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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行记:怒江峡谷深处,最后的伊甸园(2008-06-23 21:57:20)

     题记:喜欢读西方神话传说,却不知道真正的伊甸园是什么样子的。当旅行多年,大气磅礴的风景见多了之后,我开始留恋这样一些村落,它们倚着雪山,傍着河流,在森林的怀抱里,听着教堂的钟声,安详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是我心中的伊甸园。

    在滇西北,怒江峡谷深处,我遇见了它们。

 

    2003年的早春时节,我在腾冲的和顺侨乡过了个开热闹的年。没想大年初一,没来由地大病一场,半夜里找120不着,找到了110的警察把我送到了医院。可大年初二爬起来,好象想去的地方不去此生就不再有机会了的那种感觉,一定要按计划翻回高黎贡山那边,沿怒江峡谷深入。

   

    经油菜花把梯田织成金色螺丝山的芒棒乡,挤满去拜年的乡民的中巴开始翻越植被丰厚的高黎贡山。海拔一直下降着,在保山林场的怒江大桥边检站,士兵上来查身份证后,颠簸的公路开始贴着江水,向被称为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媲美的“神秘东方大峡谷——怒江峡谷”垂直北进,纵深320公里都是保山地区、怒江州与缅甸的边界线。来自印度洋的海风长驱直入,仰头虽见两岸高高的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挟持,可峡谷里却吹着亚热带的暖风,滚滚黄尘的公路边甘蔗林和大青树掩映着旱傣的村寨,攀枝花橙红的花朵正开得热闹。

   

    黄昏时分,过了上江乡,峡谷开始变窄,山势险峻起来,江水越来越清,积雪的碧罗雪山迎面而来。州府六库到了。

 

                            登埂 :傈僳族的阔时节、赛歌会和澡塘会

 

    早起和昨天在车站结识的来自北京的老Q燕子一起往六库北12公里的登埂乡去。峻峭的尖山、团山下,宽阔的怒江正好拐了个弯,温泉瀑布从山崖哗哗注入江中。尖山、团山是姐妹山,她们和澡塘会的习俗有着久远的传说,是泸水县傈僳族欢庆“阔时节”的地方。

   

    傈僳是个源远流长的民族,其先祖的主要一支来自川西高原的羌氐族,在历代与高山峡谷共处的岁月里,他们把一年节气分为阔时、尝新等12个月,阔时节的时间大体在农历腊月初5到正月初10间,傈僳人也称这个月为“过年月”,初1祭祀,初2至初5到江边狂欢,洗温泉、赛歌、爬刀杆、情侣间玩一种古老的“竹筏竞渡、江沙埋人”和“射弩订终生”的游戏。从公路边的田坝往江边下去,火红的攀枝花下扎了好些窝棚毡房,不少乡民带了家什全家在这里一住几天,尽情玩耍。太阳刚刚照进峡谷,带寒意的露水才散去,几处温泉还很安静,盛装的乡民三三两两,笑盈盈地,绕过温泉,向礁石旁的沙滩聚合——他们更重要的事情,是看赛歌!

   

    田埂上我叫住一位浓眉大眼的虎刀一帕大叔,傈僳人习惯以氏族标志的动物植物或它们的谐音字为姓氏,大叔姓“虎刀”,是下江乡的农民,性情非常开朗,把我带到了沙滩上的赛歌场。妇女们忙着为男人重新打扮,虎刀大叔的包头被解下来,有五、六尺长,两个妇女好一阵才重束好,并为他缠了腰上那根一米多长的缀了1百多片贝币的生牛皮带。在9到17世纪,云南山区长期流通这样的贝币,虽式微多年了民间仍爱惜这美丽的东西,把它们大量用在服饰上。妇女自己装饰得非常隆重,头上是沉甸甸的珊瑚珠和海螺片编成的“欧勒帽”,额前垂着大圈的珠片,胸前挂满由珊瑚、银币、贝壳编织的叫“拉白里底”的胸饰。我发现来赛歌的没几个年轻人,问组织者是不是现在的青年不肯学啦,得到否定的回答:民歌仍是傈僳生活的重要部分!但傈僳民歌不仅有颤声、多声部等音韵的多变,难度很高,而且歌词丰富地反映了祭祀、日常生活、宗教、爱情等广泛的内容,没有一定的演唱磨练和人生阅历还不能成为好的歌手,所以能从各乡选拔出来参赛的基本都是中老年人。

