则诿言手头拮据……另外一些人,如过去老板的那个门房,则干脆把两个求情的孩子赶出大门。
  大约10 分钟,一家人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麦尔查洛夫突然从自己一直坐着的那只大箱子上站起来,把破帽子狠命往前额上一拉。
  “你到哪儿去?”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惊恐地问道。
  麦尔查洛夫一手握住房门把手,转过身来。
  “到哪儿去都一样,这样坐等也无济于事,”他声音沙哑地回答,“我再出去转转……看看是不是能讨点东西来。”
  他出了家门,毫无目的地朝前走去。这时他不想找到什么,对一切都已经不抱希望了。人穷到极点时,总幻想在街上拾到个钱包,或者从素不相识的远房叔叔那儿得到一笔意外的遗产,这种心情他早已感受过了。现在他只想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到哪儿算哪儿,只求看不见一家人挨饿那种一声不响的绝望的样子。
  去当乞丐吗?今天他已经试过两次了。但是,第一次一位身着貉皮大衣的先生教训他说,要工作,不应乞讨;第二次呢——人家要把他送进警察局。麦尔查洛夫不知不觉走到市中心一所树木浓密的公园的围墙旁边。因为他一直走的是上坡路,所以累得直喘气。他机械地拐进公园小门,穿过一大段覆盖着白雪的锻树林荫道,一屁股坐在公园的矮凳上了。
  这儿是这么恬静,肃穆。银装素裹的树木正在微睡,一动也不动,显得十分雄伟壮丽。雪块从上面的树枝不时掉落下来,挂到下面树枝上发出的沙沙声都可以听见。笼罩整个公园的一片沉寂和静穆,突然使得麦尔查洛夫那颗破碎的心渴望获得同样的沉寂和静穆。
  “能在这里躺下入睡,”他想,“忘掉妻子,忘掉饥饿的孩子们和生病的玛舒特卡,那该多么好呀!”麦尔查洛夫把手伸到坎肩里面,摸到了那条代替腰带的粗绳子。自杀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并没有感到这个念头的可怕,在不可测知的幽暗面前,没有一刹那的战栗。
  “与其慢慢饿死,何不选一条更近的路?”他正要站起来实现这个可怕的意图,这时从林荫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在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的吱吱的脚步声。麦尔查洛夫恶狠狠地朝那个方向转过身去。有个人沿着林荫道走过来。开始只能看见时亮时熄的雪茄烟的火星,后来麦尔查洛夫渐渐看出,来人是个身材不高的老人,头戴皮帽,身穿皮大衣,脚上穿着一双高统套靴。陌生人走到长凳旁,突然朝麦尔查洛夫的方向急转过来,轻轻用手碰了一下帽子,问道:
  “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麦尔查洛夫故意猛地把脸掉开,又把身子挪到长凳的另一头。约摸过了5 分钟,两个人都没作声。陌生人吸着雪茄烟,并窥察着自己身旁的人(这点是麦尔查洛夫感觉到的)。
  “夜色多美啊!”陌生人忽然开口了。“严寒……寂静。俄罗斯的冬天多迷人啊!”
  他的声音柔和,温存,苍老。麦尔查洛夫没有作声,也没有转过身子来。“我给熟识的孩子们买了几件礼品,”陌生人继续说道(他手里拿着几个纸包)。“路上走着走着实在忍不住了,还是绕了个弯,想从公园里穿过:这里实在太美了!”
  麦尔查洛夫本来是个温和腼腆的人,但是当陌生人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一股绝望的激愤涌上心头。他猛地向老人转过身子去,胡乱地挥动着双手,喘着气喊道:“礼品!……礼品!给熟识的孩子们送礼品!……可我呢……先生,我家里的孩子们现在就要饿死了!礼品!……我妻子奶水断了,婴儿整整一天没奶吃……礼品!……”
  麦尔查洛夫以为,他凶狠地乱喊一通之后,老人会站起来走开,但他想错了。老人把他那长着花白络腮胡须的睿智而严肃的脸凑近麦尔查洛夫,用和蔼而认真的口气说道:“等等……请不要激动!请您把全部经过说得条理清楚些,要尽量简短。
  或许我们可以一起为您想点办法。”
