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自传写了两万多字。
她只有小学毕业，字写得很漂亮。就像对着一个人唠嗑，细细道来，不讲文法，没有标点，间或有一两个别字。
妈妈的记忆力真好，亲戚去世的日子，我们出生的日子，爸爸每次转院的日子，都记在脑子里。爸爸每次涨工资的记录可以精确到角，可见是掰开了过日子，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我一直抗拒读这份厚厚的一叠稿纸，原因或许很自私，就推托了忙。妈妈明天离开北京，她把这份记忆交给我保管。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读完，知道妈妈很苦，但我不知道她竟有这么苦。妈妈，我该怎么对你好呢？
妈妈自己也有妈妈啊，我却忘了。她这样写自己的母亲：“妈妈病逝的时候，家里很穷。没有衣服穿，把她结婚时穿的衣服用草谷灰把花抹黑了。妈妈病逝的时候才29岁，爸爸不在家，去了沈阳。那时没有手机，打过电报，不知爸爸走在哪儿，没有找到爸爸。妈妈走了半月，爸爸才回来，那年我9岁，弟弟4岁。妈妈的墓地是她自己选的，有一次在农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妈妈说：这个地方真好，北边是松花江，南边是高丽帽子山尖，这个地方很高，看得特别远，等我死的时候就把我埋在这里。”
那个地方真的很高，直到现在墓地依然保留着，前几年姥爷去世，也葬在那个地方。
妈妈小时候的恐惧，让我心疼，要多么害怕才能到今天依然清楚地记得：“离家有一公里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就不敢走了。蹲下来看，站起来看，到底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晚上又没有月亮，漆黑一片，站在那儿自己想走还是不走，站了一会儿想还是走吧，愿意怎样就怎样，反正就这个命，早死了更好。”
看了妈妈的回忆，我才知道她小时与自己的奶奶感情最好，“奶奶走后，我的精神受到了最大悲痛，每天都在哭。”可见深知没有人再能疼爱自己了。
妈妈结婚之后，日子并不见得好过。爸爸工作很忙，又赶上文革挨批斗，耽误了第一个孩子的病。大多数时候，都是妈妈一个人在承担。“我的第一个女儿是64年农历二月二十日那天生的......这个孩子很干净，好强，平时都把衣服叠好，特别利索......住了几天院就见好，能吃东西了。她得这种病特别馋，每顿饭都得吃肉，有一天她要吃饺子，我把儿子弄睡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买了饺子给她送去......我发现情况不太好，她就跟我讲：像我这个病的人好了也不能干啥，像儿童医院那些孩子多糟心，我如果不好你也别糟心。”姐姐离开的那年不到六岁，比我现在还懂事。骨灰都能没留下，成为妈妈一辈子的痛。
最苦的时候，加上身体不好，妈妈想到过死。“这些孩子太可怜了，我想为什么不上山去死呢？死在家里还得买棺材，一口棺材80元钱，死在山上不用买棺材，活到什么时候不都得走那条路呢？”
她一直难忘哥哥们小时候，家附近来了一个卖沙果的，大哥在那边等着，让二哥跑来问妈妈买不买。妈妈说没钱啊，二哥就跑去把大哥叫回来。“从那时起，不管市场上卖什么东西，他们俩从不在旁边看。孩子太苦了，后来碰到什么新鲜东西我都给他们买一点儿尝尝。他们俩像一对双儿，很淘气也很好玩。”
妈妈是这么写我的小时候：“我真的怀孕了，在73年农历正月十一生了这个孩子，真的是个女孩。所有人都感到高兴，但我想得多少年能伺候像那个孩子那么大。那时候的生活特别困难，孩子生下来没铺没盖，后来盖了我的棉袄过了几天......一个月子里就吃了七个鸡蛋......我这个女儿有个特点，我要在她身边她就一直睡，我一走她就醒。有一次在月子里我下去做饭，她哭我没听见，结果掉在地上，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当时都不会哭了......从小就摔一次病一次，病一次住一次院......我抱了一夜，孩子一夜没睁眼睛，呼吸也很慢，吓得我盼亮天还怕不好，到了早晨孩子的姑姑来了和我一起去找医生......我就到邻居家借钱，看他家有客人，没好意思说就回来了，等客人走后我才去他家借2元钱，那时挂号才四角钱，住了一夜花了一块二就出院了......这个孩子胆子特别小，凡是飞的东西都害怕，她在屋里玩，外面不管是猫、狗从院子里走过，她都在屋里把眼睛捂上......这个女儿特别有意思，刚会说话的时候凡是爬行动物都叫爬犁，自行车叫蹬车，很多词起的都很有意思。这个孩子不串门，到别人家去的时候哪儿都不坐，就站在地上，不爱说话。特别听话，给她小妹妹的饼干，她怎么饿都不吃。”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事，而她是这样看我的：“她的人生路走到这一步也是很不容易的，吃了很多苦，也流了很多泪，现在生活方面应该很满足了，也是很幸福的。”
她只有小学毕业，字写得很漂亮。就像对着一个人唠嗑，细细道来，不讲文法，没有标点，间或有一两个别字。
妈妈的记忆力真好，亲戚去世的日子，我们出生的日子，爸爸每次转院的日子，都记在脑子里。爸爸每次涨工资的记录可以精确到角，可见是掰开了过日子，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马虎。
我一直抗拒读这份厚厚的一叠稿纸，原因或许很自私，就推托了忙。妈妈明天离开北京，她把这份记忆交给我保管。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读完，知道妈妈很苦，但我不知道她竟有这么苦。妈妈，我该怎么对你好呢？
