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支教观察

2007年3月至7月我在贵州省大方县大水乡营山村小学支教一学期，本文拟就支教前后的观察作一简要报告，以让更多的同路人和关心人士分享我的观察和思考。

一。关于此文中的见解独立性和真实性的说明

1。此行的缘起

我之所以到贵州支教与几个方面有关。一是我曾经在网上读过一个帖子，题目是“两所乡村小学和一个支教者”，相信大家很容易就能在网上找到。这篇帖子在我的心里埋下了一粒种子。而另外一篇帖子让这粒种子发芽生长，那篇帖子是在“色影无忌”上看到的“12年前，在路上（双人自行车走中国）”。三从我个人来讲，我生在农村，逐渐迁往城市，然后是越来越大的城市，再然后出国留学，最后回国。在离开农村的日子里，对农村依旧有非常深厚的感情，在寒暑假的时候也时时会回老家看看。因此，我将支教视作是个人心态的一种回归。此外还有一些个人的因素促成了这次的行程。

2。此行的阻力

就我自己来说，此次支教之行的主要阻力来自于家庭和自身。一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支教的机会成本太高。就我来说，我去支教没有收入，完全是自费的，旅行的费用和生活费用都要自己掏腰包（我在校长家里搭伙吃饭，每月付两百元的生活费）。二除了机会成本之外，很多人担心这样的行动只是浪费时间，不会有什么收获。三，另外的阻力可能主要来自一种对生活环境的剧变的担心，这种担心不光来自家人，自己也会有些疑虑。比如说，我们往往会在行动之前考虑很久，而考虑的越久，各种情况的不确定性就会越来越多的呈现出来。这些疑虑，实际上除了自己亲身去尝试以外没有太有效的方法证明。这种状况，就像蜀之鄙二僧的故事那样，只有“为之”才知道行不行。

3。此行的开始

在彷徨了n久之后，终于横下一条心，直接闯了出去。去之前我没有和目的地那边联系，只有一个大概的目的地：贵州大方县大水乡。行程完全是走一步问一步这样进行的。幸运的是，在转了两次车以后顺利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水乡政府的办公大院。与当地的负责人中心小学的黄校长交流之后，黄校长用摩托车带我实地考察了条件比较艰苦、教师紧缺的营山村小学，然后，我就去了那里。（注：现在营山村已经被划入了新成立的特区，各方面的条件都在改善中。）

4。此行的工作

与营山村的校长交流以后，我接手了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数学、自然和实践课，中途也临时带过四年级的体育课。刚到学校的时候，就参与了两基调查中对全村的文化教育程度的走访式调查，亲自填写调查报表，这也给我提供了近距离观察的机会。除了教学方面以外，还对学校的图书室作了分类管理。平时有时间就通过交谈的机会了解更多的当地人的生活和教育情况。

5。此行的收尾

在学期结束之后，我还参加了全乡小学统考的阅卷工作。七月十二号，大水乡在箐山小学举行了支教志愿者的欢送会，一共有包括我在内的十位支教者参加。一周以后，我坐上了开往黔西县的汽车，结束了这次支教之行。

二。对大水乡营山村居民生活和教育现状的几点观察

1。乡情村情介绍

大水乡是一个苗族布依族自治乡，地处贵州省西部，从地图上看，离四川宜宾市和云南昭通市的距离都不算太远。这个乡也是大方县的边境乡，与黔西县接壤。营山村紧邻黔西县，到贵阳就可以直接从黔西县转，这样可以省好几个小时的车程。

大水乡的地貌是连绵不绝的群山，交通条件比较差，从乡到村的山路最适合跑摩托车，汽车在条件好的路段也可以过，但是到营山村的那段路就只能走摩托车了，而且还得是地面不太泥泞的时候。由于交通条件的限制，乡民与外界接触不是很多。一般赶场的时候会到乡政府所在的大田村或者邻近的普底乡，再或者黔西县的金坡乡。而学生们接触外界的机会就更少了，像我教的五年级、六年级学生基本都没去过县城，甚至个别的连乡政府所在地都没去过。