   

    歌手们以乡为单位围成圈子,在沙滩上一字排开,开始唱了,没有任何伴奏,先由一个人领唱,其他人独唱来和或集体应和。昨天已初赛一天,今天的十支队伍是昨天的优胜者,要赛到下午决出前六名,明天再决赛。每年阔时节的赛歌一般都这样进行几天,以前还要隆重,五方八乡要赛上整整12天,表明一年有12个月。虎刀大叔的下江代表队领唱的是一个叼银烟锅的颇威仪的中年妇女,她深沉地唱一段,吸一口水烟,那种仿佛经历了思考、从心底唱出诗来的表情,那粗犷醇厚的嗓音时不时发出的绵长颤声,虎刀大叔等和声的抑扬变幻,虽听不懂唱什么的我也受到感染了,一边专心听的评委不时地发出会心的微笑。虎刀大叔悄悄跟我说,这个妇女从年轻时唱“约叶”(傈僳情歌的意思)就唱出名了,一个评委也告诉我们,“约叶”直白、热辣辣,是傈僳民歌的精华。上帕代表队的服饰最鲜亮,年轻人也多,赛歌会最年轻漂亮的23岁姑娘也在其中,她神情羞涩,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嘴角的两个小酒窝不停跳动。

   

    赛歌进行至午,艳阳高照,歌手们意正酣,我累极了,别过虎刀大叔,往澡塘会那边去。几处蒸腾的温泉瀑布下,妇女们都裸身在洗浴,欢快的笑声和着水声在江岸飘荡,即使不少游客的长焦短炮对着她们,也毫无做作。人本来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傈僳的习俗对这些是无所顾忌的,真是个单纯快乐的民族啊。

   

    温泉上方田坝间的广场这时鼓乐喧天,随着人流聚过去,盛装的乡民在两架高高的“刀杆”下围成大圈,在口弦、“迪里吐”(一种竹制的短笛)的欢快乐曲里跳起了圈舞,被人群围绕的两位勇猛的小伙子先饮尽大碗白酒,在中间的火海表演“拉火链”、“打火滚”,然后爬上刀杆,脚踩尖锐的36把刀锋,健步级级飞上,到顶后还倒立几分钟,看得下面的人瞠目结舌。傈僳语把上刀山下火海称为“阿堂得”,这种传统缘于纪念明朝时随朝廷出征麓川而壮烈牺牲的大批傈僳勇士,表达了傈僳人拥戴中原王朝、誓死保卫边疆家园的决心和勇猛的精神。在欢快的节庆气氛里追根溯源,深深被少数民族的这种气节所感动。

 

                         向着峡谷深处:香格里拉在每个人心中

 

    和CC、老Q、燕子啃着甘蔗,搭中巴离开六库。过匹河、知子罗等乡,知子罗在74年以前是州府所在地、86年前是碧江县府所在地,因存大面积滑坡的隐忧,已陆续搬空。怒江两岸高山上散布着梯田和寨子,由于山顶缺乏水源和土地,只好过度砍伐,山坡全是光秃秃的,水土流失使得峡谷气候越来越暖,冬季的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的雪峰只有少量积雪,在刺目的阳光下非常难看,被CC戏称为癞痢头一号、癞痢头二号。黄昏抵福贡县城,古称上帕,自清以来这里就是怒江流域与缅甸、以及雪山那边的维西、德钦的交通物资集散地,商业历史长久,街上有来自缅甸和泰国的各色药品日用品售卖。长长的吊桥连接了江两岸,安然的一座山城。

    

    我的病严重起来,半夜到医院急诊,天亮后疼痛得竟起不来床,差点放弃再往峡谷深处的计划。老Q燕子包了辆微型面包,动员我继续上路。路在修,非常烂,江两岸油菜花点缀的小坝子沿江边斜坡而上,天空透蓝,清晰的雪峰连绵在头顶。司机指着高高的亚那妮峰顶上的石月亮叫我们看,那是山顶由于熔岩形成的一个悬空山洞,如一轮皓月,当地人叫“亚哈巴”,有着美丽的爱情传说。一路见不少溜索,背着筐的乡民刺溜一眨眼工夫已顺着绳索滑到了对岸,十分惊险。过一个叫利沙底的傈僳乡,好些盛装的乡民在赶集,我们下来凑热闹,一个头顶繁复欧勒帽的高个子傈僳美女非常灿烂地在阳光里朝我们笑,把老Q看呆了。

