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凶猛!
--闲话香港功夫片

□ 李祥瑞

听说盗版dvd《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1993 导演 袁和平）上市，不由得食指大动，早在录像带时期，就喜欢上这部动作凶猛之作。

如果没有美国鬼才导演昆丁塔伦堤诺的大力推荐，如果没有米高梅旗下米拉麦克斯发行部门的青眼有加，如果没有2001年10月12日正式进军北美电影市场在1225家影院上映的“盛况”，恐怕《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将像大多数港片一样淹没在过往烟云中。

因为我们看过的香港武打片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我们有关香港武打片的记忆庞杂无序、混乱不堪，加之大多数影迷们都不那么喜欢回忆，媒介们的习惯是经常因某些“新电影”而发出鼓噪，为之所动，我们只能关心明天会得到什么，而忘了我们曾经创造过什么。

或者这么说吧，大多数走进电影院看电影的影迷们也是没有机会去回忆的。因为除了为中小学生包场服务供应“政治教材”，国内影院在正常经营中鲜有复映片登场--所以就我个人来说，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影迷，我并不是看他是否频繁出入影院，而是看他是否常在盗版音像市场出没、看他家里是否有一大堆“老电影”DVD。

好莱坞的眼光一向很“刁”--什么东西好看什么东西不好看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不好卖他们肯定比我们清楚！在盛产功夫片的香港，要找出一部有代表性的作品，徐克、程小东的《东方不败》(1992 )、《新龙门客栈》(1992)、《黄飞鸿》系列落选，偏偏袁和平导演的《铁猴子》上位，个中缘由，引人深思。

   

在老外看来，《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的功夫表演确实过于“虚幻”，当徐克通过《新蜀山传》将自己所热衷的“虚幻色彩”发扬到极致的时候，显然他并不知道是好莱坞电影规约着这个时代的大众审美习俗，他的“东方玄学”在某些人看来可能一文不值。

而有了《黑客帝国》、《卧虎藏龙》(2000)的业绩，相对徐克风格较为“务实”的“袁式动作”名满天下，能让中西观众同时痴迷的“新动作景观”出现了！

其实好莱坞对中国功夫是心仪已久的，动画片《狮子王》、《怪物史莱克》都曾模仿过70-80年代香港功夫片的经典桥段（两部影片中的卡通角色老狒狒和公主的拳脚功夫完全是成龙旧电影招牌动作表演的盗版）--这些由卡通人物表演的港式动作已经寓示着在未来的好莱坞电影中，将会有更多的港式动作造型为人接受。近些年好莱坞从香港进口的人才多为“打男”、“打女”亦为明证。

虽然成龙、李连杰、杨紫琼到了好莱坞之后变得有些不会“打”了，虽然《黑客帝国》中的动作设计很有些“不伦不类”（基努里维斯的功夫表演在中国观众看来十足老土，基本上是把十几年前香港功夫片里玩剩下的东西拿出来炒一下），但是我们要为有这样的“开始”而感到高兴，总有一天，会有纯正的港产电影经好莱坞走向世界。《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天脉传奇》(2002)、《英雄》(2002)就是实例。《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本属旧片却未被埋没，多年后一遇伯乐，仍然光彩夺目极具票房号召力；《天脉传奇》被美国权威杂志“Hollywood Reporter”选为本年度十大A级影片，续集筹备工作已在美国进行；张艺谋执导的武侠片《英雄》尚在襁褓当中便成焦点，全片刚刚拍峻，各国电影发行商即蜂拥争抢国际发行权（据称某日本片商竟开出了2500万美元的高价！）最终，还是颇有“中国情结”的美国米拉麦克斯公司胜过哥伦比亚三星公司力拔头筹，买断《英雄》在美国及欧美其他几个国家的发行权。

从引进演员到引进导演到引进武术指导，好莱坞对港式动作由逐步认可直至全盘接受，到2001年10月12日《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登陆北美，终于有一部绝对原汁原味的香港动作片进入美国电影主流渠道（早前的成龙电影《红番区》以及问鼎奥斯卡的《卧虎藏龙》差就差在不够“绝对原汁原味”）--这是划时代的一天。

