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向高中同学融老师介绍一本不错的语言学著作的时候,她很惊讶我还读语言学,我也很惊讶她不知道,作为文科的学生,人文社会科学的各方面知识都要涉猎。
关于书的事怎么也说不完。本写了一篇关于杜蒙《阶序人》的读书报告,因为字数超过了要求,不能发表上来。最近课程上的事情多,写一写关于读书的小小感悟也就罢了。现在除了按计划读本专业的书和导师推荐的书外,每天也会读一点哲学史,我读的这本比较通俗,也很优美,萨穆尔·斯通普夫和詹姆斯·菲泽写的《西方哲学史》(中华书局,2005)。那天去北大买大学同学宋老师推荐的民族志,无意间发现了那本新引进的语言学著作,法国语言学家本维尼斯特的《普通语言学问题》(三联书店,2008),觉得不错就买了下来。
但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始这篇关于读书的散漫随笔。我想以一句平凡的却又与我深深共鸣的话来作为开场白,来展开关于一种生活的图景。那是在一个下午的聊天中,女友对我说的一句话,她说:“我当然喜欢漂亮衣服,喜欢好东西,有人白给我当然愿意要(笑),但是要让我拿现在这种生活作为交换的话,我绝对不会……”下面,就请让我从两本人类学以外的书开始,谈一谈关于读书、关于“这种生活”的一些散漫的感触吧……
1,无用之用
有句话说,哲学是无“用”的。
作为一个人类学专业的学生,我并不能像哲学专业的学生那样深究哲学内部的种种问题,但是我却发现,在一个人类学学生的眼中,西方哲学的阅读发生了有趣的变化。人类学在今日的探讨,已经很大程度上集中于对以西方现代性逻辑的种种反思,而在西方哲学的阅读中,我们却可以发现很多这类逻辑的根源与谱系。在这种对知识的“去魅”中,我并没有放弃对它们的尊重:一个人类学学生所看到的,是人类在历史上对自身境遇与命运的种种深沉的思考和争论;是一种对于人如何理解世界和自身的浏览;是时间的长河中,“人”绘制他自己逻辑蓝图的过程。每日跟随着这些哲学家的小小思维体操,帮助我进一步在自身的经验中获得结论,这些关于人如何存在的结论,常常如人类学的理论一样,对我最日常的生活产生启发。生活与生命依然是捉摸不透的,我们这些深居学院的男女们,终日的努力在于透过世俗的魔障去发现那么一点点生命中可以确定的,最为真切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哲学家和人类学家最终的归宿是一样的。在人们为着房产、汽车和各种或物质或符号的消费而费尽心机的时候,在人们受着社会与文化的通俗逻辑而互相伤害的时候,在人们用电视和报纸消磨8小时以外的时光时,我们在象牙塔里所做的,就是这么一种努力。每当我在读书时发现了哪怕是那么一点点令我感觉到是真诚面对人生之真相的思考的时候,我都倍感安全,我都才觉得没有枉费自己的生命,在任何焦虑和沮丧,甚至痛苦的时候,我都发现,知识,这些前人认真严肃的沉思,都永远不会背弃我,因为它们都是真诚面对生活的结果。无论这些理论在通俗意义上看来是乐观的还是悲观的,它最终令我感到的,都是人的勇气,就如同信仰带给人的勇气。这一点,没有读过书的人是不会感受到的,我相信。
正如今天来演讲的台湾人类学家黄应贵先生说: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知识的“用”在于帮助我们从新认识生活,从新构建对这个社会的理解,在这种理解中我们发现平日为我们所困惑的现象的原因,从中我们或拒绝了某种宿命或接受了某种宿命。我们不用再相信,一个人必须通过物质的富足才能成为人的市场经济逻辑;不用再以为,人生而具有独立等等义务的这种现代资本主义逻辑,最为重要的是,我们不再轻谈什么是“现实”,我读人类学最大的发现就是,那些口口声声把“现实”这个词挂在嘴边的人,往往都是全然被资本主义逻辑或经济理性逻辑蒙住眼睛的理想主义者。我们想问的是,是你的境遇出了问题,还是你的脑子有问题?
