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栏的理想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我偶尔回去，每次都会恋旧的专程上楼看看我们的宿舍。在这间宿舍里，发生过多少故事啊。我们毕业后，宿舍楼改建过几次，一次比一次更港式，一次比一次管理得更严格，再也找不到当时那种肆意飞扬的感觉了。最后去的那回，突然发现我们的宿舍没有了，被改建成了水房。望着这间突兀的洗衣房，心中空荡荡的，有些失落。去年回国时，专程带我先生去参观了我的母校。走在芒果树下，我指着对面那栋白色建筑说：“树荫遮盖的那排窗户，就是我们当时的宿舍呐。右侧第一扇窗下，就是我的床位。可惜，再也无法带你上去看了。”站在校道上，怅然地望了一会儿那熟悉的窗口。逝去的光阴像流水，但我却不太情愿那么快就遗忘。

1、女生宿舍
男生的宿舍楼有四栋，女生的宿舍楼只有一栋，位于宿舍区的最高处，四周被铁栏杆包围，被男生们戏称为熊猫馆，因为里面都是“珍惜动物”嘛。宿舍楼的建筑均是六菱形的（据说是为了防八级地震），六菱形的每个边都有楼梯；六层楼的宿舍楼是按年级分层的，也就是说同年入学的女生住在同一层。

我们这一层里后来出了一名嫁给某人的著名女生。外语系、计算机系、中文系、经济系的女生宿舍都是连在一起的，互相走动频繁，按理说在四年大学生活中我肯定见过她，但后来无论是看照片还是看名字我都一点印象都没有，在校时也从未听说过她（她们班最出名的是一位校花，清纯俏丽的短发少女，是男女生的杀手啊）。真是没有想到，这个当年算是默默无名的人在若干年后会成为一桩轰动新闻的女主角。

学校当时有三名校花，其中一位就出在我们宿舍。我们宿舍是最大的宿舍了，位于建筑的转角处，是六人间。其余宿舍多是四人间、三人间、二人间，在我们学校没有上下铺这回事。因为人多，所以我们宿舍常常成为班里绯闻和是非的发源地。同学们的聊天经常是这么开场的：“听说你们宿舍……”同舍的不仅有一名校花，还有一名才女哦，后来她成为学校诗刊的主编。现在回想起来，其余四人真是开局不利，要拼外貌吧，已经有一名校花摆在那里了；要拼才情吧，斗得过才女么？可是最后发展下来，各有各的精彩，不时让我有记录下来的冲动。

我们这个宿舍和别人不太一样。当大学前一二年各人锋芒未显、分道扬镳之时，我们6人算是比较团结的，经常在一起行动。有时在校道上六人走成一排，就是故意不给后面的人让路啊，就是不给让路。灯火通明时我们总是在聊天，好似有聊不完的天；容易发胖的9点后，我们就开始吃零食，胃口好得不得了；11点熄灯后，6人开始安静下来各自点着蜡烛写日记。这种生活方式简直是自虐。我们那时真是喜欢写日记，一写就是一二个小时。有时写得太晚，为了不影响别人就用手电筒照着躲在被窝里写。我们不仅有自己的日记，还有一本宿舍共同的日记，6人值班一样每人一篇，周日随意。日记第一页还专门请了美术系的同学题写了名字，叫做《懵懂氏闲话》，一共写了两大本，内容基本上和黑话差不多，只有我们这些知道上下文的人才能看明白。我们笑得死去活来时，别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即使日记中的每个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宿舍不仅有日记还有室歌，有一阵子每周末在我的主持下评选10大舍歌。最后被我们一致公认的代表性室歌是郑钧的《赤裸裸》。时不时的，我们会一起打了鸡血似的合唱：“我的爱赤裸裸，我的爱啊赤裸裸……”这种花痴场景时常被别的同学晒笑。可是，无论当时还是过后，我都认为这首歌确实是我们宿舍气质的写照。我相信，其他的舍友也是这般想的。

2. 文艺青年
中文系文青的气氛浓得化不开。在我们初入学时，校内刚创办了一份诗报，叫做《绝命》诗报，由师兄们主编。据说这个标题指导老师很是不喜欢，认为太偏激了，但拗不过几位师兄的坚持，最后勉强用了下来。由于我们宿舍“才貌双全”的特征，不时有一拨一拨的师兄前来做客，中文系的师兄们是早期来得最勤的。我记得几位诗人们一脸青春痘、其貌不扬，才气有多少不知道，但真是激情四溢、真诚坦荡。谈起文学来，常让我们这群18岁的丫头们听得津津有味。有时他们会邀请我们去男生宿舍顶楼的大平台谈天，有一次见到了傲慢不羁的，有着“野兽”外貌的诗报主编的女友，她是位长裙飘飘的女子。俩人的外型相差过大，我们一时难以适应。我们聊天时她就站在一侧吹长笛，微风轻拂着她的裙角。这样美好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像假的一样，可确实真正发生过。