   

    进入贡山县境,路更烂了,颠得人几乎散架。怒江和普拉河从县城当旦两边流过,丹珠雪峰闪着银辉。这里原称“菖蒲桶”,因处高黎贡山之首而改名贡山。从县城北面高黎贡山侧的驿道顺着普拉河去就是独龙江,不少探险者就是走这条路去丫口东哨房、巴坡乡等独龙聚居地的,所以贡山的旅馆还比较多,但冬季大雪封山,此驿道不通,街上也显冷清。因为土地少,本地菜蔬匮乏,各种生活物资都要外地运来,而且交通不便,物价较贵,一碗米饭要卖到2元。

    

    继续沿怒江深入,靠近丙中洛时,从高高的公路上俯瞰,怒江受到王箐大悬岩的抵挡,丹拉大山又把它挤压得掉了个头,拐了个马蹄形的漂亮大湾,号称“怒江第一湾”,一个麦田青青、核桃树间隔、木石房舍错落的美丽村庄,就镶在河湾上——这村子名曰“桃花岛”,可想见村民每日开门即见清江流过,良田数亩,桃花数株,真真的一处世外桃源。

 

    左前方的山谷里,坐落着滇藏古驿道上的小镇丙中洛。皑皑嘎娃嘎普雪山下,群山环抱的田地象一张张报纸方方块块地贴在几近垂直的坝子上,阡陌相连,村庄毗邻,安详仿佛尘世之外。“丙中洛”藏语意思是“佛教胜地的一块飞地”,有藏传佛教的普化寺,也有天主教和基督教的教堂,当地人自认为这片家园不仅风光静美,而且宗教氛围浓郁,民风质朴,要与迪庆的中甸互争谁是真正的香格里拉。我们望着公路高处竖着的“真正的香格里拉——丙中洛”的石碑,会心微笑,中国是一个诗无达诂的国度,每个人对风景都有不同的感受,真正的香格里拉在自己心中啊。

     

    按网上流行的Hennygirl的游记推荐,徒步去丁大妈家,经山坡下的甲生村,质朴的怒族乡民喝住乱叫的狗,开栅栏让我们抄近路过。到重丁村,名声在外的丁大妈家已完全商业化运作,我们和来自广州佛山的5个驴子合伙吃饭,草草睡去。

    

    早起是个嫩阴天,嘎娃嘎普雪山遮在了厚云里。从重丁村开始徒步,过被称为怒江第一关的石门关,两座绝壁如两扇敞开的巨大石门,江水由此冲出,一泻千里。沿途见不少溜索横空架在江的两岸。与六库福贡过来看到的水土流失状况相比,这里植被葱茏,江水碧蓝温柔,深处静如缎带,没有一点波纹,浅处溅着雪白的浪花,水底浮石历历可数。在修通往西藏察瓦洛的简易公路,路旁依依杨柳荫里散落着村舍,乡民告诉我们,再过两年车子就可以从这里通到西藏啦。这里房顶都以天然青石片铺就,地壳运动使大山打了许多褶皱,形成一层层的风化层积岩,就地取材就能劈出厚薄约1公分的光滑石板片,怒族人就用这些大自然的赐予装饰自己的家园。江对岸,一个叫五里的寨子,几十栋木楼散布青青山坡,一幅不经意的图画。

     

    在石普吊桥遇到怒族少年李金平,他在贡山一中上高一,家住山上才20户人家的石普塞,这一带象他这样能读到重点高中的孩子是很少的,还有一小部分乡村少年可以就读免费的教会学校,他已算最好条件的了。

    

