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整理一些旧稿,发现了这篇小文,是几年前应一家报纸的专栏编辑之邀写的。流年如水，物是人非，而那年冬天的温暖竟依然真切。

2001年冬天，我一不留神成了彼时盛产的所谓“小资”：成天浪迹于本城大大小小的咖啡馆，还总像只猫似地窝在阳光最足的角落。好友眉眉套用一句顶恶俗的话：如果你不在家，就在咖啡馆；如果你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

当所有咖啡馆的侍应生都逐渐面熟后，我心境寥落，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换个场，比如泡球馆、茶馆，又或者窝家里。庆幸的是，上帝很快开了另一扇窗，令我的“泡咖”生涯得以延续：“喝咖啡”，座落在本城最时尚最高雅的地段。门面小而精致，内里近乎完美，仿佛一个贵族在繁华中独守着不事张扬的奢华。

一切自然是讲究的，但这种讲究又让你处处妥贴：白色窗棂、淡花墙纸，绿丝绒椅面镶金边靠背，迷人的老板娘坐在落地窗边，身后的背景温暖而华丽；桌上有白琉璃彩花罩子黄铜底座的小灯，一触底座，晕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叫侍应生不用张嘴，拿起一个彩瓷小铃铛“叮叮”一摇就成了。桌布、餐巾雪白挺括，筷子码在精致的小盒里，匙子有好几种，小银匙品甜点，曲颈匙喝汤，木匙用来吃蒸蛋。

这里也有中式套餐，但没有一般咖啡馆的套餐习气，小小巧巧又口味独特的凉菜热菜盛在白瓷小碟里，一人一份，吃完一道撤掉再上下一道，前前后后总有十几道。老板亲自排菜，还下厨，让你每一次都觉得新鲜：不知今天有什么美味？餐后的布丁香浓润滑，原料来自台湾而且限量供应，还有一种英国伯爵茶，倒在描金边的细瓷杯里能漾出琥珀色的光。

于是，2001年即将结束的时候，我迷上“喝咖啡”，从前对此行径极度不屑的眉眉，在享受了一次感官盛宴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沉迷。寒冷的夜里，两个年轻的女子在氤氲的香氛里，品着本城独一无二的佳肴，间或啜一口红酒，常常生出不知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年的感慨。     

店里的客一直不多，来来去去都是几张熟脸，老板从不打广告也不呼朋唤友。“这么好的店，怕是不长久啊。”某晚，粉面微醺的眉眉神情肃然得像个小女巫。

从老家过完春节回来，眉眉的预言应验了。“喝咖啡”不见了，招牌换成了燕鲍翅，优雅的贵族小姐变成了披金戴银的奢靡妇人，每回打那儿经过，都有些不甘心，仿佛自己的地盘被人无端占了去。

岁月或许真能改变一切。令我不敢相信的是，一年以后，“喝咖啡”重新开张了，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食物依然无可挑剔，但掩不住流年的痕迹。壁纸暗了，餐布旧了，老板娘也不再天天坐在窗边。眉眉离开了这个城市，我坐在从前的位置，独自怀想那个温暖恣意的冬天。

再后来，“喝咖啡”换了老板，布丁没有了，伯爵茶没有了，桌上的小灯和铃铛也统统消失了，套餐还是一道道地上，但当初的那股精气神全没了。就像一个没落的贵族，作派还在，而所有能省的排场都省了。不禁有些牵挂已远嫁异国的眉眉，不知那个不懂她却能给予锦衣玉食的人能否真正让她幸福。

咖啡馆如今是少去了，因为再也没有“喝咖啡”了。留在记忆里的，都只是些杂糅的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