  在陌生人的那张异乎寻常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和令人信任的神情,使得麦尔查洛夫立刻毫不隐讳地,然而十分激动地急忙把自己的困境讲述了一遍。他讲了自己生病。失业的情况,孩子的夭折以及其它的不幸,直到今天的遭遇。陌生人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更加好奇和凝神地望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到这颗充满痛苦和激愤的心灵的最深处。突然,老人像少年一样敏捷地跳起来,一把抓住麦尔查洛夫的手。麦尔查洛夫不由地也站了起来。“走!”陌生人拉着麦尔查洛夫的手说,“快走!……这是您的福气,遇到了医生。当然,我现在什么也不敢担保,但是……咱们走吧!”
  过了大约10 分钟,麦尔查洛夫和大夫已走进了地下室。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躺在生病的女儿身旁,把脸埋在肮脏油腻的枕头里。男孩子们还坐在老地方喝菜汤。他们老不见父亲回来,母亲又一动也不动地躺着,都吓哭了,用脏拳头抹得满脸都是泪水,但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掉在熏黑了的小铁罐里。大夫走进房间后,脱下了大衣,只穿着一件相当旧的老式常礼服,走到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跟前。他向她走近时,她甚至连头也没抬。
  “好了,好了,亲爱的,”大夫温和地抚摸了一下女人的肩背,说道,“起来!让我看看你生病的女孩。”
  就像刚才在公园里一样,他声音里那种亲切而令人信服的东西,使得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马上从床上起来,顺从地去做大夫吩咐她做的一切。两分钟以后,格里什卡按照医生的吩咐,向邻居借来了劈柴,开始生炉子;瓦洛佳使出全身的劲把茶炊吹旺;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正在给玛舒特卡做热敷……过了一会儿,麦尔查洛夫也回来了,他用大夫给的3 个卢布买了茶、糖和小面包,还在附近的饭铺买到了热菜食。大夫坐在桌子旁边,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条上写着什么。他写完之后,在纸条的下角划了一个形状奇怪的小钩代替签字,然后站起来,用茶碟把纸条压好,说道:“请拿这张纸条到药店去……每隔两小时喂一羹匙。这是给小家伙祛痰的……继续热敷……此外,即使您的女儿病情好转,明天无论如何还要请阿弗罗西莫夫大夫来一趟。他是位能干的医生,是个好人。我马上就通知他。好了,诸位再见了!愿上帝保佑你们明年比今年好过一些,而主要的是任何时候也不要灰心丧气!”
  大夫和惊愕不已的麦尔查洛夫、叶莉扎维塔·伊凡诺夫娜握了握手,顺手拍了拍瓦洛佳张着嘴的脸颊,然后敏捷地把两脚伸进高统套靴里,穿好了大衣。等麦尔查洛夫醒悟过来时,大夫已经走进走廊,麦尔查洛夫连忙追了出去。
  因为走廊里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清,麦尔查洛夫便乱喊起来:“大夫!大夫,请您停一停!……请告诉我您的名字!哪怕是让我的孩子们能为您祈祷也好!”
  他两手在空中乱摸,想一把抓住那看不见的大夫。但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安详的老人的声音:“唉!您怎么竟想些没用的事!……赶快回去吧!”
  等他回到房间里,发现茶碟下面除了神医的处方外,还放着意想不到的东西:几张票额很大的钞票……当天晚上,麦尔查洛夫就知道了这位从天而降的恩人的姓名:贴在药瓶上的标签上有司药写的几个清晰的字:“根据皮罗戈夫①教授处方配制。”这个故事,我不只一次听到格里戈里·叶麦利扬诺维奇·麦尔查洛夫谈过,他就是故事中那个在圣诞节前夕把眼泪掉进盛着稀汤的熏黑了的铁罐里的格里沙。现在他在一家银行里担任要职,他为人正直,扶危济贫,颇负盛名。每当他讲完神医的故事之后,总要含着眼泪,用颤抖的声音补充道:“从那时起,就好像大慈大悲的天使降临我家。一切都变了样。元月初父亲就找到了工作,母亲也康复了,我和弟弟进了公费中学。这位圣洁的人简直是创造了奇迹啊!但是,从那时起,我们仅仅见过我们的神医一次,那是当他的遗体运往他的庄园维什尼亚的时候。然而那次我们见到的已经不是他了,因为神医生前身上燃烧着的那种伟大的、有力的和神圣的东西已经永远熄灭了。”
  