    中午1点到下秋那桶,即村委会所在地,麦田围绕的干净小村,人家尽面江而居,篱笆环绕木石房舍,背景是悠远的雪山。过尚未竣工的都那桥时,雨下大了,我们跑到桥头仅有的人家避雨,被邀进屋烤火,温暖的水酒递过来,全身一下子暖了。男主人杨国华是来自德钦县卡东卡区的阿多那藏族,女主人张卫慧是本地怒族,他们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是卫慧和前夫生的,前夫去世后她改嫁小叔子即现在的丈夫,他们阿多那藏族有这样的风俗。他们单家独户住在这里,靠帮修路的工程队打短工贴补生活,养了4头牛和马、驴各1匹,种些小麦玉米。大儿子在昆明读兽医中专,一年学费4千元,现在靠借钱供他读书,希望出来工作后再还清。生活倒还过得去,就是缺医少药,有病要走5个小时到丙中洛看,卫慧虽才36岁,却一身的腰腿病,当地妇女都多此病,我想许是藏族怒族妇女月子里劳作造成的。我们把随身带的药全部给了她,雨小了,话别上路,她让小儿子一直把我们送到往上秋那桶的山路上。回头望着山下这户人家,我想,自己是忘不了异乡冷雨里它带给我的温暖的。

 

                                 秋那桶:雪山环绕的伊甸园

 

      秋那桶河边的山路林荫密布,铺满苔鲜。爬了1个多小时,雪山环绕的暧暧小村映入眼帘。我们在小路边的一户人家问门口打水的姑娘可否居留,羞涩的姑娘跑去问了父母,出来笑吟吟地把我们迎进了屋。这是殷实的三口之家,72岁的藏族刘老爹,60多岁的怒族大妈,其他六个子女都各自成家立业了,只留下21岁的小女阿那在身边。家里三栋木楼,一栋包谷楼是放粮食的,怒族人家都建有这样简易通风的梁仓楼,一般不喜客人进,我被安顿进了主楼即“千脚落地楼”火塘一侧最暖和的阿那的闺房,老秦燕子住到阿那已出嫁姐姐原来住的木楼上,满屋子的兰花,推窗是青葱的麦田和连绵的雪山,他们乐得直说这辈子没这样浪漫过!

    

    屋外雨声滴答,我们围坐火塘烤湿衣裳,喝着阿那打上来的热腾腾的水酒和酥油茶,和抱着小猫的刘大爹聊天。细言慢语的大爹见多识广,年轻时随马帮翻越雪山,向西去过独龙族的居住地得乐,向北进过西藏的察瓦洛和察隅,这里到得乐2天可达,到察隅则要8天。独龙族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妇女为防身都纹了黑色的纹面,他们还有剽牛祭天的习俗,场面血腥震撼。村子右侧的雪山即嘎娃嘎普,左侧的雪山叫吾拉吾西,藏语意为山势陡峭,冬季是不能行走的。村子因秋那桶河而得名,“秋那桶”藏语意为黑色的脏的河水。村子有40户人家,150人口,怒族占多数,少数藏和傈僳族,自上世纪初西方传教士把天主教传入后,乡民一直都虔诚地信奉天主教,每周日都到教堂做礼拜,唱诗,大爹还把阿那送去了贡山县的天主教会学校读书,她会用傈僳、怒、藏、普米、汉、英语等语言唱圣经,希望以后能为教堂做点工作。

 

    由于海拔气候适宜,这里是兰花的天堂,村人家家都养有兰花,阿那说她姐夫常进山采摘出来精心伺候,每年要到丙中洛的市场卖出几十盆,好的百多元一盆,差的几元钱。也有兰花贩子专门来村里收。这里虽处深山交通不便,但村子人口少,种的青稞、小麦基本够吃,每家都养有牛羊猪鸡。我问阿那年轻人外出打工吗,她说有是有,但不多,因为村里的生活比较过得去。她边和我聊边抚摩着床头大堆各种民族文字的经书,缓慢的言语间透着一种安详。我想,这里的好气候和自给自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祖辈笃信天主教,村人都心性平和,容易满足于现状吧。

    

    晚餐很美味,能干的阿那用核桃油熬鸡汤,把火塘上烟熏得乌黑的带皮猪肉用香葱盐末煮烂了,到地里新摘了豌豆尖,自家种的花菜炒得香香的。家里的狗、公鸡母鸡、猫猫和小牛都挤进屋来凑热闹,大妈赶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无奈地说连动物们都高兴哪!喜欢小动物的我们很为这种生灵与人同处的生活场面感染。村里的姑娘小伙知道有客来,都跑来和我们一起喝水酒,有怒、藏、傈僳族的,各着不同的民族服装,喝得微熏后,围着火塘尽情唱歌并跳起了锅庄。阿那一次又一次在我耳边说,大家真高兴啊,你们能来到这里,来到我家!连老爹也边唱边舞,高声唱起了“今天我们在一起各桑罗,跳起欢乐的锅庄各桑罗,祝我们大家吉祥各桑罗……”我将所会的藏歌全唱尽,兴奋得彻夜不能眠。