由于环境闭塞，当地的户籍非常稳定，一般一个村都是由几个大姓的人组成，比如我去的营山村，基本都是姓安、王、肖、刘的。因此，家族式小社会的情况比较典型。

由于海拔较高的关系，当地人的主要粮食作物是玉米和土豆，每年一季。打碎的玉米被称为玉米饭，是当地的主粮。蔬菜种植的很少，当地人基本上没有吃新鲜蔬菜的习惯，通常都是吃酸菜四季豆和土豆。条件较好的家庭，每年都会养一两头猪，过年前杀掉制成腊肉作为来年一年的肉食。养牛的家庭也比较多，主要用于耕地，有些家庭也养马，用于运送东西。

营山村有一处地下河喷涌而成的小水库，当地人把这条河叫做污泥河（大概是乌牛河的讹音，传说有只乌牛曾从河水中跃出。）这条河在几百米之后又重新流入地下，居民都是从污泥河或者小水库里取水。附近还有一处小水电，因此村里都通上了电，不过停电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当地出产煤，煤也是家庭的主要能源。这里的煤好像是褐煤，质量不错，没有呛人的烟味。当地人常用的是一种餐桌型的炉子，基本上就是一个烧煤块的炉子上面焊上了一个中间空出一个圆洞的铁桌面，吃饭的时候再将中间的圆洞用配套的几个铁圈盖上就行了。

2。社会发展状况

近些年，当地的经济和社会都在较快发展，也许在变化的速度上可与城市相比。然而，这只是一种起步相对较低，较原始状态下的发展。总体来看，与城市相比，两者之间的差距仍然是越来越大。当地的经济与社会发展主要受益于交通条件的改善，周边地区的发展，以及外出务工人员。交通的改善使得信息、资源及人员的交流更加便捷，生活节奏得以加快。外出务工人员在山区与城市之间扮演了桥梁和媒介的作用，他们往往会在挣到足够的钱后返回乡里定居建房子结婚生小孩。留在当地的人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挖煤，但是挖煤的人身危险非常高，因挖煤造成的死亡、伤残或者疾病都不少见。

从收入水平来看，当地的贫富相当悬殊。家庭条件好的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楼房，电视电话也装上了，也可以吃上米饭和腊肉。而条件差的家里仍然住着土胚或者木质的老房子，又漏风又漏雨，电器基本没有，主要玉米饭和土豆。

3。婚姻及家庭状况

在当地，男人仍然是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通常家庭条件的改善都来自于外出打工以及挖煤。农活由男人和女人共同承担。在那里，女孩一般到16、17岁左右就谈婚论嫁了，他们也不需要办证，通常只要在村里办过酒席就算结婚了。有意思的是，男朋友和女朋友在当地指的就是老公和老婆。结婚之后就是生小孩，平均来说一家都有4个左右的小孩，不过年轻一代生小孩的意愿还是在下降的。由于家庭人口众多，在这些孩子长大之前，这些年轻的父母就承担着极大的生活重压，小孩子在到了上学年龄后也开始承担一部分的压力，帮家里做一些农活。在当地，家庭重组的也不少，有可能是因为男的挖煤伤亡，也有可能是因为家庭困窘，长期得不到改善。

4。文化教育程度

当地人的学校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只有少部分人能够读到小学毕业。而上了初中通常也就是到初一、初二，能读到初中毕业的即使在全乡来看也是极个别的。由于家庭条件的制约，入学年龄都偏大，尤其是女孩，到小学毕业时通常都在16岁左右该到结婚年纪了。为了帮家里分担生活的重担，很多孩子早早的就离开了学校，选择了去外地打工或者直接结婚组建新的家庭。女孩子受教育的机会远远比男孩少，很多父母会认为女孩子反正是要嫁出去的没必要读书，也只是近些年女孩读书的机会才多起来，因此，在学校里能看到十多岁的女孩还在读小学低年级。

5。学校概况

营山村小学的校舍是2003年由香港叶氏商人捐资13万元兴建的，主要由一幢两层的教学楼和一个篮球场外加厕所围墙组成。到现在，篮球场和围墙都有些残破了。教学楼一共有6间教室两间办公室。而06年为了组建学前班，现任的学校校长自己出钱出力紧挨着教学楼建了一处砖结构的屋子作为教室。这样，学校7个年级7间教室刚刚够用。

