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浙南,悠然寻古(二):犀溪柳色、雨雾洲岭(2008-09-06 13:24:11)
犀溪:廊舍青青柳色新
今天李老师和刘杰要去仙居桥维修现场拍电视,我想多看几座泰顺的虹桥,假期有限必须赶路,只好与他俩告别,自己搭上去犀溪的班车,开始了独自寻访廊桥的旅程。
犀溪西去泰顺县城罗阳有17公里,属福建寿宁县境,正在修路,中巴颠簸得厉害,全是灰土。我把三联出版的《乡土中国——泰顺》一书中那幅犀溪的照片指给卖票的帅小伙,让到那时喊我下车。到犀溪镇,中巴坏了,好心的小伙子抱歉地解释还差1里路才到我要去的地方,并特地交代一辆过路的三轮摩托免费送我到坝头溪口。
一架古旧的单层廊桥凌空架于宽阔的溪面上,桥头有瓒先亭和祭祀处。问路过的当地人,答曰名福寿桥,为嘉庆19年建。过晒满菜干的桥廊,桥的另一头新建了座祭祀陈靖姑的临水宫。陈靖姑为福州苍山下渡人,是妇幼的保护神,在福建与妈祖齐名。宫里聚了许多老人,叶于耀老先生介绍说本地多为叶氏,先祖居河南南阳,迁至浙南丽水,南宋建业年间迁于此。原建于清初的临水宫文革被毁,因乡民十分信奉陈靖姑,故集资新修了此宫,所用石柱础为原址搬来,梁柱上醒目的对联为叶于耀老先生所题:“卅年前遭浩劫文迹无形留础石,新世纪逢跨越圣德有幸复生辉。”老人们争先恐后为我端茶递水,这里习惯用山苍子与绿茶掺和泡水以去暑防痧,入口清凉,一位魏姓阿姨看我喜欢喝,立即包了一大包塞给我,并叫来26岁女儿叶花陪我去西浦村和状元坊。
沿溪边小路下行,缘岸才抽芽的株株嫩柳绿丝绦垂入溪里,和远处低矮起伏的山峦,一一倒影在清澈的水中,现在我才明白王维诗里那句“客舍青青柳色新”的“新”字用得有多妙了。过一溜廊棚,长长的碇步接连岸边的古樟,早春的西浦村真是清新得让人依依难舍。村里大人小孩都忙着挑选和炒制春茶,我过每家门口,人家都热情送一把让尝尝新,转眼我的手上已抱了大包新茶,那清香后来伴了我一路。
状元坊在离村1里的山坡上,为纪念本村人、南宋绍兴二年已丑科状元、理宗皇帝的驸马缪蟾而建,94年重修。如此偏僻山乡能出个状元兼驸马,的确值得纪念。从状元坊下来已近中午,叶花邀我到家里午饭。穿过宁静古老的村巷,一户人家天井热闹地开着大蓬的桃花,我们从拱形的寨门进去,爬上人家木楼回廊来回拍照,诸多房间全大门洞开,可许久都没见一个人,这里真是门不闭户、路不拾遗啊。
回到镇中心北浦,叶花买菜做饭,我继续走街窜巷,嵌着“凤阁三千字,鳌阳第一家”对联的叶氏宗祠方正气派,大书毛主席语录的深巷蹒跚过提小手炉的阿婆,蛮石山墙垒的高墙深院密匝匝地相连。我静静钻入各家拍桃李掩映的后院,古井悄然,水系科学,老人媳妇洗衣烧饭,炊烟在屋角飘起,平常人家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上千年。
叶花张罗了鱼、鸡腿菇和鸡蛋汤好几个菜,她退了休的父母这段在临水宫帮忙,中午都不回家。她在乡政府打字,哥哥弟弟跑运输,家里收入不错,住的虽是高墙木楼的老房子,但内里是新式装修,清凉舒服。这一带人文气息厚重建筑古朴,要不是行色匆匆,我真想在她家住两天。善良的姑娘把我送到路边上中巴,开出好远了她还在招手。
雨雾上洲岭