    

    清晨,细雨绵绵,四围雪山全笼在飘渺的云雾里,满坡的青稞田在雨雾洗刷下更青葱碧绿。雨里踱步小村,一块块篱笆环绕的田园间隔着高大的树木,树荫下是鳞次栉比的木楼,小路旁木槽一根接一根把来自山上的雪水引进每一户庭院,连接不同人家高低错落木楼的,是整根粗滚木雕挖的台阶。家家木楼都有廊棚,老人握着手炉频栏而坐,男子在给兰花换土,妇女于廊下织那种用于怒族服饰的长条纹麻布,小孩抱小花牛坐在门廊嬉戏。村子高处,若隐若现的雪山下,洁净肃穆的天主教堂回荡着晨钟……——这幅景象,俨然超凡脱尘的伊甸园!

    

    我进山坡上一户人家烤火,从高处俯瞰,云雾如牛乳薄洒山乡,如轻纱拢在山林,幢幢石片垒顶的房舍在雨水折射下发着淡淡的亮光,飘升的炊烟与山岚交融着,云雾不停地变幻着,美得不知用什么语言来形容。

    

    回到刘家,阿那新挤了牛奶,连同炒香撵碎的核桃末一起打到酥油茶里,香极了,还新炸了软软香香的粑粑给我们作早餐。然后忙着蒸新酒,以一种红红象蘑菇又象鸡盹肝的叫“鸡素子”的植物果实来发酵煮熟的苞米杂粮后,猛火蒸出酒来,连糟一起煮热喝,这就是我们昨天在山脚杨家一路喝来的“水酒”,补身得很。这里的习俗是新蒸出来的高度酒要请客人先尝一杯,发酒前的酒糟也让客人先尝一口,这样酿出的酒才更香醇。寒冷里被又浓又甜的酒香熏着,心里暖融融的。

   

    看我们要走了,阿那以她亲手织布做的怒族、藏族服装和垂着流苏的方块麻布片制作的头饰“吾普都阿”装扮我和燕子,和我们在青稞地里尽情合影。全家又留我们吃了丰盛的午饭,煮水酒,打酥油茶,把我们的几个水壶灌得满满,帮我们披挂好雨衣,这才送我们出门。微雨飘着,阿那拉着我的手,依依地说,天在留人哪,多呆会吧!我们走下了山谷,回首高高的坡上,阿那还站在雨里招手……

 

            五里寨: 终生难忘的画面

 

    过下秋那桶时,雨越来越大。快要经过来时看到的美丽的五里寨了,看表已下午4点,折磨了我一路的疼痛加剧起来,实在走不动了,老Q燕子异口同声:别走啦,到那里避避雨吧!于是在秋那桶村委会小卖部买了点茶叶、盐、糖、烟和糖果,准备到快捷介绍过的农民张华家去投宿。

   

    贴着山崖古道走1里路,来到哗哗的溪谷前,一条长长的吊桥连接着对面翠绿的山坡,几十栋木楼散落在青青麦田间,彩色的核桃树、板栗树三两零落着,看似漫不经心,却构成了毫不落俗的一幅村居图画。我们来时经过这村子就这么感叹:怒族人真是天生的艺术家!浑身湿透地过了吊桥,经过几幢木楼,狗吠出了屋里的主人,都热情地邀我们进去烤火。到了张华家,一进屋,火塘的温暖扑面而来。邻居们听说有客到,都挤进小小的屋子里来帮忙,煮热喷香的水酒让我们暖身,争先恐后为我们烤干湿透了的衣服。到村外尼玛堆那边参加法事的张华闻讯赶回来,他是个腼腆的青年,秀气妻子眉眼含笑也很少话。熟络后邻居们倒是活跃了,说到先祖的传说,怒族是怒江峡谷的土著先民,源于唐古拉山的怒江古时叫黑水河,史书记载唐代怒族已生活在这峡谷里,因“怒族人居住的江”而得此名的。本寨怒族已居住了几十代了,张老爹就能背诵出长长的家谱。怒族年老的男性都会唱叙事长歌“牙扒可歌亚”,有时可唱三天三夜,寨子27人组成的赛歌队还在全乡拿过第一名呢。现在寨子属秋那桶村委会管辖,共有两个组,63户人家,对岸那20来户是一组,这边的40户是二组,400来人的村子有怒、藏、傈僳等民族,张华夫妇是怒族,信奉藏传佛教,邻居余大哥信天主教,做礼拜要到下秋那桶的天主教堂去。谈到教育,整个秋那桶村委会范围只有小学4年级,没有完小更没中学,孩子们升初中要到丙中洛去,因这里是穷困乡,每学期只缴学费170元,但能上到初中的还是很少。

