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知己·东方不败
□ 李祥瑞
张艺谋的《英雄》上映后议论蜂起,正反方、骑墙派大鸣大放、畅所欲言、互相缠斗、难分难解,一时间“天下”大乱,好不热闹!其实评价《英雄》应该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用“武侠片”的标准去衡量就是了。之所以有众口不一说《英雄》这个局面,就在于各人的评价标准不同。当然,想让全体社会成员遵照统一标准衡量《英雄》也是极端不科学不民主的表现。但既然“应该这样看《英雄》”的论断只是体现着某一个阶层的好恶,我们就没有必要去确认哪一种声音是“绝对真理”哪一种声音全属“谬论”了,世上本无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鉴定《英雄》自然难免众说纷纭,最好的方法应该是个人志趣至上随心由性观察明辨,每个人在混乱的局势中总能看到自己可以接受的《英雄》“真相”。
拉开批评《英雄》序幕的是影评人尚可《刺向〈英雄〉的一剑》,文章针对电影主题“奴性的伸张和复辟”加以批判,明确了反“英”派的基本立场--对尚可的论点,笔者个人大都同意。
作为享有世界声誉的中国电影视觉大师,张艺谋一向贡献卓著,业绩不容忽视,纵观他所有作品,无不具有养眼特征,或赏心悦目或惊魂动魄,画面造型绝无草率之笔。盛赞《英雄》的一方即为张氏灿烂电影景观的崇拜者,君不见他们津津乐道“黑、红、蓝、绿、白五种色调”是多么的绚丽缤纷,“棋馆厮杀”、“黄树林决斗”、“九寨沟湖面对打”、“剑穿笔身”段落是何等的精彩绝伦、弘扬了民族文化么?!他们据此痛斥《英雄》主题思想的批判者,指出看电影不可别有用心、无限上纲,《英雄》只是商业片而已,本未承担厚重意义。--其实反驳他们也并非难事,找出《英雄》开镜前后的相关报道,就能知道导演张艺谋是否注重电影意义:据报道,张艺谋说他这部武侠片不同于大家往常看到的一般意义上的武侠片,而是真正“壮怀激烈”、“慷慨悲歌”的片子;金庸、古龙、梁羽生笔下的武侠,多是为了武林秘笈、江湖恩仇而打杀,缺少一种豪气干云的“大义”,而他想拍的,恰恰是这一点。比如说,荆轲刺秦是义举,是英雄,那么,换一个角度,从一个更大的范围考虑,秦始皇统一六国,平定天下,在一定意义上说也可谓英雄……事实告诉我们,张艺谋企图塑造武侠片电影中前所未见的大英雄:王--这个人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力,并胸怀伟大到超乎世人想象的侠义之心。当然因为《英雄》粉饰“王道”致使批评“英雄”之声四起,张艺谋本人对“英雄主题”已经不再多提了,他转而强调本片是“商业片”,重在“娱乐”并无“深意”,并对众多“无限上纲”的“灭人式”批评表示愤慨强力谴责。既然《英雄》的拥护者和导演本人都声称电影是商业娱乐之作,那么我们就从商业娱乐片的角度对《英雄》做个评价。
首先我们要确立评判标准,客观而言,武侠片的行业标准只能到香港电影那找,因为武侠片是在香港成长完善起来的类型电影,这个是事实。内地武戏则偏重文以载道、寓教于乐、高唱主旋律(此乃创作环境使然),弘扬爱国主义的《武林志》、透视东西方文化冲突的《神鞭》皆为例证,内地武侠片在思想性上明显厚重于港片,如《神鞭》里国民以神灵护佑自欺用血肉之躯迎接洋枪洋炮的场面照比《黄飞鸿:男儿当自强》李连杰痛斥白莲教愚众一节更多悲壮、苍凉之感,作者忧国忧民之心愈能感人至深,但内地武侠片的缺点是技术落后,不仅武师很少借助吊钢丝强化、美化动作,摄影师、导演亦按常规思路运作职能,因此影片在展示武术实用技击性的同时,未能像同样少有外力辅助个人动作主打的成龙电影那样设计出诸般出人意料的武斗桥段(《A计划》、《警察故事》等经典之作均为成龙自导自演),所以大多数内地武侠片都不是很好看(注:《少林寺》、《南北少林》等合拍片不在“内地武侠片”之列)。