  ①尼·伊·皮罗戈夫(1810 一1881 年),俄国著名的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译注

  15.爷爷的毡靴
  
  M ·普里什文
  惠树成 尤建初 译
  
  我清楚地记得米赫伊爷爷的毡靴穿了十多年。而在我记事之前还穿过多少年,那我就说不上了。他常常看着自己的脚,说:“毡靴又穿透了,该换靴底啦。”
  他从集市上买回一块毡子,剪下一双靴底,绱在毡靴上。毡靴又能穿了,和新的一样。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我想,世界上一切都有终结,一切都会灭亡,只是爷爷的一双毡靴是永存的。
  不料,后来爷爷的腿疼得厉害起来。爷爷从没生过病,这时,他喊叫着疼,请来了医生。
  “你的腿疼是因为在冷水里泡得时间太长,”医生说,“你不要再捕鱼啦。”
  “我是靠捕鱼生活的呀,”爷爷说,“我的腿不能不泡在水里。”
  “不能不泡,”医生听了爷爷的话后建议说,“那你就穿着毡靴下水吧。”这个建议对爷爷很有益:腿果然不疼了。但是,爷爷从此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即便是. 过小河, 他也要穿毡靴。水底的卵石毫不留情地磨损着毡靴。时间一长,毡靴变形了,不仅靴底,而且在靴面上,在靴底的弯曲处,都出现了裂缝。
  “看来这是真理,”我想,“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终结,毡靴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为爷爷服务:毡靴的未日到啦。”
  人们指着爷爷的毡靴说:“爷爷,你的毡靴该扔啦,把它们送给乌鸦作窠去吧。”
  那可不行!米赫伊爷爷为了不让雪钻入裂缝,他先把毡靴浸入水中,然后放在屋外去冻。严寒中,水在毡靴的裂缝中结成冰,冰把裂缝填塞了。接着,爷爷再把毡靴浸入水中,这样,整个毡靴的表面都结上了一层冰。毡靴变得既保温又结实了:就连我在冬天也会穿着爷爷的毡靴满不在乎地走过那些不结冰的沼泽地。
  于是,我又有了原来的想法:大概爷爷的毡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一天,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的爷爷病了。那时由于家贫,他不得不出去捕鱼。他出去时在前室穿上毡靴,回来后,忘了把它们脱在寒冷的前室里。他穿着结冰的毡靴爬上了热炉子。
  当然,说不幸不光是说水从融化了的毡靴中流在炉于上,又从炉子上渗入装着牛奶的木桶里。——这算什么!不幸在于这一下使永生的毡靴就这样报废了!没有办法挽救了。要知道,即便是将水倒入玻璃瓶子,放到严寒中,水结成冰,冰膨胀后,也会炸裂瓶子的。正是这个道理,冰在毡靴的裂缝里受热融解后,毡毛就松散、撕裂,冰化完了,毡子也就变成豆腐渣了。
  我们固执的爷爷刚刚恢复健康,就试图将毡靴再冰冻一次,甚至还穿了一些时候。但春天很快到来,毡靴在前室里融化了,完全破碎了。
  “看来这是正确的,”爷爷愤愤地说,“它该到乌鸦窠里去休息了!”
  他怒气冲冲地将一只毡靴从高高的河岸上扔到龙芽草地里,这是我那时候经常捉金翅雀和各种小鸟的地方。
  “为什么把毡靴只给乌鸦呢?”我说,“所有的鸟在春天都往窠里叼毛纱、绒絮和禾草的呀。”
  我对爷爷说这些话时,正好是他刚刚扬起第二只毡靴的时候。
  “给所有的鸟,”爷爷同意了,“窠里需要绒毛——甚至一切野兽,耗子,松鼠,都需要这个,这对所有的鸟都是有用的。”
  这时,爷爷想起了我们这儿的一位猎人。很早的时候,这位猎人就对爷爷说过:希望把毡靴送给他做猎枪子弹的填弹塞。于是,第二只毡靴没有扔,爷爷让我给猎人送去。
  这时,鸟语花香的季节来到了。鸟儿向龙芽草飞去,当它们一点儿一点儿啄着龙芽草的茎头时,发现了一只毡靴。筑窠的日子到了,它们从早到晚一小块一小块地哄抢爷爷的毡靴。过了一个星期,整只毡靴被鸟儿一块一块地撕光,筑了窠。筑好窠后,它们开始孵小鸟,小鸟一孵出来,雄鸟就高兴得唱起歌儿来了。
  在温暖的有毡靴碎片的窠里,小鸟出世了,而且慢慢地长大了。当天气变冷的时候,它们便遮天盖地地飞到温暖的地方去了。春天,它们又飞回来。许多鸟在树穴和旧窠里重新寻找爷爷的毡靴的残迹。那些筑在地面上和灌木丛中的窠被耗子们发现后,便陆续把毡靴的残渣搬到它们地下的窠里。
  我的一生大部分是在森林中度过的,当碰到带有毡垫子的鸟窠时,我就像小时候想的一样:“世界上的一切都有终结,一切都会灭亡,只有爷爷的毡靴是永存的。”