 

    张华夫妇和邻居先把卧室腾出来,安顿好两张铺着毛毯的床给我们,再忙晚餐,杀了鸡,张罗了炖鸡汤、核桃油炒蛋、比包谷水酒更醇香的小麦酒,一屋子的人一定要看着我们先吃,说是怒族待客的习俗,要客人吃了主人才能上桌。我们只好厚着脸皮在众目睽睽下大嚼起来,真香啊,质朴的村民看我们吃得香,高兴得合不拢嘴。待我们吃完,他们才过来一起吃,用一只大口杯轮着喝酒,酒兴上来,都放开了,一首首欢乐的民歌从嘴里飘出来。寡言少语的张华妻子和邻居嫂子竟然有那么嘹亮高远的歌喉,歌声绕上了屋梁,余音在袅袅地回旋。我也跟着唱起了藏歌,村民仿佛遇知音似的更加兴奋,十几个人围着小小的火塘和屋中间的柱子边舞边和着号子齐声高唱,舞步把木楼震得嘭嘭响。微醉的老Q燕子什么英文歌、蒙古歌都唱开了,老秦流着欢喜的泪,感慨一辈子没这样感动过,最后竟醉倒了!

 

    我踱出屋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下了整天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漫天都是星斗,欢快的歌声在夜色里直飘向激流哗哗的江岸远方。

 

    清晨醒来,推开小木窗,这样一幅终生不能忘记的画面跃入眼帘——温柔缓慢的怒江对岸,淡蓝的天幕下,初升的太阳照在银光闪闪的卡娃卡布雪山顶端,雪山下深深的峡谷里,大朵大朵的白云悠闲地游走着,散落的村庄若隐若现;江的这边,雨后初晴的山峦云蒸霞蔚,晃若仙境,一条牛乳般的云雾如白纱低低环绕在山腰,下面碧绿青稞田坡坡上几十座飘升着淡蓝炊烟的小木楼和零落的五彩树木就在这仙境里凸显出来,几声长长的鸡啼和牛铃,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五里这个小小的村子,开始了新的一天……

 

    半生四处游荡,大气磅礴的风景见得多了,可在这样一个早晨,在怒江上游边这样一个只几十户人家的安然小村,这样的一幅图画,竟胜过我见过的所有风景。当你爱上一个人,许是由于某些特定的环境和心境。当你爱上一个地方,或许是由于那时特定的心情和风情。正如我们遇人无数,能成为知己的也只有寥寥数人一样,这个晨雾缭绕的雪山下的小村,病中的我受到的照顾和温暖,让我心底生起了深深的感动和眷恋……

 

    张华一家按怒族的习俗在门口核桃树下的石坑烧了祭祀的纸钱烟火,挂了经幡,开始忙乎为我们做早饭。喷香的酥油茶,新炸的热粑粑,还有新鲜香甜的粗麦馒头,真好吃!这夫妇俩还有一直坐在火塘上手的老爹实在太老实了,从昨天到现在他们说得最多的只是让我们吃,喝,其他的话总共没超过三句。邻居们一早又来了,问要不要叫齐在丙中洛乡赛歌会上拿第一名的27位歌手来为我们表演?要不要带我们去试拉拉打猎的弓弩?……从昨天来到这里所受的款待已让我们受宠若惊、诚惶诚恐了,我们只是普通的过客,哪里承受得起全寨人如此的礼仪?况且怎么也得给人家一点费用,给多少才适宜,他们这样质朴的山乡是没有什么价值观念的啊!大家越是热情,我们越是忐忑不安。况且我的疼痛还在持续,最好能尽快赶到贡山或福贡,看病买药。于是回绝了村民们的好意,简单话别,张华一直送到吊桥边。我不敢回头,怕太过不舍的情结会牵住我;不敢回头,怕看到那双质朴单纯的眼睛,我们素未平生,得到他一家如此的盛情和照应,那在艰苦旅途上如亲人一般、家一般的感受和温暖,我们何以为报?……