《卧虎藏龙》本是武侠文艺片，导演李安的风格有几分女性化倒是真的，在那样细腻温婉、柔肠百结的故事里，入乡随俗，动作表演固然有了些“诗意”，却总给人不纯粹的感觉。

好吧，要认识真正的袁和平，只能看未曾受环境影响和“长官”钳制的完全独立自主创作的《少年黄飞鸿之：铁猴子》了。

首先我们要确认，《铁猴子》是一部地道的香港武打片。

  

武打片在香港电影中占有相当比重。在殖民地文化强制洗脑换心的生存环境当中，武打片的世界是保守和沿袭民族文化、民族精神的最后家园！因此，她本身并非是简单的“打打杀杀”，而是一种值得尊敬和珍视的文化形态。很值得庆幸，香港电影人尽最大努力完善着这个片种。

回溯历史，中国最早的武打片是1927年的《山东马永贞》、《大侠复仇记》，不过最有影响的还是1928年上海明星公司老板兼编导张石川的《火烧红莲寺》，该片连拍18集，总片长达27小时，创下当时影片总尺码最长记录，可以想见当年之盛极一时！抗战时期，大批影人纷纷南下香港，在弹丸之地引燃“东方好莱坞神话”的火种。由于历史的原因，同时期的国内武打片几近绝迹，香港电影却得到长足发展，据资料记载，1940年至1960年，香港每年电影产量200部，总数约4000部，据说今有亚洲电影王国之称的印度影城都无法突破这个数目。

早期的香港武打电影，和戏剧有着密切联系，如人物的服饰造型、武打动作均脱胎于舞台京戏，人谓“花拳绣腿”，长期模式化使观众兴趣减小，票房愈见低迷。1949年，粤剧名伶关德兴主演的《黄飞鸿》上下集公映，该片一改以往北派舞台式武打表演，将南派“硬桥硬马”真功夫搬上银幕，一时间，全港哄动，武术界中人亦热烈捧场。此后黄飞鸿系列影片陆续推出，关德兴一人担纲主演了77部《黄飞鸿》电影，塑造了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英雄形象。《黄飞鸿》电影的出现，其意义一方面是确立了武打片的永恒主题：侠义精神，一方面是对香港电影的视觉造型习惯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当打斗环境脱离了舞台表演的局限，将摄影机的能动性最大程度地发挥即成可能。梅里爱一度认为电影事实就应该发生在舞台上，所以他的摄影机永远保持水平对着前方，那么他的电影观众的视角显然是单一的（在一些香港故事片中，能看到很多早期香港电影导演执导武戏的镜头，这些镜头给我的印象极坏，导演模样的人坐在折叠椅上，既不理摄影师也不看寻像器，只知道指挥演员开打，如此他们同梅里爱何异？）真正使电影语言极大丰富的是谁呢？是那些“将摄影机扛到大街上”的人。关德兴的真实功夫表演，不仅增强了影像真实感，也使电影导演们开始主动思考如何利用电影手段将主人公的动作性加以强调，由此世界上最多的视角转换、最快速的剪接镜头相继出现在香港电影中，香港电影人开始创造动作奇观。

  

其实我辈人看到香港武打片时，在银幕上腾挪闪跃、杀人如麻的已经是王羽、姜大卫、李小龙、成龙了，关德兴时代的动作效果究竟是怎样的，笔者无缘得见，顶多翻看过文字、图片资料而已，所以说，关德兴式武打片推动香港武侠电影类型进化之说既是笔者参阅有关资料浮想联翩之后的暗自揣测、也是由亲眼所见的张彻、胡金铨作品推断所得。

后人总是踏着先人的足迹前进的，到了张彻、胡金铨的年代，香港武打片已经具有了惊人的视觉震撼力，论起人体动作造型能力和剪刀功，全世界的电影导演都要自愧弗如。笔者印象最深的是胡金铨的《龙门客栈》（1967），主人公带着帅而冷傲的表情出现，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每有鲜血洇染显得尤其可怖。