  16.谎话说不得
  
  M ·左琴科
  刘壁予 范彬 曹缦西 译
  
  我上学读书是在革命以前的事了。那时,教师把每次提问所得的成绩写在记分册上,他们打上分数,从五分到一分。
  我进学校的时候,年龄还很小,上的是预备班。当时我才7 岁。
  对于学校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因此,最初3 个月里我简直是懵懵懂懂的。
  有一次,老师布置我们背诗:欢愉的月光沐浴着村庄皑皑的积雪闪烁着蓝光……可是,我没背会这首诗,我压根儿没听见老师的讲话。我怎么会没听见呢?因为坐在我后边的儿个同学不是用书包拍我的后脑勺,就是用墨水涂我的耳朵,再不就揪我的头发;他们出其不意地将铅笔或钢笔塞到我的衣服里边,我常被吓得叫起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坐在教室里总是提心吊胆,甚至呆头呆脑,时时刻刻提防着,生怕坐在后面的同学再想出什么招儿来捉弄我。
  第二天,仿佛与我作对似的,老师偏偏叫我起来背他布置的那首诗。
  我不仅背不出来,而且都没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么一首诗。但是,我很胆怯,不敢对老师说我不会背,只好一言不发地坐在位子上,呆若木鸡。这时,我听到了同学们的提示,于是便嘟嘟嚷嚷地重复着他们小声提示的诗句。
  当时我正患慢性鼻炎,有一只耳朵不大好使,因此听不清楚同学们的提示。
  头几句我总算对付出来了,但念到“云彩下的十字架犹如燃烧的烛光”
  这一句时,我将它念成“雨靴下咯喳喳犹如呻吟的烛光”。
  同学们哗然大笑,教师也笑了,他说:“好吧,把你的记分册拿来!我给你记个一分。”
  于是我哭了,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得一分。不过我并不清楚,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课后,我的姐姐廖利亚来找我一起回家。
  路上,我从书包里拿出记分册,翻到打上一分的那一页,对廖利亚说:“廖利亚,你看,这是什么?为背‘欢愉的月光沐浴着村庄’这首诗老师给我打的分数。”
  廖利亚看了看,笑了。她说:“米尼卡,这下可糟了!老师给你的语文打了一分,这事儿真糟!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你的命名日,我想,爸爸不会送照相机给你了。”
  我说:“那可怎么办呢?”
  廖利亚说:“我们有个同学干脆把记分册上有一分的那一页和另一页粘在一起,她的爸爸用手指舔上唾沫也没能揭开,这样也就没有看到那个分数。”
  我说:“廖利亚,骗父母亲,这不好吧!”
  廖利亚笑着回家了。而我呢?忧心忡忡地来到市立公园,坐在那儿的长凳上,翻开记分册,怀着恐惧的心情盯着上面的一分。
  我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然后就回家了。已经快到家了,我才突然想起,我把记分册丢在公园里的长凳上了。我又跑回公园,可是记分册已经不翼而飞。起先我很害怕,继而又高兴起来,因为这下我可没有记着一分的记分册了。
  回到家里,我告诉父亲,记分册被我搞丢了。廖利亚听了我的话笑了起来,并对我眨眨眼睛。
  第二天,老师知道我的记分册丢了,又给我发了一本新的。
  我翻开这本新的记分册,指望上面没有一个坏分数,但在语文栏内还是有个一分,而且笔道更粗。
  我顿时十分懊丧,简直气极了,就把新的记分册往我们教室里的书柜后面一扔。
  两天以后,老师知道我的这本记分册也丢了,又给我填了一份新的,除了语文有个一分外,他还在上面给我的品行打了个两分,并且说,一定要把记分册交给我的父亲看。
  课后,我见到廖利亚,她对我说:“如果我们暂时把记分册上的那一页粘起来,这不算撒谎。一个星期以后,等你命名日那天拿到了照相机,我们再把它分开,让爸爸看上面的分数。”我很想得到照相机,于是就和廖利亚一起把记分册上那倒霉的一页的四只角都粘了起来。
  晚上,爸爸说:“喂,把记分册拿来!我想看看,你不至于会有一分吧”
  爸爸打开了记分册,但上面一个坏分数也没有,因为那一页被粘起来了。爸爸正翻阅着我的记分册,楼梯上突然传来了门铃声。
  一位妇女走进来说:“前几天我在市立公园散步,就在那里的长凳上看到一本记分册,根据姓氏我打听到地址,就把它给您送来了,让您看看,是不是您的儿子把它搞丢了。”
  爸爸看了看记分册,当他看到上面有个一分,就一切都明白了。
  他没有骂我,只是轻轻地说:“那些讲假话、搞欺骗的人是十分滑稽可笑的,因为谎言或迟或早总是要被揭穿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站在爸爸面前,满脸通红。他的话虽然说得很轻,但使我羞愧万分。
  我说:“还有一件事:我把另外一本打了一分的记分册扔到学校里的书柜后面了。”
  爸爸没有更加生气,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显得很高兴。他抓住我的双手,吻吻我。
  “你能把这件事老老实实说出来,这使我非常非常高兴。这件事可能长时间内没有人知道,但你承认了,这就使我相信,你再也不会撒谎。就为这一点我送给你一架照相机。”
  听到这些话,廖利亚以为爸爸糊涂了,现在不是因为得五分,而是因为得一分他会给所有的人赠送礼物。
  于是,廖利亚走到爸爸面前说:“好爸爸,我今天物理也得了两分,因为我没复习好功课。”
  廖利亚的期望落空了。爸爸对她十分生气,把她赶出房间,吩咐她马上坐下来看书。
  晚上,我们已经躺下睡觉了,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这是我的老师来找爸爸。他对爸爸说:“今天我们班进行了大扫除,在书柜后面发现了您的儿子的记分册。这么小小的年纪就撒谎、骗人,为了不让您看到记分册,他就把它扔了。怎么能喜欢这样的孩子呢?”
  爸爸说:“关于这本记分册的事情,我的儿子己对我本人讲了,他亲口向我承认了错误,因此没有理由可以认为,我儿子的撤谎行为是不会改正的。”
  老师对我的爸爸说:“呵,原来如此,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那么——这是误会。请原谅,晚安!”
  我躺在床上,听到这些话,痛心地哭了。我发誓以后永远只说真话。
  我真的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是啊,有时这是很不容易的,但我的心里却愉快而坦然。
  