香港武侠电影的辉煌是由几代电影人的努力造就的,市场有需求、作者有热情,在自然、历史资源相对稀缺的创作条件下,独立自主的香港武侠电影豪情纵横、大话春秋、万千气象、蔚为壮观!笔者在录像厅时代曾经看过一部狄龙主演的六七十年代老影片《功夫皇帝》(呵呵,和《英雄》一样,这部电影的主角也是一个皇帝喔),当时很有些担心影片能否再现巍峨壮观的紫禁城,没想到该片居然凭借生猛剧情和鲜活人物抵消了粗陋背景的不足,片尾雍正皇帝在布景痕迹明显的大殿前目极四方一段王者之风跃然而出,倒也算得上大气磅礴了。谁不知那个年代功夫片里的殿堂庙宇多不像样?香港电影人能够扬长避短创出一番天地,确实令人钦佩!自《少林寺》(1982)开创中港合拍片风气之后,内地历史文化资源得以在港片中有效利用,香港武侠电影由此在面貌上发生了显著变化,到90年代,随着香港武侠电影演员、武指、导演三者关系的进一步协调,加之内地历史文化资源与香港资金技术实力及偶像资源的完美结合,作为一种探索完善了许多年的类型电影,香港武侠片终于显示出气吞山河的中国气派(徐克监制、导演的“黄飞鸿”系列电影)。记得《新龙门客栈》上映时,有报道说某位观众连看8场仍觉不过瘾--这个我完全理解,当时我还在工人文化宫上班,也是一口气看了几场!您也许已经注意到了,在这个武侠片创作高峰时期,我仍然在使用“香港武侠片”这个词儿而没去说什么“中国武侠片”。是的,即使进入中港合拍时代,我也要这样强调她的“属性”,因为一直以来内地方只参与配置历史文化景观资源并提供廉价劳力,编剧、导演、摄影、武术指导等关键角色均由港人担当,所以说她的魂仍然是香港武侠片。
到哪里找标准确定了,还要找出一部经典之作来定位标准高度,判断《英雄》成败,主要是看她对经典是否有所超越乃至完全颠覆。据笔者个人眼光观察,集武侠电影大成并在形式上创新的《东方不败》应该是经典中的经典,拿她和《英雄》比较,足以服众。
《东方不败》和《英雄》的主人公都是“侠”,前者将“侠”置于“江湖”,后者则将“侠”置于“天下”,可见《英雄》作者的心胸视野较之于《东方不败》作者宽阔许多。《英雄》淡化充斥世俗纷争的江湖背景,将侠客塑造成心系国事、敢为“天下和平”牺牲的忠君义士,一个人的生死抉择居然关联国运,侠客们更和政治家心心相印知己相投,做侠做到这个份上,可谓登峰造极!但如此信奉“王道”胸怀“天下”政客知交式的“英雄”不过是政治教育宣传品中的“理想典型”,他们,性情早已泯灭了!反观《东方不败》主人公则个性十足、恩怨分明,所尊崇的侠义之道又另有一样境界。
《东方不败》的故事取样于金庸先生的名著《笑傲江湖》,小说创作于1967年-1970年,其时正逢文祸害国、江山失色,金庸先生巨笔如椽写春秋,诸般江湖事迹俱成政治风云之影射。
《笑傲江湖》第一回《灭门》,故事开端看似电视剧脚本,然而随着事件的发展,一股阴森恐怖的诡异气氛愈发迫人:福威镖局中的人们接连死去,杀机四伏、人人自危。在外敌入侵、临阵杀敌的过程中,福威镖局核心人物林震南起初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从得知儿子林平之闯祸、镖局里连串死人直至了解到林平之所杀乃青城派掌门人余沧海之子时,一直从容不迫,面对飞来横祸,充分表现出一代大侠的冷静沉着),然而当他看到来犯之敌青城派弟子竟然会使用林家传绝学辟邪剑法时,却突然阵脚大乱,“似乎见到了天下最可怖的情景”(本文加引号处皆出自金庸《笑傲江湖》原著和后记),一时间“茫然失措、斗志全消”,脑海中接连疑问:“他青城派怎么会使我林家的辟邪剑法?”看到此处,虽然一个个谜团未解,但读者已然明了林家人陷入了一个极大的阴谋之中……
做为一部“企图刻划中国三千多年来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现象”的“影射性小说”,《笑傲江湖》第一回《灭门》表现的是人们被政治风浪吞没的悲剧。金庸告诉我们,这个江湖人心险恶、尔虞我诈,由此观点出发,《笑傲江湖》完成了对侠的消解、对英雄的颠覆:名门正派充斥“只着眼于自己的权力名位、物质欲望,而损害旁人的坏人”。作为“政治寓言”,《笑傲江湖》的所谓江湖是野心人士和阴谋家的天下。金庸先生的本意,是想用这部作品涵盖“古今中外政治生活”,同时他认为这种“政治生活”的“基本情况”是“不顾一切的夺取权力”,甚至耸人听闻的指出“过去几千年是这样,今后几千年恐怕仍会是这样。”当然,在《笑傲江湖》所表现的激烈“政治斗争”中,金庸先生还用他的生花妙笔深入描写了人性冲突,通过令狐冲这个“正邪不分”的叛逆人物张扬了个性解放大旗。
对政治的大胆指涉和强烈的人文意念,使《笑傲江湖》像《水浒传》那样为素当政者所不喜,因为《笑傲江湖》的本质是反政治的--电影《东方不败》即截取原著主人公决意退出江湖一段为主线,令狐冲和师兄弟们的退隐之心正是影片作者“反江湖”意念的体现,“反江湖”的故事亦将“反政治”的母题凸显。