如同所有的美国西部片都少不了酒吧群欧场面，中国武打片中的江湖争端也往往事起酒楼客栈，这个“习俗”直到李安拍摄问鼎奥斯卡的《卧虎藏龙》时也没有改变，片中看似廋弱的玉娇龙几乎把一座酒楼拆了，想来此举未必比持枪扛炮摧毁楼堂馆所的好莱坞肌肉猛男逊色，要不然该片就不可能在国际上赢得满堂彩了。随便找一部片子看看，如果有看似主角的江湖豪客走进酒楼客栈，谁也不理，自顾自坐下来喝酒吃菜的镜头出现，等着瞧吧，好戏马上开始：开战的理由无需多说，单是应手的武器就够丰富，杯盘、碗筷、桌椅、板凳、铜钱、飞刀依次用过，然后才是抽刀拔剑大开杀戒。

  

值得注意的是，胡金铨在《龙门客栈》中已经懂得用精心设计的构图、运动、分镜来制造动作张力，可见关德兴时代结束后，香港武侠片的核心人物已经不是武师，是导演的电影意念对动作戏的构成起到决定性作用。

张彻电影看的不是很多，但觉他的剪刀功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张老在国内公映过的电影作品是《霹雳情》 (1984)、《大上海1937》（1985），《上海滩十三太保》 (1984) 曾作为录像带发行放映。印象中张彻作品景别、切换老辣娴熟，像好莱坞动作大师保罗·维尔霍文、詹姆斯·卡麦隆、麦肯贝的作品一样无懈可击。众所周知，张彻的徒弟是很多的，吴宇森即是善于以电影手法经营动作场面的大家。弟子得道，和师尊的启蒙、教导、影响显然是分不开的。吴宇森说过：“把张彻电影中的刀换成枪，那么就会很象我的《英雄本色》了。”仔细想来，武打片实在是香港导演入行必修课，学会拍武打片了，涉猎枪戏、喜剧乃至文艺题材必定轻车熟架，因为香港电影始于武打片，也必将终于武打片（想找出一位从来没有拍过武戏的香港导演是很难的！）。

说所有电影类型都是武打片的嬗变恐怕并不过分，香港电影的鲜明特色就是张扬动作美感，为了让视觉景观更加悦目，香港导演会使出浑身解术，变换角度、加快节奏，相比之下，只知道遵循“近景、中景、全景、大远景”创作常规而显得彼此类似的保罗·维尔霍文、詹姆斯·卡麦隆、麦肯贝等好莱坞动作大师是多么的保守啊！近年来的趋势是，好莱坞动作大师们不太喜欢由个人的导演意识出发完成动作表达，他们好像认为一部电影的动作猛料应该是庞大的制作阵容，所以他们在电影创作集体中的角色更像眼睛里只有“定理”、“公式”的工程师（也许正因如此，永不放弃“慢镜”坚守个性的吴宇森才会让西方观众眼前一亮）。

几代香港电影人的努力，将武打的电影变成了电影的武打。从李小龙到成龙，香港武打片已经赢得世界性的声誉。

进入90年代，香港武打片创作发生井喷现象，《笑傲江湖》（1990 导演：胡金铨）、《黄飞鸿》系列（1991-1997）、《新龙门客栈》（1992 导演：李惠民 ）、《火烧红莲寺》（1994 导演：林岭东）等新武侠电影给观众带来崭新的视听享受。在这一系列佳作中总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出现：徐克！此公或编剧或监制或导演，在创作集体中担当灵魂人物。继1986年同吴宇森合作《英雄本色》开创新艺城时代之后，徐克迎来了自己事业的第二次高峰。其时老伙伴已经到好莱坞出劳务并显山露水，徐克虽然没有机会到外面闯荡，却全身心投入家乡电影事业建设中，出谋划策、推陈出新，促进了香港电影类型发展，说到对华语电影的贡献，徐克应该胜过混迹好莱坞的吴宇森。

徐克时代是导演至上的时代，演员、武指、摄影师、灯光师、烟火师、特技师都要为了实现导演的疯狂想法而努力。[不过在描写香港特技人生活的影片《阿金》(1996 导演 导演 许鞍华)中有些有意思的场面，不知道是否现实，片中某些武戏，导演、摄影师并不参与，而是武师们自行设计拍摄，看着洪金宝扛着摄像机围着杨紫琼团团乱转，我怎么也想象不出那样做能拍出令人惊叹的画面 ]笔者以为，只有事必躬亲徐克类“工作狂型”电影人才能创作出《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那样完美无缺的电影。