    17.胶鞋和冰淇淋
    
    M ·左琴科
    刘壁予 范彬 曹缦西 译
    
    我小时候最爱吃冰淇淋,当然,现在也爱吃,不过那时是一种特别的爱好,对冰淇淋馋得要命。
  譬如说,看到卖冰淇淋的推着小车在街上叫卖,我简直头都发晕了:我是多么想吃他卖的那个东西呀!
  我的姐姐廖利亚也特别爱吃冰淇淋。
  我和她常常想,等我们长大以后,每天至少吃3 次、甚至4 次冰淇淋。
  但是,那时我们很少吃冰淇淋,妈妈不准我们吃,怕我们感冒、生病,她不给我们钱买冰淇淋。
  有一次,夏天,我和廖利亚在我家的花园里玩。廖利亚捡到一只胶鞋,一只普普通通的橡皮胶鞋,而且已经很旧很破了。大概,因为这只胶鞋已经破烂不堪,人家便把它扔了。
  廖利亚捡到这只胶鞋,就把它套在竹竿顶上玩,她举着竹竿左右挥舞着在花园里走来走去。
  突然,街上来了一个收买破烂的人,他喊着:“瓶子、罐头、破布烂棉花卖钱——”
  看到廖利亚举着的竹竿上挑着一只胶鞋,他对廖利亚说:“喂,小姑娘,胶鞋卖吗?”
  廖利亚以为是说着玩的,于是回答他说:“卖,卖呀。这只胶鞋要一百卢布。”
  收买破烂的人笑了,他说:“不,用一百卢布买这只胶鞋太贵了。不过,小姑娘,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两戈比,那我们就成交了。”
  收买破烂的人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给了廖利亚两戈比;把我们那只破胶鞋塞到他的麻袋里就走了。
  我和廖利亚这才明白,不是闹着玩,是真的!我们很惊奇。
  收买破烂的人早就走了,可我们还站在那儿看着手中的硬币。
  突然,街上来了一个卖冰淇淋的,他喊道:“草莓冰淇淋!”
  我和廖利亚跑了过去,向他买了两份一戈比一个的冰淇淋,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我们又感到十分惋惜:胶鞋卖得太便宜了。
  第二天,廖利亚对我说:“米尼卡,今天我还要再卖一只胶鞋给收买破烂的人。”
  我高兴了,说:“廖利亚,你又在树丛里捡到胶鞋了吗?”
  廖利亚说:“树丛里已经没有了,但在我们前厅里,依我看,大概起码有15 只。如果我们只卖掉一只,那不会闯什么祸的。”
  廖利亚说着就跑进别墅去了。不一会儿,她来到花园,拿着一只很好的、几乎是新的胶鞋。
  廖利亚说:
  “既然我们上次卖掉的胶鞋那么破了,收买破烂的人还出两戈比,那这只几乎是新的胶鞋,他起码得给一卢布了。我想想,这能买多少冰淇淋。”我们等着收买破烂的人,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当我们终于看到他的时候,廖利亚说:“米尼卡,这次你去卖胶鞋,你是男人,你可以和收买破烂的人讨价还价,要不,他又只给我们两戈比,对你我来说,这太少了。”
  我用竹竿把胶鞋挑起来,在头顶上舞来舞去。收买破烂的人走近花园,问:“怎么,又卖胶鞋啦?”
  我用勉强可以听到的、低低的声音说:“卖。”
  收买破烂的人看了看胶鞋,说:“孩子,多可惜,你们总是卖给我一只胶鞋。一只胶鞋,我只能给你们5 戈比,但如果你们同时卖给我两只,那你们就能拿到20 ,甚至30 戈比,因为人家总是更需要两只胶鞋,所以他们就肯出大价钱。”
  廖利亚对我说:“米尼卡,快跑到别墅去,到前厅里再拿一只胶鞋来。”
  我跑回家,马上就拿来一只尺码很大的胶鞋。
  收买破烂的人将两只胶鞋并排放在草地上,沮丧地叹了口气,说:“不,孩子,你们这宗买卖真叫我没办法,一只是女式鞋,一只是男式的,你们想想,这样两只鞋对我有什么用呢?一只胶鞋,我想给你们5 戈比,但两只并在一起,我看,就不能给那么多了,因为并在一起就没那么值钱了。这两只胶鞋,给你们4 戈比吧,那我们就成交了。”
  廖利亚想跑回家再拿一只胶鞋来,可就在这时响起了妈妈的声音,她喊我们回家,因为妈妈的客人要走了。收买破烂的人看到我们张皇失措的样子,又说:“是这样,小朋友,卖这两只胶鞋,你们本来可以拿到4 戈比,但是现在只能拿3 戈比,因为我和你们在这儿说废话,花了不少时间,所以我要扣掉一戈比。”
  收买破烂的人给了廖利亚3 个一戈比的硬币,把胶鞋往麻袋里一藏,就走了。
  我和廖利亚一起跑回家去,和妈妈的客人们告别,有奥莉亚阿姨,柯利亚叔叔,他们已经在前厅里穿衣服了。
  突然,奥莉亚阿姨说:“多怪:我的一只胶鞋在这儿,在衣架下面,而另外一只却没有了。”
  我和廖利亚吓得脸色发白,呆呆地站着。
  奥莉亚阿姨说:“我记得很清楚,我是穿着两只胶鞋来的,而现在这里只有一只,那另一只到哪儿去了?真不知道。”
  柯利亚叔叔也在找自己的胶鞋,他说:“ 真太莫名其妙了!我也记得很清楚,我是穿着两只胶鞋来的,可是也有一只不见了。”
  听到这些话,廖利亚吓得松开了握着钱的拳头,于是,3 个一戈比的硬币丁丁当当地落到了地板上。
  爸爸也在送客人,他问:“廖利亚。你的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
  廖利亚开始信口胡诌。可是,爸爸说:“撤谎是最坏的事情!”
  这时,廖利亚哭了,我也哭了。我们说:“我们把两只胶鞋卖给收破烂的人了,想买冰淇淋吃。”
  爸爸说:“这比撤谎更坏!”
  听说胶鞋被卖给了收破烂的人,奥莉亚阿姨脸色发白,跟跄了一下,柯利亚叔叔的身体也摇了摇,一只手抓住了胸口。这时,爸爸对他们说:“别着急,奥莉亚阿姨和柯利亚叔叔,你们不会没有胶鞋的,我知道该怎么办。我把廖利亚和米尼卡的玩具统统收集起来卖给收买破烂的人,再用这笔钱给你们买新胶鞋。”
  听到这个决定,我和廖利亚放声大哭。可是,爸爸还说:“这还没完。两年之内,不准廖利亚和米尼卡吃冰淇淋;两年之后,他们可以吃,但每当吃冰淇淋的时候,要让他们想起这桩不光彩的事情,而且,每次都要让他们想一想,他们配不配吃这些甜食。”
  当天,爸爸就把我们的玩具全部收集起来,叫来了收买破烂的,把东西都卖给他了。然后,父亲就用这笔钱给奥莉亚阿姨和柯利亚叔叔买了胶鞋。孩子们,这件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头两年,我和廖利亚真的一次也没有吃冰淇淋,后来就吃了,这时,我们总不由自主地要想起这桩事情。
  现在我已经完全是个大人,而且都有点老了。可是,孩子们,每当我吃冰淇淋的时候,喉咙口仍会有一种紧迫的感觉,不大舒服,我还像孩童时那样,每次都想一想:“我配不配吃甜食?有没有撒谎?有没有骗人?”
  孩子们,现在许多人都吃冰淇淋,因为我们有许多生产这种美味冷饮的大工厂。
  成千上万,甚至成万上亿的人都吃冰淇淋,可我,孩子们,还是希望所有的人在吃冰淇淋的时候,都能想一想我在吃这种甜食时所想的问题。
 