我们的电影中却一直缺乏“活生生的人”,更别说“反江湖”、“反政治”的英雄了!就像《英雄》里为“道义”而死、为“道义”而生的几个人,作者单纯从讲政治的角度描绘其举止言谈、吃喝拉撒,把观众当作一群需要由“正面典型”引导来确定政治立场、思想高度统一的教育对象,主人公形象提炼于某种政治理念,宣教色彩浓重,自然难免背离人性。同时,因为有“政治第一、个人必须坚定不移拥护既有建制”的媚上意识作怪,内地武侠电影更不敢有任何的反江湖、反政治的指向,因而内地武侠电影中“为恩仇而打杀”、“缺少豪气干云‘大义’”的故事照比港台只多不少(央视大戏《笑傲江湖》即未敢透露原著精神视野停留于江湖门派之争)。很奇怪拍出狂野之作《红高粱》的张艺谋居然认识不到这一点,不但不敢塑造反江湖、反政治的英雄,还要将“政治正确”的调子唱响亮!这样做本身就是将自己逼到绝路:当自小就喜读武侠小说的他决定要拍摄一部武侠片的时候,金庸、古龙、梁羽生等名家巨著中居然找不出一个可以供他发挥的故事(金庸的《笑傲江湖》谁敢碰?),没办法,只好将香港武侠文学宝库中的丰富素材弃置不顾,花两年时间现编个能自圆其说吧。于是,一个个宣扬“王道思想”为“王道”牺牲的“英雄”从纸上诞生了……
香港武侠文学和香港武侠电影联系密切,说是母子关系也不为过,香港武侠电影发展的各个阶段,金庸、古龙、梁羽生作品改编的作品一直唱重台戏。香港武侠电影秉承武侠小说的人文精神,塑造了一个又一个充满人性魅力的英雄形象。因为文学基础比较扎实,香港武侠电影也往往在意义开掘上屡有突破,很多作品决非某些人所言只是“打打杀杀”或者什么“简单娱乐”。《英雄》的支持者要求大家应该以观赏“娱乐片”的轻松态度来看这部电影、没有必要品评其意义承载如何,难道“娱乐片”真的不需要观众去动一点脑筋进行思考么?且看作为一部“娱乐片”,香港武侠电影《东方不败》有多少“深意”!
《东方不败》中的令狐冲豪放洒脱,武生李连杰演来浑身是戏、港味十足--世俗化、个性化的英雄岂是内地武侠片所能容的?那样灿烂的笑容、那样狂放不羁的心灵、那样对王者争霸不屑于顾的态度!真是既流氓又无赖。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一个英雄的形象丰满起来、亲切起来。这个英雄,想退出江湖和师兄弟们到一个地方寻求自由--他们手里的剑可以丢掉、可以用来烤鸡腿,什么是非什么正邪都不必理会,哪有纵酒欢歌来得快活?告别江湖、心意已决!然而,江湖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现实情境逼迫他们将放下的剑拿起来,一个个生动鲜活的生命被卷入江湖的残酷斗争……
令狐冲等华山派弟子赴牛背山归隐的过程中,江湖的血雨腥风一路激荡,恩怨仇杀纠缠不休,江湖战争场面波澜壮阔、异常惨烈!反观《英雄》的战争场面虽然以人海战术取胜,但因作者只看结果、不看手段和过程、歌颂政客、推崇征杀、隐历史之恶的意识在先,战争的理由表述只代表政客利益而走向了反人性的一面!杀戮乃是建立雄基伟业之必要,万箭齐发、无坚不摧表示先进文化和生产力打压落后文化和生产力,为“大义”可以将百姓尽杀、用剑去刺杀一个人就是有违“大义”,如此认识说明《英雄》作者缺乏最起码的人道精神。《东方不败》的打斗可能谈不上是什么战争,《勇敢的心》的浩大战争场面里颇有些遭认诟病的穿帮镜头,但是这两部片子中的杀人场面是震撼人心的,悲惨的画面令你想到了人类“生命”和“情感”,而《英雄》中的战士们却让观众感觉没有生命没有情感,他们不是人、只是一些工具!早在上个世纪的1971年,斯坦力库部里克就在《发条橙》中表明用政治高压手段生产千人一面的战阵、把每个人变成强权意志下模式化的工具是人间暴力与邪恶之最!想不到21世纪的今天,张艺谋还会为“强权理论”高唱赞歌,这当然是一种观念倒退。
《英雄》赞美战争、赞美强权暴力,《东方不败》主人公令狐冲却已厌倦江湖战争,两部电影的思想境界可谓差之天壤!谁对观众更有亲合之力,也是无须多言的。然而现实中陶醉于“人海战术”的观众还是不在少数,诸如万箭齐发、铁甲雄师的宏大场面激发起他们的强烈民族自豪感,“奇迹”、“伟大”、“弘扬民族文化”等赞美词句他们使用起来毫不吝啬--看来“春节联欢晚会”这类豪华视听景观之所以在中国年复一年财大气粗地重复建设着,实在是因为现实中有了太多好大喜功的群众--征服他们,只要安排一次万众欢腾的表演活动就够了--所谓文化的繁荣、精神的解放真是组织性严密的人造狂欢可以代表的吗?