搭车回泰顺县城,路过明正德年间修建的木平廊桥登云桥,没法下车,只好以目光流连着它。拦了辆人力三轮想买明信片,整个县城遍找不着。2:30赶上往洲岭最后一班车,为等客经三魁镇时停了半小时。没办法,洲岭的车太少。下午的光线那么好,可惜时间都耽误了。中巴终于驶上了蜿蜒山道,过西佯、叶瑞佯等葱绿的村镇,同车乡人指一叫可溪的桃花菜花开着、小石拱桥爬着青藤的小村告诉说这离去三条桥的路口不远。翻越一座大山时,夕阳透过云层折射的耶酥光刚好打在黑瓦屋鳞次栉比的小村上,可惜班车一带而过,若是自己包车慢慢拍照该多过瘾啊。
到洲岭已过5点,投宿乡唯一的小旅社。穿过洲边村的油菜花田,找到了水尾古色古香的毓文桥。这座清道光19年建的廊桥雄踞两山缺口处,桥头古老遒劲的樟树掩映着文昌阁,石平桥面上耸立着飞檐翘角的三层楼阁,一股急流冲过石桥墩跌下山崖,形成落差不小的瀑布——这是这两天来看到的最雄伟壮丽的廊桥!
今天不用再赶路了,我坐在桥东面峡谷顶端,看书,写游记。四野只有流水的声音,偶有担柴草的乡人路过,好奇地看着我。黄昏的凉风吹来炊烟的味道。我想起了六年前那个夏天,独行蜀道时在梓潼七曲山坳里对着夕阳写游记的同样情景。岁月匆匆而过,惟有这些在大自然里享受自我空间、独自思索的时刻让我记忆犹新。旅行十多年了,我早已能细细咀嚼独行的滋味,不再感觉孤独,只是尽情享受那份安宁。如果说开始独行的目的是好奇涉猎或试图逃避的话,现在真的到了可以享受自由自在的好处的境界,这不能说不是心性在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和朴素民俗里得到潜移默化的陶冶,渐渐从浮躁变得恬淡、安然的过程,也是心路成长成熟的一个珍贵过程……
我坐至暮色四合,虽舟车劳顿了一天也心满意足。
回到旅社先洗了个透心澡,下楼吃店主吴金汝做的蛋炒饭、雪菜煮冬笋、酱黄豆。吴父原是乡书记,生了4个女儿,大女金汝招女婿上门,当了家。他们搞什么祭祀刚摆完酒席,我一个人在厅堂吃饭,大群老人围着我问长问短。我拿出《泰顺》一书,他们兴致勃勃地传阅,时不时发出惊喜的认同声。知我明天要上瑞岭,金汝找来邻居杜叔,让我明早搭他的拉石头车进山。
晚上下起雨来,我早早钻进被窝,看书,写游记。山里很潮,雨夜愈发显得小镇的静了。被子盖厚了,夜里热醒后一直睡不着,窗外雨声大作,独自投宿这偏荒的山野小镇,整层楼只住了我一个,的确有点怕人。
想着雨后深山里的老村子应笼在烟雾里,6点便起来,一推门,果然如我所愿,雨住了,微明的天色里山岚轻拢。赶紧洗漱下楼,坐上杜叔的破柴油拉石头农用车上瑞岭。5公里的山路,轰隆隆的破车颠了半个多小时,发动机吵得我耳朵几乎聋掉。雾很大,太阳快出来了,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瑞岭这只勉强通简易公路的深山里的村子竟有过千人,清咸丰年间建造的全县最大的文昌阁楼高4层,原作了瑞岭小学,现学校虽搬走,但这荒岭间古朴秀美的建筑似乎仍有飘渺的书香。雾里隐约可见油菜花田间参天的古树,娇姿欲滴的山桃一溜溜绕着幢幢古屋,初升的太阳照在森森凤尾竹顶端,如此与世隔绝的环境和好风水才使村子繁衍了一带又一带。
艰辛寻访三条桥