学校的校长姓安，是正式教师，也是仅有的一位正式教师，另外还有5位代课教师，再加上我一共7位老师承担7个年级的教学任务。因此，我们的上课计划都是排得满满的。代课教师一般都是女教师，她们的情况通常都不太稳定，算起来每个月只能拿到两三百圆，人员变更也比较频繁。教师们实际上也是上班时间在学校，下班后就回家务农。

6。学校教育情况

如果将当地的学校教育与城市中的学校教育相比较，自然在师资硬件技术等方面两者存在显而易见的差距。这些差距不需要实地调查就能想象出来。然而，在实地了解当地的情况以后，另外一些因素引起了我的注意。

⑴ 学生的学习时间。从我的观察来看，学校的学生只有在学校才有学习的时间。一旦回到家，就要承担家里的农活或者家务。比如放牛、割草、洗衣服等。放牛割草每天都要做的，大概需要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如果真想看书的话也可以利用放牛或者其他的时间。但是，对于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在那样的环境下是不现实的。

⑵ 学习的目的和未来。对于家长来说，学习基本上只是为了掌握一些识字和算术技巧。很少有家长会意识到学校的学习和以后的工作之间会有什么联系。的确，对于几乎没有人上过大学的乡来说，最多到高中的学历确实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命运。而如果放到一个大学生越来越泛滥的背景下来看，即使读了大学还要面临就业的问题。但这些对于家长学生们来说都太遥远了，没有人会有信心和毅力在一开始就朝着那样的目标努力，因此，学生们从一上学开始就面临类似于城市学生在大学时的找工作压力，为了分担家庭的生活压力或者为了一个合适的工作机会，他们会选择离开学校。

⑶ 学校教学内容。从我的观察来看，学校教育是以城市学生作为对象进行蓝图设计的，从小学中学到大学这个长长的链条一直延续到研究生和博士生阶段。从教学内容上来说，小学的学习内容是最实用的。从中学开始的教学内容对农村学生的生活来说没多大帮助。而且，在采用了更贴近现实生活的教材以后，农村生活与城市生活的不同使得学生们更难以接受教材里的内容。比如，学生们甚至老师都不知道教科书上画的冰淇淋是什么东西。又如，城市孩子们在玩积木一类的玩具时就积累了相当多的几何体验，然而农村的孩子们对书上的那些图形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体验，在缺乏相应的生活体验的背景下，老师们教学时可能不知从何说起。而从发展的眼光来看，城市里竞争的激烈性迫使学校教育往越来越难发展，这些都使得农村学生们的学习越来越困难。

7。来自于外界的支持的情况

从营山村及乡里的其他村子来看，来自于外界的支持主要施加在学校和学生这两个方面。在学校方面，外界的支持有资助和合作两种基本模式。外界的资助对于学校的硬件建设起了很显著的作用，如用于兴建新的教学楼、篮球场等大型硬件的捐资，以及提供教学器材和书籍的捐助。这些资助多是一次性的。合作模式在大水乡有两个案例，分别是由华中农业大学与大石小学的合作办学以及山东某地政府与箐山小学的合作办学。合作办学除了在硬件建设方面的资助外，在教师以及人员活动等方面也有具体的支持。比如，每年华中农业大学都会从保送的研究生里挑选几名志愿者到大石小学进行为期一年的支教，而山东的那个地区政府也从高校毕业生中招募老师到箐山小学支教，每年替换一次。开展合作办学以来，这两所小学的面貌都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学生的学习成绩也在全乡名列前茅。另外，也有少数志愿者是以个人名义前来支教的。

而对于学生的支持方面，主要是资助的形式，比如提供学习费用（一般是书本费），方式可能是一加一助学模式，或者是在政府的扶贫计划或者合作办学模式下给予的学习费用减免。一加一助学模式基本都是为期一年的，变动的比较多。政府的扶贫计划或者合作办学模式下的学习费用减免相对较为稳定，更有保障，然而在升学以后也就自然中止了。

三。尾声

在离开营山村以后，我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让这次贵州之行的所见所得沉淀下来，最终，我将我的观察用最平白的叙述呈现出来，希望能够提供一份较为写实的对当地生活和教育的素描。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