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栏的理想

毕业后一直想写写大学生活，但头绪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上一篇我写到了美国的有趣老师，不仅也回忆起了我大学时代的中国老师。我遇到的有趣老师不是很多，但也颇有几位。印象最深的就是冯和周。

在正式上课之前，师姐们曾热心地向我们大力推荐过冯，对他的评价是：“很……有经验”（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她们怎么用了那么暧昧和容易引起歧义的词啊，或者说我们现在的思想越来越不“单纯”了，容易想歪了）。然后我们这帮傻哈哈的大一新生们就想当然的认为，他是一个老头，而且是个有胡子的老头。于是，一幅画面从天而降，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捋着他那稀疏的胡子说：“我很有惊艳。”

第一节课前，有位男生进教室询问：“这是什么什么班吗？”我们说是啊！于是他走到讲台上擦起了黑板，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以为他也是学生呐。然后上课了，他还是站在讲台上，我们一帮文科傻妞在下面互相使眼色：“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冯某人啊！”他要给我们上的课是当代文学。

我们有课本，但他从不照本宣科，而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讲，即使这种看法与文学史的看法大相径庭。他从不声嘶力竭、卖弄知识、故作潇洒或幽默，而是非常诚恳地娓娓道来，既不俯视我们，也不取悦、为难我们，只是真实地说说他自己的思考而已。有时说着说着，他会不知不觉地走到窗前微微一笑，为自己的某个念头，或作品中的人物。他一点也不帅，可是他坦诚的态度、讲课的方式很是打动我们。于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他不点名，其实也无需点名，因为没有同学愿意旷课。他课上的经典景象是：女生争先恐后地坐在前排，两手托腮——凝视目标；仅仅在课堂听讲是远远不够的，声音短暂易逝，因此几乎每名女生都准备了Walkman，把它们放在讲台上录音。有的是为自己录，睡前可以听嘛；有的是为其他系的朋友录，扩大粉丝群；有的是临时有事来不了，托别的同学录，这样就一节课都不会错过了。如果你不巧在那时走进我们的教室，还以为这里在开新闻发布会呐，因为讲台上放着一二排walkman。最搞笑的场景是，因磁带一面的长度也就半小时，所以在讲课当中，walkman中的磁带难以避免地噼里啪啦接连弹起。每到这时，老师就会颇有微词：“你们不要太夸张啊！”同学们哈哈一笑，依然故我。

课余之外，冯也是我们的谈资，女同学们对某天在某处遇到他而亢奋。食堂啊、校道啊、书店啊、图书馆啊，都是惊喜的发生地。同宿舍的一位广州女生，外号土匪（动物凶猛啊），在班里“纳妾”无数，但一直迷恋的是冯。有天傍晚，用她特有的夸张风格对我们说：“我在图书馆看到冯了，我还与他对视了一个小时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言下之意是：你们就妒忌去吧！我们响应号召，追问了种种细节，最后发现客观现实原来是：她的座位正巧与老师隔着一排桌子，老师背对着她，她单方面与他对视了数分钟。不过呐，能在课堂之外多见老师一面，也是挺不错的。

因为我们总是毫不掩饰地谈论冯，也引起了其他系女生的好奇心，于是她们也时不时的跑过来听课。我们班另一景是：总是有一些陌生的面孔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经济系的、外语系的，甚至一些师姐也跑来重温旧梦，搞得这门当代文学跟公开课似的。

当然，我们也不满足于被动，我们要主动出击。每次考试前，女生们总是蠢蠢欲动，而又红又专的女生总会被我们派去老师那里刺探军情、套套题目。在冯的课后，我们总是有问题，于是课后可以去他家请教。去过他家的女生因为多知道了偶像的一些信息而兴奋不已：他老婆是啥样的、儿子是啥样的，家里布置是啥样的……而我们最关心的总是他与老婆的关系，如他们是怎么爱上的。据说俩人的恋爱是遭女方父母反对的，于是他俩坚决远离家庭，来到了第三地。这些故事让我们很是唏嘘，可是心里依然希望他们早点散伙，俺们可以趁虚而入。在老婆出差的时候，我们总是开玩笑地对校花或班长说：“某某某，你去冯老师家做饭吧？”

对我们这些傻不拉叽的可笑举动，男生们颇为不屑。他们也承认冯课讲得不错，但不至于偶到这种程度。只要有机会，他们就会对女生们冷嘲热讽。不过他们说什么，女生从来都不在乎。在中文系里，男生常常是没有地位的，人数也少，咳咳，是任人欺凌的弱势群体。他们用于倾倒外系女生的种种特质，本系女生都不屑一顾，认为他们又娘又装又酸。如果他们忍不住要掉一下书袋，遇到的常常是冷眼，而不是崇拜的眼神。因此，几乎没有女生和本班男生恋爱，大家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外销。有时连老师都不待见他们。我们有个对女生非常热心的好色朱老师，每次考试都给女生85分以上，男生嘛，自求多福吧。