《东方不败》没有百万雄军,更无国际战事--看来是没有机会费心制造景观“弘扬民族文化”去博得大场面爱好者的赏识了!她讲述了一个爱情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两个男人,这样的爱情故事在《蓝宇》产生之前的1992年,是很难让人接受的(《东方不败》曾在某国际同性恋电影节上获奖)。很多金庸迷对香港电影人改编原著的做法大为不满,实际上,我们应该想一想,用100分钟左右的时间(有续集的话不过二、三百分钟)容纳金庸大部头作品相当困难!拍电影必须抓住原著灵魂把握原著精髓,将原著叙述转变成电影的时间和空间的叙述--要求电视剧完全遵循原著倒是可行的。
和王家卫的《东邪西毒》一样,电影《东方不败》突出了金庸小说中的“情”字(看看《天龙八部》、《倚天屠龙记》,门派之争、江湖动乱、天下聚变无不缘起于某几个人的情事)。剧中爱情事件的当事人是东方不败和令狐冲,两人因误会而产生错爱。暂且抛开同性恋的主题不谈,今天我们可以发现该片和张艺谋的《英雄》有太多太多相似之处:两者都在围绕“王者”、“英雄”、“知己”做戏--更有趣的是,观众居然也从《英雄》读出了同性恋主题,很多人视秦王和残剑为一对精神上的同性恋情人!看来拿《英雄》和《东方不败》作一番比较确实很有意义:同样以“王者”、“英雄”、“知己”做文章,因为两地文化背景、作者价值观的不同,两部电影艺术表现形式上相类(武术指导都是程小东),思想上所达到的深度却是大不相同了。《英雄》持内地政治话语论调宣教色彩浓厚(这个都快给人批烂了关于“主旋律大片”的问题就不多说了)、《东方不败》则继承发扬香港武侠文学和现代电影的人文意念注重超越阶级的心灵交流,两者谁是先进文化谁是落后文化,不妨搬出张艺谋的“票房决定论”评判(这样才会有说服力),一直以来,香港武侠片在内地市场、群众中所占显性的和隐性的消费比重远大于内地武侠片,香港武侠片还在全世界产生了深远影响,谁比谁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一目了然。听说张艺谋已经着手准备自己的下一部武侠片,可以肯定,如果他还像《英雄》一样陷在“媚上”的爱好里不能自拔,要拍出武侠片经典绝无可能。当然张艺谋是炒作圣手,没准儿玩几个出乎群众意料的花样照样能票房狂收,不过,许他兴风作浪,就怪不得有人去批评他了。
闲言少叙,还是回到《东方不败》。东方不败滥杀的理由和秦王的出师之名一样冠冕堂皇,他挥刀自宫、练成神功,造反有理建伟业、一统江山行王道,片中此君有曰:“对,我们是要造反!金、辽、苗、藏、蒙、回六族,你们汉人专挑人数最少的苗族欺榨、压迫!自古以来哪一朝不是造反立国?!”“苗人被汉人视为贱民,今天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光耀苗人后世的功业。”东方不败借助神功,横行天下、大开杀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逐鹿之心昭然:“我为天下人洒血断头,可是天下人又有几多人记得我东方不败?其实,负心的应该是天下人!”其狂其猖足显王者之威。在东方不败称霸江湖欲图一扫天下之时,命运却安排他和令狐冲相遇。令狐冲起初爱上东方不败的原因很简单,他以为对方是一个女人,偶然间他从这个“神秘女人”的酒壶中尝到一口美酒,居然是自己最喜爱的口味!于是乎身边痴爱自己的小师妹、任盈盈黯然失色,她们的百般柔情蜜意竟不如那个“神秘女子”的一颦一笑。
月圆之夜,令狐冲对“神秘女子”直抒胸臆,吟诗一首:“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好一个“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竟说得一代狂魔心神激荡,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令狐冲拿着酒壶的手,二人心意相通、情投意合,相视一笑间结成知己!此段照比《英雄》秦王之高呼“我悟了”令人感动不知多少倍!至少不会引发笑场!