    18.一个有魔力的字
    
    B ·奥谢耶娃
    邵焱 译
    
    小公园的长凳上,坐着一位个儿不高的白胡子老头儿。他正用阳伞在沙土上画着什么。
  “坐开一点。”巴甫立克对他说,接着便在边上坐下来。
  老头儿看了一眼小男孩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说:“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呢?”巴甫立克斜了他一眼。
  “我没什么。倒是你现在又喊叫,又流泪,是和谁吵嘴了吧……”
  “可不是!”小男孩生气地嘟嚷着,“我还要马上从家里逃跑呢!”
  “逃跑?”
  “逃跑!哼,单凭我那个姐姐,我就得逃跑。”巴甫立克握紧两只拳头,“我刚才险些儿揍她一下子。她有那么多画画儿的颜料,可她连一点儿都不肯给我!”
  “不给?不过,为了这就逃跑,太不值得了。”
  “不光为这个。奶奶为了一个小小的胡萝卜,竟把我从厨房里赶了出来……简直是把我当成了废物,废物……”
  由于委屈,巴甫立克哼哧哼哧地喘起粗气来。
  “唉,全是小事!”老头儿说,“一个人欺侮你,总会有另一个人怜悯你呀。”
  “谁也不怜悯我!”巴甫立克气恼地喊道,“哥哥要去划船,也不带我去。我对他说:‘还是带我去的好,反正都一样,你不带我,我也不会落在你后面,我可以把双桨拿走,自己爬上船去!’”
  巴甫立克开始时用拳头敲着长凳,后来,他忽然沉默了。
  “哥哥不带你去?也没什么关系。”
  “可您为什么总盘问我呢?”
  老头儿捋着长长的胡须说:“我想帮助你呀。世上有这么一个富有魔力的字……”
  巴甫立克惊奇地张开了嘴巴。
  “我告诉你这个字。但是要记住:当你和人谈话的时候,应当正视着对方的眼睛,用柔和的声音说出它来。要记住:正视着对方的眼睛,用柔和的声音……”
  “这是个什么字呢?”
  老头儿弯下腰来,嘴巴对准小男孩的耳朵,柔软的胡须紧贴着巴甫立克的面颊。他低声他说了一句什么,又大声地补充道:“这是一个富有魔力的字。但是,千万别忘了,该怎样说。”
  “我去试试看,”巴甫立克半信半疑地微笑着,“我马上去试一试。”
  他跳起来,跑回家去。
  姐姐正坐在桌旁画画儿。她的面前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颜料:绿色的、蓝色的、红色的……她一看见巴甫立克,急忙把颜料归到一堆儿,还用手捂起来。
  “老头儿欺骗了我!”巴甫立克懊丧地想,“难道她就这样听那个富有魔力的字吗?”
  巴甫立克侧着身子走到姐姐身边,轻轻地拉拉她的袖子。姐姐回过头来,只见弟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用柔和的声音说:“姐姐,请你给我一点儿颜料吧……”
  顿时,姐姐睁大了双眼。她松开了手指,手也从桌上移开了。她很不好意思,低声含糊地问:“你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点儿绿色的。”巴甫立克答道。
  他把颜料握在手中,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儿,就还给了姐姐。他现在并不需要颜料,而是一心想着那个富有魔力的字。
  “我到奶奶那儿去,她正好在做饭。看她还赶不赶我走?”
  巴甫立克这样想着,就去打开了厨房的门。
  老奶奶正在煎香喷喷的油炸包子。
  巴甫立克跑到她跟前来,双手摩挲着她红扑扑的布满皱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低声说:“请您给我一只小包子吧!”
  奶奶挺起腰来。呵,这个富有魔力的字使她的双眼炯炯闪光,使她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微笑而舒展开来。
  “呵,我亲爱的!你喜欢热乎乎的吧,热乎乎的……”她边说边给他挑了一只最好的、煎得油黄黄的包子。
  已甫立克高兴得跳起来,并热烈地亲吻奶奶的双颊。
  “魔术师!魔术师!”他想起了老头儿,便自言自语地唠叨起来。
  午饭后,巴甫立克安静地坐在一旁,谛听着哥哥的每一句话。当哥哥说要去划船的时候,巴甫立克把一只手放在哥哥的肩上,低声地请求道:“请你带我去吧!”
  桌旁的人一下子都不作声了。哥哥扬了一下眉毛,带点讽刺意味地笑了笑。
  “请你带他一块儿去,”姐姐突然说,“对你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对,为什么不带他去?”奶奶微笑着说,“当然要把他带去。”
  “请!……”巴甫立克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哥哥大声地笑了起来。他温存地拍了拍巴甫立克的肩膀,抚摩着他的头发说:“当个旅行家?成!好,准备动身吧!”
  “呵,是它帮助了我!是它又一次帮助了我!”
  巴甫立克一下子跳了起来,跑到街上去了。但是,在小公园里,老头儿已经不见了。长凳空着。仅仅在沙土上留下了老头儿用伞画下的一些看不明白的记号。
  
    19.枪弹
    
    A ·盖达尔
   杨永 译
     
    在撤退的时候,马匹受了惊吓,把一只装着枪弹的破箱子翻到路旁的沟里去了。在匆忙中,谁也没有把枪弹捡起来,一直到过了一个星期以后,格里什卡去割羊草的时候,才看到了它们。格里什卡抖掉了布口袋里的羊草,把许多枪弹夹装了进去,带回家还夸耀说:“妈妈,你瞧!捡到好东西啦!又亮又新。我再跑去拿一堆来。”
  但是母亲急忙把炉门掩上,对格里什卡叫嚷着说:“格里什卡,你有头脑没有?这种危险东西,赶快拿出去扔到池塘里,或是小河里。快,不然,我就要喊爷爷来了!”
  格里什卡叹了一口气:这叫他怎么争辩呢?他把皮口袋掮上肩膀,走出了小屋子。
  不过他没有把枪弹扔到小河里去。他留下了3 夹枪弹,其余的都倒在菜园外面的灌木丛里,盖上稻草,撒满了干枯的树叶子。
  第二天早晨,谢敏爷爷走进小屋子,放下斧子,坐在板凳上,打开了窗户,抽完一袋烟,说:“甘娜,真糟糕:我站在井旁边,听见小河对面的草地上,炸弹很沉很响地响了两声。我想不是马赫诺夫匪徒①就是白哥萨克又离我们不远了。”于是母亲急忙跑到贮藏室去。赶快收拾比较好的衣物:带穗子的围巾、女外衣、爷爷的紧脚灰色大裤子、格里什卡的粉红色衬衫。她把它们打了个包袱,藏到猪圈里一个干燥的猪槽底下。
  其实并不是马赫诺夫匪徒。
  格里什卡直到傍晚才从小河对面回家来,带回来一条鲫鱼、两条妒鱼,还有一条石斑鱼。他把鱼挂在钉子上,免得被猫吃掉,样子一点也不高兴,不但没有夸耀自己捕到大量的鱼,甚至晚饭也不要吃,就侧着身子走到爷爷的干草棚里去睡觉了。
  但是母亲马上发觉他垂头丧气,一只手缠着破布,眼睛里露出犯了过失的神气,所以担心地问道:“格里什卡,你的手怎么啦?又是枪弹吧?”
  “不是,在火堆上烤马铃薯烫着的。妈妈,你给我搽点药,把它扎得紧一点吧。”
  妈妈很有把握他说:“唉!格里什卡.你在扯谎!”
  但是她还是给他手上搽了药,敷上新鲜的牛莽草,用干净的布包扎起来。随后妈妈走出屋子,在小台阶上坐了下来。
  周围是一大片空地。四处路上在打仗。这幢装着白烟囱的灰色小屋子就在这种炮火当中,里面住着这位母亲和她的儿子格里什卡。
  第二天晚上,街上充满了马蹄声、敲门声和隆隆声。
  门外伸进一支步枪来,接着是一个大胡子的白哥萨克。他用枪托砸了下地板,下令说:“快献出一壶最冷的牛奶和好吃的东西来!”
  