堡垒总是从内部攻破的。过了一个学期，又来了一位老师，他和冯的风格大相径庭，但却颇有魅力。冯是儒雅、淡定型的，周是嬉笑怒骂、狂风骤雨型的；冯的外貌是温和敦厚型的，周是形销骨瘦型的，简直就是一根竹竿。瘦不意味着无力，他说话速度之快，少人能及，爆发力不容小视。开始几堂课的课间休息时间，大家都不出门，而是趴在课桌上休息。因为他的语速太快，我们不得不全神贯注捕捉信息，体力和脑力消耗比较大。后来我们派了又红又专的女生上门打探，终于弄清楚他说话快的原因了。别看周上课挥斥方遒，面对老婆大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在女生们逗留的好几个小时里，他努力挣扎着都没机会说上几句话，所有的话都让老婆说完了，语速比他还快。所以就很容易理解，这位久经考验的同志为啥在课堂上如此活蹦乱跳了，过了这村没那店啊。

周有别于冯的云卷云舒，描述起一个个场景手舞足蹈，我们经常被逗得哈哈大笑。笑多了，就有了感情，女生们开始分裂了。有人从一而终是冯派，有人很快被新事物所吸引，变成了周派。一旦谈到老师的话题，不时有口角，彼此都觉得自己喜欢的才是最好的。男生们则冷眼旁观、幸灾乐祸，一幅早知如此的模样。但这些小矛盾并不影响共同的感受，那就是我们还是蛮幸运的，遇到了这两位老师。

除了这两位以外，有几位想起来也很有趣。一位是李姓老师，教我们电影文学。不知为什么，他不能单独转动头部，每次要做扭头动作的时候，身体都要跟着一起转，特别好玩。在那个时代，看外国电影基本靠街头盗版。他常常会栩栩如生的向我们描述他到阴暗、偏僻小巷淘碟的场面，好像在讲述一个惊心动魄的电影故事。他有时还会布置我们写一个短剧本，有个闷骚男的剧本内容是沙滩、美女、蒙太奇、画面一闪，他们在热烈拥吻……老师一本正经的在课堂朗读，那场面可想而知。

喜欢点名的老师总是让人心生愤懑。我们系有两个超爱点名的老师，一个叫做金牌杀手，一个叫做银牌杀手。金牌杀手是位快退休的老师，但虎背熊腰，气势夺人。他点名的方式非常狡诈，有时开头点、有时中间点，有时下课前点，有时竟然点两次，让人防不胜防，只能乖乖的来上课。他也是位价值观保守的老师，经常哀叹什么人心不古，道德败坏，教的明清小说也死气沉沉。印象深的是有次谈到《红楼梦》，他对薛宝钗的美德与贤惠大加赞赏，然后问我们：“你们知道什么是肤如凝脂吗？”我们很傻很天真的表示确实不知道，他很认真的说：“你们见过凝结的猪油吗？就是那个样子的……”学到《金瓶梅》的时候，我们很期待他怎样评价潘金莲，记得他说：“潘金莲啊，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性感……”平平常常的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咋就那么有喜感捏？

还有一位和气又知识渊博的李姓老师，成天笑盈盈的，也不点名，即使你迟到20分钟他也不介意。他和善的代价是，大部分同学都迟到，早早前来的同学都是为了占位子。嗯，占后排的位子，方便做别的事情。如果你不小心来晚了，只能坐在前排了。他教我们古代汉语和训诂学。平心而论，他教得真是不错，不过我们大部分人对古代文学兴趣不大，很是辜负他。在学校的时候，我和他不熟悉，毕业后认识了他的儿子，倒是比较熟。他的儿子是个有意思的人，也是笑口常开型。他是动手能力非常强的人，喜欢捣鼓各种奇怪的东西，也很容易被奇怪的东西吸引，可惜现实生活中没有多少供他发挥的途径。毕业不久，我独自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不是很安全。他就把自己做的电棒送给了我。据说，在研发过程中，他很敬业的测试过：他做好后，不知道管不管用，于是电击了一下自己，晕了过去，原来确实管用。不过自从给了我之后，我就没用过。有时也好奇究竟是否好用，但始终没勇气拿自己做实验。

说到他，忍不住要谈谈他的老婆，一温柔纤弱的漂亮女生。不容易的是，她能够容忍他做各种疯狂的事，花钱收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俩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完全不知道现实生活是什么样的。我总悲观地不看好他们的生活，但再见面之后总是很感慨：“像他们这样，也是可以幸存下来的啊！”他们恋爱中的事件让朋友们津津乐道。有一次他们情到浓时深夜不归，牵着手在大街上散步，被联防队员盯上了，以为他们有什么不轨勾当，还分开盘问。确定他们是男女朋友之后，人家为她不值：“他真的是你男朋友啊，长得那么丑？”和她的先生一样，她也不时有非常之举。多年前有一次她在车上被一中年男人乱摸，她倒是很镇定，待车门打开之际，她猛然踢出一脚，干脆利落地把猥琐男踹出了公交车。

嗯，跑题挺厉害的。有时候，回忆起一些人一些事，觉得很有趣，趁着还有记忆，就记录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