东方不败亦是性情中人,她焉能不知“粪土功名、把酒尽欢”的快活?然而“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竟折腰”!,天降大任、神功既成,她怎可急流勇退、半途而废?一个要开创美丽新世界、一个要退出江湖,两位英雄所面临的问题是“杀”还是“不杀”。当“她”的杀人的手和令狐冲拿酒壶的手相握,一瞬间,“她”是如此可爱……
人在江湖还是别离江湖?片中令狐冲 和任我行有一番震聋发聩的对话:“江湖,退出江湖。如果你的下一代抵受不住练武的诱惑,再拿起剑闯荡江湖,你能阻止得了他们吗?”“下一代?我没想过下一代……”“江湖!只要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你怎么退出来?哈哈……”
想逃离江湖的令狐冲已经不是英雄,此时,只有敢想敢为、叱咤风云敢让江山易色的东方不败称得上是英雄了!
遇到令狐冲之后,东方不败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她”的声音曼妙如莺,“她”的心更加温柔也更加狠毒。香港电影人揪出这个自我矛盾的人做武侠片的主角,是想说明什么呢?东方不败特意安排宠妾诗诗和令狐冲共度一宵,并叮嘱诗诗:“别让他发觉你是冒充的,我要让他永远记得我。”把所爱的人送入温柔之乡,“她”却义无反顾地奔向江湖,去掀起惊涛骇浪!可惜这个时候导演和剪接师比较心急,此段镜头切换太快,致使很多观众没有来得及看清“她”面颊上还流淌着一滴清泪。
黑木崖一役不仅是武林中的大事变,也是影迷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痛。令狐冲和任我行捣毁日月神教老巢,曾经相互爱慕的两个人各出杀招,致命一刻,东方不败收回发出的银针、令狐冲刺出的一剑未及要害!最后关头,东方不败抓住小师妹和任盈盈堕崖,并叫道:“看你能救哪一个!”,令狐冲飞身追去,分别抢下小师妹和任盈盈,只剩东方不败一人心灰意冷向崖下坠落。霎时之间,令狐冲心意已定,在小师妹和任盈盈的惊呼声中他再次飞身直下抱住了东方不败:“告诉我,你是诗诗!”东方不败惨然一笑:“我不会告诉你,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说完,用仅存的一点点内力将令狐冲推向崖顶,“她”的头发和衣袂在风中飘乱,和那些为情而死的痴人一样,“她”的表情既幸福又忧伤: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上天才告诉“她”有人爱着自己?音乐在回响,看着东方不败坠落的画面,我忽然听到了“她”的千里传音:“人生得遇知己,死亦何憾”……
江湖,容不得英雄,天下,有几个知己?此种境界,岂是区区《英雄》所能有的?!
再简单说说形式,《英雄》的第一段武打是“棋馆厮杀”,甄子丹独斗秦国高手,几次腾挪闪跃,均是港片寻常套路,怎比的《东方不败》开画上天入地剑气纵横想象离奇?再看“黄树林决斗”、“九寨沟湖面对打”,打来打去,恐怕不如《东方不败》某个一两秒钟的镜头惊险刺激,记得华山剑阵么,没有七八条钢丝绳把人吊起来沿不同轨迹飞行,那个镜头是拍不出来的。诚然《英雄》画面拍的很美,但武侠片并非将画面拍美了就万事大吉的。
看到《英雄》和《东方不败》的差距,给《英雄》定位、定性就不难了。
ok,到此为止。
2003、1、15
(原载 TOM娱乐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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