  ① 马赫诺大匪徒是国内战争时期乌克兰的白匪。——译注
  
  格里什卡吓坏了,从衣袋里掏出枪弹夹,偷偷地扔到了窗户外面去。真糟糕!枪弹夹竟落在另外一个白哥萨克的脚旁边。
  白哥萨克捡起枪弹夹,立刻送进小屋去交给大胡子队长。
  大胡子队长推开喝光了的牛奶壶,解开领子,松开腰带,说:“这儿一定是个军火库。你们把所有的板房和地窖部搜查一下,箱子也要搜查。把屋主人关到仓库里去锁起来。”
  于是他们就把谢敏爷爷关到仓库里去了。
  格里什卡的妈妈走到院子里,哭着咒骂格里什卡:“最好你跟你那些枪弹一同毁灭掉!赶快把这桩祸事去告诉叶果尔叔叔。”
  “事情可真糟糕!”叶果尔叔叔对格里什卡说,“必须把老爷爷救出来。可是怎么救法,我不知道。你去探听一下白哥萨克的人数多不多,是不是打算在这儿过夜。我在小河边上等你。”
  格里什卡跑去数白哥萨克的人数。但是白哥萨克并不站在一个地方,他们在村子里走来走去,所以很可能把一个白哥萨克数成两个。于是格里什卡就跑进各家院子里去数白哥萨克的马。一共是23 匹。他正想跑到叶果尔叔叔那里去报告,突然树丛后面发出了枪声。
  这时候一个白哥萨克牵着一匹马跑出来喊道:“快来,快来!红军离这里很近了!”
  “胡说些什么?你这狗头!”队长问,“这是咱们的马呀。”
  “不,这是他们的马,”白哥萨克回答说,“我刚刚从这匹马上打下了一个游击队员。”
  他们正在感到惊奇的时候,又跑来一个白哥萨克,手里拿着皮靴,头发湿流渡的,他开口就骂:“你们这些万恶的家伙,谁把我的马拉来了?”
  “难道这是你的马?”
  “不是我的是谁的?你的眼睛瞎啦?”
  于是白哥萨克们聚成一堆,研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后来跑来的那个白哥萨克把马拴住之后,从灌木丛爬到小河里洗澡去了。这时叶果尔正坐在灌木丛里等格里什卡。他看马没有主人,心想:“让我跳上马,跑到树林里去找游击队求救吧,”他刚跳上马,忽然砰地一声,从侧面打来一枪!叶果尔叔叔从马上掉到悬崖下面,急忙撒腿跑回村子里去,枪弹只打断了他一条皮带。
  叶果尔叔叔偷偷地爬到仓库旁边,听见谢敏爷爷在隔着墙骂哨兵,骂得很厉害,叫他是无赖,骂他是强盗。哨兵发怒起来,把步枪往墙上一靠,顺着梯子爬到仓库的顶楼上,隔着顶楼的小窗户往里骂谢敏爷爷。
  这时候叶果尔叔叔爬了出来,打开枪栓,把白哥萨克步枪里的5 颗枪弹统统掏了出来。他心想。“现在等你爬下来,我就可以从墙角里出来悄悄地抓住你了,抓住你这个小宝贝了。”叶果尔刚跳到墙角后面,不料撞在另外一个白哥萨克的身上。
  “你干吗在这里跳蹦?”白哥萨克问,“难道你不知道命令吗?应当在家里坐着,不许到街上乱走。”
  他把叶果尔押到队长那里,队长下令说:
  “把这个爱跳的家伙关到老头子那儿去做伴。”
  他们把叶果尔叔叔也关进了仓库。
  格里什卡在小河边上没找到叶果尔,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顶好你跟那些枪弹全都毁灭掉!”母亲哭得更痛心了,“人家现在把叶果尔叔叔也锁起来啦。”
  这时候格里什卡非常可怜谢敏爷爷和叶果尔叔叔,所以他面颊上先是流下了两滴泪珠儿,后来又流下四滴泪珠儿。但是他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停住不哭了,不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格里什卡从菜园那里爬到仓库旁边,躺在尊麻里悄悄他说:“叶果尔叔叔,谢敏爷爷!你们用手在圆木头底下扒个洞,我从外面用铲子挖。”
  但是站在篱笆外面看守的白哥萨克耳朵尖得像只狼,他张开耳朵听见了响声。
  “站住!”他喊了一声,“是谁?”
  格里什卡撒腿就跑。哨兵喀哒钩了一下枪机,接着喀哒又是一下,可是都没有打响。
  队长跑来大骂:“狗头,你怎么拿了没有装子弹的步枪放哨?”
  “瞎说!”白哥萨克嚷着说,“我刚才在弹夹里装了4 颗枪弹,把第5 颗推进了枪膛,并且打开了保险机。可是弹夹却在这儿,在脚底下,变成空的了。”
  队长捡起弹夹来看。又跑来许多哥萨克,聚成一堆,心里都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母亲坐在窗户旁边哭得很伤心。突然格里什卡的蓬头伸进窗户里来,满头都是尊麻刺。
  “你打哪儿来呀?”母亲惊叫着说。
  “给我火柴!”
  “干什么?”
  “给我!”格里什么固执地又说一遍,就从窗台上抢了一盒火柴,立刻消失不见了。
  他躲得正巧。一个哥萨克从门厅里走出来,往四面看了看,问道:“你这婆娘,刚才跟谁说话呀?”
  “我在跟自己说话,”母亲回答时很替格里什么卡担心。
  哥萨克很惊奇,就把队长叫了来。队长也很奇怪,就对哥萨克们说:“各位哥萨克,真是些奇怪的事情。这儿的人会自己跟自己说话,被打死了的人会失踪,装了子弹的步枪会打不响。”
  于是哥萨克们用眼睛斜着看黑暗的窗户,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还是离开这儿,到离开团部近一点的地方去过夜好些吧?”
  这时候,黑暗中突然枪声毕剥,冒出了火光,排炮也轰隆隆地响了起来。“红军来了!”
  “在包围我们了!”
  哥萨克们急忙跳上马走了,只有玻璃窗给马蹄震动得哗啦啦响。
  等一切都静了下来,格里什卡的头小心地探到了小屋里:“妈妈,没有人了吧?”
  “没有人了,格里什卡。”
  “妈妈,咱们去打开仓库吧!”
  “等一等,格里什卡。还是让同志们自己去开吧。”
  “什么同志?”
  “红军同志!咱们盼望的红军同志呀!”
  “妈妈,外面准也没有啊,”格里什卡闷闷不乐他说,“是我在菜园子后面把枪弹分摊开来,盖上干草,用火柴点着,它们就轰隆隆地响起来了!”妈妈什么话也没有说。她擦干了眼泪,点着了风灯,拿了斧子,跟格里什卡一块儿敲仓库门上的锁去了。
 