回到洲岭已8点半,岫烟飘在山腰,朝毓文桥远远地望去,古樟、急流、楼阁、石桥孔,古朴生动。我跃入山谷仰拍,那拢在高耸廊桥顶上的雾气使这一切看起来更似仙境。
穿行于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频频回望这幅绝美的图画。可惜我总是这样地行色匆匆,无法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恩惠!雨后初晴的清晨,整个洲岭仿佛从乳白的云海里凸现而出,古石桥边垂着的嫩柳、菜花里蜿蜒田埂上慢悠悠的老牛、飘着炊烟的黑瓦老屋,全在白茫茫的云雾背景上,真真的“白云生处有人家”……
盘桓田间太久,上午出山的唯一中巴已开走。金汝让我就酱萝卜、淹老姜吃稀饭,她全家出去为我找车,打听到乡农技站长苏为津要出去为农民检查白术种植,便让我搭上他的摩托去三条桥。
沿公路走到一个叫老鹰嘴的地方,摩托拐入小道,雨后的泥路十分湿滑,我要下车,小苏不让,说等会还有得我走的,直开完这大约1公里的山路。山坳里坐落着一户孤零零的人家,场院对着几汪漂浮着红沼的梯田,几畦旱地开着油菜花,粉粉的桃树下放着几只山羊,真象《西游记》里妖怪变的。小苏用本地话跟看家的老人说明我的来意,老人热情泡茶倒水,让把行李放下。问她一家独自住在这山里头不孤独吗,老人说习惯了。的确,这么风凉水好又有田有地的不用与其他俗人过往,只要有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何乐而不为。小苏担心我一人背脚架走那么远山路,自告奋勇陪我下山。
往山谷山走了20分钟,听见溪流的潺潺声,那座深深山谷底高架于清清溪流上、始建于唐贞观年间、清道光重修的三条桥跃然入眼。这是古时泰顺南去闽福安官道的必经之路,是我国最古老的木拱廊桥。古朴的桥下横溪碧蓝,石涧开着三两枝粉紫的野花。桥下的横溪是洋溪乡与洲岭乡的分界。山道蜿蜒、溪流阻隔,彩虹般的廊桥寄托了乡民对天堑变通途的美好愿望。
天气真好,阳光透进悠长的桥廊,廊壁上一首《点降唇》写得逍遥:“常忆昔,与君依依解笑趣。山青水碧,人面何处去?人自多情,吟吟水边立。千万缕,溪水难寄,任是东流去。”我大声吟着,和小苏相视而笑。边爬山回去边和小苏聊,他这两年辅导农民种植白术、玉竹,玉竹亩产可2000斤、三年一收,每斤卖到5元,是一条脱贫的路子。他是洋溪人,在比家乡更偏僻的洲岭已工作快10年了,觉得自己的职业蛮满足的,从未想过要到外地去发展,因为农民离不开农技站呢。
回到老鹰嘴,小苏又把我载到公路边。这烂滑的山道,要不是他,我自己肯定要背行李负重近1小时才能走出来。怕我一人在公路边等车不安全,小苏一直把我带到溪头村,跟路边一户人家打了招呼让我坐下喝茶,这才放心离去。
我坐在树荫下等车,乡人照例过来围观,正午的习习凉风轻抚我的长发,乡民为我冲来的清茶香气袅袅,几只鸡在脚下咕咕。我和乡亲攀谈,他们亲切、质朴,说到村子的人和事,如数家珍。1小时后班车才来,下午1点我才回到三魁镇,肚子饿得发晕。找了间车站边上新开的华美旅社,50元住两天,房间宽敞床单雪白,老板和我同姓。匆匆在路边小店吃一碗香甜的米粉,赶车去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