浪漫之外的“冷酷”现实是，我们这边的女生竟然没有一人爱上这些诗人们，相反地却总是笑他们的执着。诗人中有个身材单薄的冷面笑匠，总是能够把我们逗得前仰后合，而自己却正襟危坐，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也擅长写情诗，每周必有至少一首见报。记得有一首诗叫做《我的狐狸女友》，煞有其事的写了四个女朋友，很动人，很纠结。不过他本人呐，也许因为过于腼腆，燃烧在胸中的激情他人感受不到，未曾有过女友。我们有时背后打趣他说：“如果***胆敢在公众场合与女生公然牵手，我们就从六楼跳下去。”结果是，他没有女友，我们也没有跳楼。

我们共同喜欢的，是美术系的一位高高瘦瘦、长发及肩、会弹吉他的男生。我想，很多女生在这个年纪都会喜欢上这样一位男生。有时他会带着吉他与他们班的几位同学到我们宿舍弹几首曲子，我们围着的永远是他，对其他人视若无睹。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我们的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热情不置可否。后来才知道，他的女友在广州美术学院。不过我们的策反之心从未彻底熄灭过，总是以各种方式试探他们究竟分手没有。也不时以关心他的客观口吻劝他说：“长期分隔两地不是办法啊，她可能在那边有男朋友了吧？”有一天夜里，当我们坐在湖边听他们唱民谣时，我终于沉不住气，“代表”我们全宿舍女生抚摩着他的手臂说：“你们究竟有没有分手？你究竟还爱她不爱？”对于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由于得不到，他长期成为我们宿舍的谈资，以至于同层楼的近半女生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有时在食堂我们两拨人一起吃饭被别班女生遇见，她们经典的反应常常是：“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啊！”

当然，在那个时候，我们喜欢的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我们宿舍是相当博爱、相当善于“欣赏”他人的，喜欢的对象还包括两位老师。之前曾经写过，就不在此赘言了。

3.土匪
被我们称为土匪的是一名来自广州的女生，之所以被起了这样一个诨名大概是因为陈村的小说《少男少女一共七个》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她并不算匪里匪气，但言辞究竟大胆些，常常有些出格的举动。每次想起她，头脑中都会浮现经典的几幕：

忘了是哪本小说中的对话，被我们深深记住了，但只有土匪不时模仿它吓唬其他女生。有一次我们在三楼的露台聊天，饭点时刻楼下来来往往的女生有不少，只见她突然恶作剧的一笑，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楼下大喊：“小妞上来，陪大爷玩玩！”让众女生惊诧不已。又有一次夜深人静，一对小情侣大概是闹了别扭，在我们宿舍窗口下的篮球场唧唧歪歪，让我们也难以入睡。正被吵得烦心之时，土匪爬起来说：“咱们逗逗他们吧？”她走到窗前支起窗子，憋着嗓子对着楼下说了一句：“楼下可是西门大官人？”下面的俩人大概没见过这种阵势，被吓到了，半天都不吱声，我们在宿舍里笑得天花乱坠。过了一会儿，也许是看周围没了动静，也许以为遭遇了哪个精神病，小情侣又恢复了嘀嘀咕咕。土匪不甘心地又走到窗台，更大声的喊了一句：“楼下可是西门大官人……我是阿莲啊！”这回，他们可真是结结实实地听清楚了，我们还听到了隔壁宿舍传来的笑声。这句话之后，这夜是彻底的安静了。

土匪最爱帅哥，入学初就嚷着要恋爱，但不是你不情就是我不愿，始终无法如意，她于是很积极的参加周末的舞会。她喜欢穿着没有口袋的中裙到舞会现场，当有男生邀请她共舞时，她就会以钥匙无处放为由把它暂时寄放在男生的口袋里。一曲过后很少有人还记得钥匙这回事，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以取回钥匙为由上男生宿舍做客，再增加一次见面机会了。我不知道这种技巧是否管用，只记得她玩得乐此不疲。

弹吉他的男生因名字中有个庆字，一直被她亲热地称作阿庆（作为西门庆之昵称），她名字中又恰好有个莲字，也很愿意被人称作阿莲（作为潘金莲之昵称）。冥冥中总觉得老天这样的安排肯定大有深意，但亲热地叫了大半学期，也没见他们之间产生过任何火花。阿莲这种文绉绉的名字也早我们弃之不用，因她略微粗放的外型，我们还是更愿意叫她土匪、阿匪。

几乎每个期末，都是我们宿舍抑郁症、花痴症集体爆发之时。大家常常会无精打采地舔舐情伤，无视近在眼前的考试。有一次我拉着颓废中的土匪说，周末陪你看电影吧？她幽怨地看了我一眼：“我才不要，我要异性！”喊了几年，土匪终于在大四有了一场姐弟恋。对方是个年轻阳光而且健美的师弟，两人年龄相差三岁。完全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勾搭”上的，他俩走在一起让所有了解土匪的人感到惊讶。恋爱的这段时间，土匪自豪极了。她总是故意闹些小别扭，让师弟不得不上宿舍找她。但这段无人看好且被对方家长强烈反对的恋情最终并不令人意外地以落寞收场。令人意外的是，我们都以为毕业就意味着分手，没想到这段恋情在她毕业后依然坚挺地持续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