  20.萨沙
  
  H ·诺索夫
  陈祖莫 武立峰 译
  
  萨沙早就想让妈妈给他买一把打纸炮的手枪。可妈妈总是说:“你要这种枪干什么?多危险呀!”
  “这有什么危险?它打的是纸炮,又不是子弹,难道用它还能打死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纸炮崩了眼睛,就会变成瞎子的。”
  “崩不着!打枪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的。”
  “不行,不行。这种枪总是惹麻烦。说不定枪一响,会把别人吓着。”
  妈妈对他说。
  结果妈妈还是没有给萨沙买手枪。
  萨沙有两个大姐姐,一个叫玛琳娜,一个叫伊拉。他看妈妈不理他,便去求她们:“亲爱的好姐姐,我太想要手枪了,你们就给我买一支吧。我一定听你们的话。”
  “萨沙,你真是一个小滑头!”玛琳娜说,“要东西的时候你说的话可好听了,左一个亲爱的,又一个亲爱的,可等妈妈一不在家,你就谁的话也不听了。”
  “不,我听话,我听你们的话!不信你们考验我。我准乖极了。”
  “好吧,”伊拉说,“我和玛琳娜再商量商量,如果你保证听话,我们也许会给你买一支。”
  “我保证!只要给我买来手枪,我什么都保证!”
  第二天,姐姐们送给萨沙一支手枪和一盒纸炮。新手枪亮闪闪的,纸炮也不少,大约一百个,打上一天也打不完。
  萨沙高兴地在屋里跑来跑去,把手枪贴在胸前一个劲儿地亲它,嘴里还说个不停:“心爱的手枪,我多么爱你呀!”
  他在枪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开始打纸炮了。过了半小时,屋里弥漫着青烟,充满了刺鼻的火药味。
  “别打了!”伊拉终于开口了,“枪一响,我就打哆嗦。”
  “胆小鬼!”萨沙说,“女的都是胆小鬼!”
  “等我们把你的手枪没收了,你就不会叫我们胆小鬼了。”玛琳娜警告他说。
  “那我到院子里去吓唬小孩。”
  他跑到院子里,一个小孩也没看见。于是他跑到大门外,正好一位老大娘走过来。萨沙等她走近,“砰”的就是一枪!老大娘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出话来:“啊呀,你可把我吓坏了!你是不是打了一枪?”
  “没打呀!”萨沙边说边把手枪往背后藏。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看见你手里的枪吗?你这个孩子还挺会撒谎,不害臊吗?我要去派出所告你她把萨沙吓唬一通,然后过了马路,走进胡同不见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萨沙害怕了,“那老大娘可能真的到派出所去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
  “看你喘得那个样子,是不是后面有狼追你?”伊拉问他。
  “没什么。”
  “不对,你还是说了吧。一看就知道你惹出乱子来了。”
  “我没有……,我就是……把一个老大娘吓坏了。”
  “哪个老大娘?”
  “管她是哪个呢,普通的一个老太太呗。她正在街上走着,我就放了一枪。”
  “你干嘛要打人家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看见来了一位老奶奶,心想打“枪吧,于是就打了。”
  “后来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到派出所告状去了。”
  “你看,你说你一定听话,可还是捅娄子了吧?”
  “干嘛怪我呀!准让老大大的胆子那么小。”
  “等民警来了,他会让你尝尝厉害的。看你以后还吓不吓人了。”伊拉严厉他说。
  “他根本不知道我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怎么能找到我?”
  “你放心,会找到你的。民警什么都知道。”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