 

    过吊桥,溪谷上小磨房里磨麦粉的乡民也迎出来,叫我们“再来啊”。走在贴山崖的小道上,两个从四川移民来的乡民和我并肩而行,热情告诉说他们住在溪谷再往里2公里的另一个寨子里,邀我去玩。里边莫不是更美?那里离雪山更近,还有淙淙的溪流……可我毕竟只是一个匆匆的旅者,一切美丽风景的过客,摆脱不了身上固有的烦躁和生存的压力,在那遥远南方的水泥森林,上班的期限快到了,还有无数的凡俗事务在等着我,不能再率性停留了……

    

    走吧,让这些美丽的遗憾,永远留在记忆深处。我快步出了江崖古道,过石普桥,到对岸的简易公路口,才敢回首。逆光的五里寨在峡谷的庇荫里半明半暗,石板屋顶闪着亮亮的光,变化多端的光影给它更添了仙境般的层次和色彩。我恋恋不舍地把相机里剩的最后一张胶卷,定格在云朵、江岸、麦田、寨子构成的绝版画面里,然后,一步一回头。五里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象一个梦,没有抓住它,再也看不见了。

   

    回重丁村丁大妈家取了行李,负重徒步到丙中洛。正午的光线照得村子洁亮无比,雪白的天主教堂掩映在板栗树荫里,花花的牛群散布在层叠的梯田上,冬日农闲的田野一片慵懒的气息。外人对这样的田园生活,怎不羡慕万分,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爬到高处眺望深深的怒江峡谷,又看到了那怒江大拐弯处的桃花岛。远远的南方,丹珠雪峰隐约可见。我把目光,又投回了峡谷北部最深处——那里,我永远无法忘怀的连绵的雪山下,滇藏交界山谷里的村庄,和善良的乡民……

   

    那片信奉天主教的安和的土地,上帝会永生佑福于你们。

 

    

攻略

 

    一、住:

    六库:车站边上的交通宾馆,60元/标间,有地毯,热水哗哗很舒服。

    福贡:车站楼上的福熙宾馆,60元/标间,新净,老板桑朝顺是彝族人,我们来回两晚都下榻于此。

    贡山因由此徒步独龙江的人较多,所以旅馆餐馆不少,吃住便利。

    秋那桶和五里寨的乡民都非常质朴,吃住在村民家,很难忘。

 

    二、吃:

    六库:大街上很多清真的牛羊杂碎店,味道好极了。水果很多,物价虽比峡谷外高但还是很方便的。

    福贡和贡山:贡山物价较高。春节期间福贡的晚上很冷清,过了8点多餐馆都打烊了。我们在福贡的几顿都以福熙宾馆出去拐左角的山西人开的刀削面解决,味道好分量足。

    秋那桶和五里寨:村民以醇香的热水酒、加了核桃末的酥油茶、核桃油炒的鸡蛋和炖的土鸡、烟熏的猪肉、小麦馒头和油炸粑粑招呼我们,味道一辈子忘不了。

 

    三、行

    腾冲——六库:240公里弹石土路,中巴51元,5个多小时;

    六库——登埂:12公里,的士30元,摩的5元/人。

    六库——福贡:132公里柏油路,中巴36元,春运为了安全要限速度4小时到;

    福贡——贡山:111公里土路,在修,非常烂,四人合包微型面包直达丙中洛,300元,需6小时;其中丙中洛——贡山:52公里弹石路,路况尚可,中巴和农用车很多,10元车费。

     丙中洛——重丁村——石门关——上秋那桶:17公里,其中到石普塞的10公里左右不下雨时可以搭乘农用车,5元/人,下雨则打滑危险得徒步;到石普吊桥后徒步5公里抵秋那桶村委会,再沿秋那桶河爬山2公里到上秋那桶村。

     六库——大理下关:走瓦窑方向的新路,过澜沧江大桥之后上高速,约300公里,快巴86元,近6小时抵达。

    以上交通费均为春运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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