在《笑傲江湖》、《笑傲江湖二：东方不败》、《新龙门客栈》中，徐克显露惊世才华，构图独特、运镜奇诡、剪切凌烈，大量出神入化的吊钢丝镜头，更将既往香港导演无视地球重力场影响的创作态度导向极端，徐氏“飞一般的武侠小说”令观众心醉神迷。当然，让侠客强徒越飞越高的做法不可避免地将更多的幻想色调注入武侠片创作，使之远离现实根基，愈发虚无飘渺，在新武侠电影运动末期作品《中华英雄》、《新蜀山传》中，若侠若仙的主人公们上天入地、摧朽拉枯，面对其情其景，因经受强度刺激而感官麻木的观众已很难为之所动。

在由徐克掀起新武侠电影风暴当中，黄飞鸿系列的出现并非偶然，该系列从某一方面证明了新一代电影导演对香港电影传统精神的因袭传承。据对中国武侠电影深有研究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影视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贾磊磊说：“《黄飞鸿》系列片，已经拍了100多集，常演常新，是世界电影史上人物系列电影中拍得最多的。”（谁说中国人没有自己的“007”啊？！）黄飞鸿电影系列（《黄飞鸿》、《黄飞鸿之二：男儿当自强》、《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黄飞鸿之四：王者之风》）的价值所在就是基础扎实。

   

选武术冠军出身的李连杰、赵文卓作男主角，体现了“黄飞鸿”系列电影对中国传统武术的尊重，该系列在融合李小龙、成龙时代电影拳拳到肉、讲究技巧的同时充分发挥电影手段经营动作，使武打场面极具现实美感，和《东方不败》、《新蜀山传》等导演绝对权力下指挥生产的狂想式动作景观比起来，“黄飞鸿”系列电影实现了演员、武指、导演三者的协调运作，综合素质极高。所以说，“黄飞鸿”系列电影代表了香港武打片最成熟的一面。在这个香港武打片创作高度成熟的时期，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应该是武指正式由幕后到前台发挥核心作用。

说到这，再不说《铁猴子》，就实在是对不起读者了。

1991年至1993年“黄飞鸿”电影连拍数集，部部是大手笔的力作。作为系列电影自然衍生了不少枝蔓情节、周边人物，和多数故事不同的是，《铁猴子》的主人公是黄飞鸿的父辈，片中的少年黄飞鸿还是幼稚孩童，不过看着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有少年时、看着缩肩弓背嬉皮笑脸的老父亲黄麒英亦曾有英武豪杰风范，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全片武打风格暴烈，剧斗连场，设计精彩绝伦，碗筷、纸张、雨伞、木桩等民生用品一经高手点拨，立呈惊天动地之威，绝对凶猛！六十年代粤语武打片鼎盛时期（代表作《如来神掌》）七天可以拍完一部电影，且美其名曰“七日鲜”（大家可以在影片《精装难兄难弟》看到相关典故）；八十年代七天时间还不够成龙完成一个从钟楼跌下来的镜头（《A计划》）；如今这部《铁猴子》的幕前幕后事肯定更加繁杂了。忽然很想知道那些致力于凶猛动作的人究竟干了些什么？

其实看DVD看的久了，真正令我向好莱坞投降的东西不是大片正戏，而是花絮里的制作班底揭密，有那样的科学的工业化的生产体系，创造的东西自然是奇迹。

不会像川剧的变脸一样，香港武打片的制作方法亦属不传之密吧？

看过李连杰好莱坞新作《宇宙追缉令》的dvd花絮，感觉他挺可怜的，根本像个挂了满身传感球的电玩制作从业者。还是别玩了。最近香港影市低迷，有的影院出现零票房，还是赶回来拍点迎合本土趣味的东西救市吧！套用“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的老话说，“只有香港的才是世界的”。

我记得，你的动作曾经凶猛！

附dvd信息：中文原名：铁马骝
英文译名：Iron Monkey
演员：甄子丹，于荣光，王静莹
电影出品时间：1994
D商：星光
碟片制作方式：D5 DECSS（IFPI片基）
片长：1:25:45
PowerDVD测试数据：
Video: Weave 9.80Mbps 16:9 2字幕（中、英）
Audio: Dolby Digital:6 384Kbps（粤语）

2002年9月15日

(原载《电影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