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俊华诗选（六） 

这个日子，像水一样 
我在里面，写诗，抽烟，上网，睡觉 

我在里面，打击哲学贩子 
用被褥和手套，蒙住头和脚 

而光线，平静得尤为厉害 
教授的脸色，总是那么无辜 

他们谈论祖国的事业，谈论园丁 
谈论打80分的技巧和追女孩子的方法 

他们还谈论了些什么 
我没留心，因为我心爱的女孩 
她一直没有进来 


黑色之城

风在一个劲地否认 
城堡的上空，它掩去飞鸟的迹象 

多么肉感的细菌！爬山虎的叶子 
伸出过分的体重。它们抖动得像一个 
死去三年的女人 

女主人，女孩子。野兽一样的谜团 
性感的树枝，遮住光洁之身的一半 

塔楼。顶端的困惑。它用一生的自由 
囚禁着一个处女之梦 


坚持 

空气坚持干燥 
风坚持咳嗽 
海伦，古典爱情，坚持死去 

这么多年了，我坚持爱你 
这么多年，我坚持服用白开水 

一只乌鸦，坚持穿起白袍子 
我的嗓子，坚持不说出你的名字 

银色的鱼，坚持在湖里作深呼吸 
我的心，在爱琴海里，坚持吻你 


星期天 

他在一场大梦中醒来。仿佛 
因昨夜做爱过度，因此虚脱了身子 

天气真干净，他想带上自己的儿子 
但他更想有个女儿，牵着她，抱着她，上公园去游逛 

让她看大象看猩猩看人鱼 
让她吃雪花糕吃冰淇淋吃麦当劳 
让她坐碰碰车坐过翻山车坐栗色的小骏马…… 
并且，还要和她一起，给每一样事物以新的命名 

多么美好的一天！可他还小，才不过20来岁 
正是耽于性幻想的年龄 
而他的妻子，现在却可能是别人怀里 
初恋的情人 

一想到这些，他又呼呼睡去了 


空虚 

日子越来越肥胖 
我越来越显得苗条 

铃声响过第二遍 
我还在梦里变戏法。一条 

女人的裤衩，走过满是隐喻的春天 
消化不良的胃，吱吱作响 

我看见母鸽子，来回消失 
我看见自己的泪滴，呈现阴性 
它正从鼻孔里流出来 


古代文学教授的现代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雨纷纷 
行人欲断魂 
酒家何处有 
遥指杏花村 

雨纷纷 
欲断魂 
何处有 
杏花村 

雨 
魂 
有 
村 


某一天的日记

我在梦里打造一句诗 
才醒过来，想起要吃早点。肚子咕咕叫 
而该死的，一条手淫的鱼 
在厕所里吐唾沫 
自来水管和小便池悠悠转 
我感到需要，马上就腹泻 
这是个棘手的疾患 
多么舒缓的胃部 
它竟不能消化掉隔夜的母鲫鱼 
也许只能服用馒头 
也许只能服用你小小的乳房 
一吃完午饭，我就坐在了老地方 
她始终没有出现。这小小的伎俩 
这必杀之绝技，让我一整个晚上，都在 
和烟交谈，并且互换了对方的 
肺，水泡和呼吸 
我忽然想起梦中的诗句 
可它已模糊不清了，像炮制出的血肉 
让我无法辨认 
天气让我无法辨认 


工地 

在早晨进入一天之前,我就醒了 
起降机轰鸣不止，像得了哮喘，一个劲地诅咒 
工人的卖命。它说：这些出汗的汉子！ 

走过工地，他们瞟了一眼我，手中的英语书 
然后纷纷攀上脚手架。这让我很不好意思了一会 
并怀疑起自己，究竟是不是猴子变来的 

一个黑脸的男人，猥琐地走在我前面 
他一直起腰，我身旁的搅拌机就响了 
它让我无法忍受它的笨重！ 

天亮得真损。能大约看清，工地的面目 
我听见自己吃惊地说：它是白的！！！ 


空教室 

正午12点。最后一个座位上。偌大的教室 
它很空虚，像一幕荒诞剧。桌椅在排演 
你与它互换孤独。需要静下来，暗中想些什么 
在一条深渊前，缓慢植入皮肤，发表灵魂，并将手指 
指向唯一的真主；指向一个人，发黑的内部 
　　　　穆斯林　　基督徒　　僧人　　道士 
　　　　共产者　　走资派　　中间人士 
　　　　艺术家　　诗人 
　　　　商贾 
在一间空教室里，　巧舌如簧的夏洛克，默默发呆 
再过一个时辰，这里将会进来人群，弄出大片的声音 
你就像一个白痴一样，缩着脖子，埋怨荒诞剧的结尾 
怎么这么喧闹？甚至一根日光灯管，就能让你猝不及防 
白日梦患者，总是恐惧这一点，所以他们往往可笑得 
不敢轻易进来，怕招惹上心情，更怕有第三只眼 
埋伏在暗处，一不小心，就会被摸清底细 

而空教室，它是无所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