妈妈自己也有妈妈啊，我却忘了。她这样写自己的母亲：“妈妈病逝的时候，家里很穷。没有衣服穿，把她结婚时穿的衣服用草谷灰把花抹黑了。妈妈病逝的时候才29岁，爸爸不在家，去了沈阳。那时没有手机，打过电报，不知爸爸走在哪儿，没有找到爸爸。妈妈走了半月，爸爸才回来，那年我9岁，弟弟4岁。妈妈的墓地是她自己选的，有一次在农田里干活，回家的路上，妈妈说：这个地方真好，北边是松花江，南边是高丽帽子山尖，这个地方很高，看得特别远，等我死的时候就把我埋在这里。”
那个地方真的很高，直到现在墓地依然保留着，前几年姥爷去世，也葬在那个地方。
妈妈小时候的恐惧，让我心疼，要多么害怕才能到今天依然清楚地记得：“离家有一公里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就不敢走了。蹲下来看，站起来看，到底也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晚上又没有月亮，漆黑一片，站在那儿自己想走还是不走，站了一会儿想还是走吧，愿意怎样就怎样，反正就这个命，早死了更好。”
看了妈妈的回忆，我才知道她小时与自己的奶奶感情最好，“奶奶走后，我的精神受到了最大悲痛，每天都在哭。”可见深知没有人再能疼爱自己了。
妈妈结婚之后，日子并不见得好过。爸爸工作很忙，又赶上文革挨批斗，耽误了第一个孩子的病。大多数时候，都是妈妈一个人在承担。“我的第一个女儿是64年农历二月二十日那天生的......这个孩子很干净，好强，平时都把衣服叠好，特别利索......住了几天院就见好，能吃东西了。她得这种病特别馋，每顿饭都得吃肉，有一天她要吃饺子，我把儿子弄睡了，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买了饺子给她送去......我发现情况不太好，她就跟我讲：像我这个病的人好了也不能干啥，像儿童医院那些孩子多糟心，我如果不好你也别糟心。”姐姐离开的那年不到六岁，比我现在还懂事。骨灰都能没留下，成为妈妈一辈子的痛。
最苦的时候，加上身体不好，妈妈想到过死。“这些孩子太可怜了，我想为什么不上山去死呢？死在家里还得买棺材，一口棺材80元钱，死在山上不用买棺材，活到什么时候不都得走那条路呢？”
她一直难忘哥哥们小时候，家附近来了一个卖沙果的，大哥在那边等着，让二哥跑来问妈妈买不买。妈妈说没钱啊，二哥就跑去把大哥叫回来。“从那时起，不管市场上卖什么东西，他们俩从不在旁边看。孩子太苦了，后来碰到什么新鲜东西我都给他们买一点儿尝尝。他们俩像一对双儿，很淘气也很好玩。”
妈妈是这么写我的小时候：“我真的怀孕了，在73年农历正月十一生了这个孩子，真的是个女孩。所有人都感到高兴，但我想得多少年能伺候像那个孩子那么大。那时候的生活特别困难，孩子生下来没铺没盖，后来盖了我的棉袄过了几天......一个月子里就吃了七个鸡蛋......我这个女儿有个特点，我要在她身边她就一直睡，我一走她就醒。有一次在月子里我下去做饭，她哭我没听见，结果掉在地上，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当时都不会哭了......从小就摔一次病一次，病一次住一次院......我抱了一夜，孩子一夜没睁眼睛，呼吸也很慢，吓得我盼亮天还怕不好，到了早晨孩子的姑姑来了和我一起去找医生......我就到邻居家借钱，看他家有客人，没好意思说就回来了，等客人走后我才去他家借2元钱，那时挂号才四角钱，住了一夜花了一块二就出院了......这个孩子胆子特别小，凡是飞的东西都害怕，她在屋里玩，外面不管是猫、狗从院子里走过，她都在屋里把眼睛捂上......这个女儿特别有意思，刚会说话的时候凡是爬行动物都叫爬犁，自行车叫蹬车，很多词起的都很有意思。这个孩子不串门，到别人家去的时候哪儿都不坐，就站在地上，不爱说话。特别听话，给她小妹妹的饼干，她怎么饿都不吃。”妈妈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些事，而她是这样看我的：“她的人生路走到这一步也是很不容易的，吃了很多苦，也流了很多泪，现在生活方面应该很满足了，也是很幸福的。”
生活那么艰苦，爸爸妈妈因为喜欢孩子，还是生了我们。一家人一起过苦日子，生活好转，不过是近十几年的事。最欣慰的是爸爸去世的时候，能够没有负担，安心走远。
我一直以为妈妈想得开是因为不够细致，看了这份回忆，才知道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困苦，她是真正看开了。妈妈怎么不细致呢？她记得那么多细节，虽不会用文字渲染，却在平实中让我感受到妈妈的爱有多么强大，相比之下我的那些动辄要死要活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能懂得，所以不安。我边哭边写，妈妈，我要怎么样对你才好呢？
我一直以为妈妈想得开是因为不够细致，看了这份回忆，才知道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困苦，她是真正看开了。妈妈怎么不细致呢？她记得那么多细节，虽不会用文字渲染，却在平实中让我感受到妈妈的爱有多么强大，相比之下我的那些动辄要死要活的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能懂得，所以不安。我边哭边写，妈妈，我要怎么样对你才好呢？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