2,“说”的问题
让我们再来谈语言学,另一门无“用”的科学。本维尼斯特的《普通语言学问题》最大的优点就是,用十分有限的篇幅,以文集的形式论及了语言学的诸重要问题,更为重要的是,本维尼斯特这位索绪尔的再传弟子的语言学思想,特别关注了语言与世界的关系,尤其是语言与思维,以及人的主体际性的问题。是的,“……没有语言就不会有思想,并且对世界的认识是由这一认识本身所能接纳的表达方式所决定的。语言重新生成世界,但却使世界受制于语言自身的结构。”(本维尼斯特《普通语言学问题》,12页)是的,“象征思维就是思维本身。判断产生象征。所有思维都是象征的。所有思维都同时建立起符号与事物。思维,在进行时,不可避免要达到象征,因为它的表达一下子就是象征的,因为它构建事物所借助的形象就是象征,因为它总是在象征上进行操作。尽管它看上去直接在事物上操作,它所操作的归根结底还是象征。另外,它是象征的世界、在符号的系统中,依据某些关系和准则,组织着象征物。”(德拉克鲁瓦《语言与思维》,602页)语言的问题如此与思想息息相关,正如潘蛟老师在一次课上说:“说”的问题之所以很重要,是因为它可以控制人们怎么“想”。那么,我们还能轻易就相信我们平日所信奉的常识吗?通过象征来理解人类思维的路径由此建立,这是一个事关我们每日生活的重大问题,我也发现了我长久以来喜爱象征这个领域的根本动力。
回想一下融老师的疑问,其实,无论是人类学、哲学还是语言学,最终想要得到的都是对人性的更严肃理解,在这样的一种探索中,学科的界限只是我们人为设置的路标而已。我想要知道的,终归是“人”本身。
3,叔叔
生活往往在直面死亡的时候,才能发现它的真实。从今年春天起,我所有的购书都是用一笔特殊的经费购买的。我一直都想写他的故事。
我在这些书的每一本扉页上都写着“以叔叔遗产购得”。叔叔的这笔特殊遗产只有一千元,很特别的是,这是他捡瓶子换来的钱。
叔叔夏晓川是个特别的人,他曾经患过精神分裂症,治好之后还有多种后遗症,虽不影响生活,但要靠药物来支撑。他由此没有再接受教育,没有结婚。他喜欢养鸟养鱼,喜欢看赵本山的小品,喜欢看我所有小时候的照片,他特别疼我。
叔叔在医学的分类上属于“残疾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他是“正常”的,他不是“疯子”。他可能具有我们家特有的那种“志气”——虽然家里条件还不错,但他是不接受家里人给安排的清洁工工作,宁愿自己捡瓶子,每天可以挣10-20元。虽然家里其他人都反对,认为他给家里丢脸,但是我知道,通过捡瓶子来挣钱的生活,在他自己看来是值得沉醉和快乐的。他说,我考上研究生了,他要用这钱请我吃饭,可是我却一直推托。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说有点不舒服要出去走走,他倒在了大街上。由于药物的刺激他突发心脏病,没有被抢救过来。
……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个人你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再也找不到他的那种感觉。我没有哭,我的眼睛湿润过,2006年是我最为坎坷的一年,紧接着的2007年是我最为受焦虑的一年,我在空虚中经历了太多关于命运的体悟,叔叔的死只是进一步加深了我的这种印象。我说过,2008年这学期我将我最为认真写就的论文献给了他,我等待再读一些书,为这篇文章润色。
现在,这本我非常喜爱的语言学著作《普通语言学问题》的扉页上,同样也写着“以叔叔遗产购得”,奶奶将叔叔的那笔特殊的存款留给了我。我决定用它来买书。每当看到这行字,我都想起他,那些我去奶奶家小住时与他短暂的相遇,他每一个样子,他冲我耍鬼脸,他对我学校生活的好奇,他倚在厨房门上吃面,他馋馋地喝啤酒,每一次我走时,他对下一次相见的期待……叔叔是这个社会上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没有任何“符号资本”的普通人,一个没有“独立”的人,一个甚至没有嵌入这个分工体系的人,一个因为“疯病”而与文化的规约不太相关的人,一个“底层”、“普通”、而“无关紧要”的人。正是这样一个在我看来这么亲切,在社会看来可以无关紧要的人的消逝,才让我更为真切地感觉到了生命的——或者可以说是生活中那些为我们所蝇营狗苟的事情的虚无,因为他的死,是没有任何社会意义的死,这没有任何“意义”的死,然而,我的感受是那么真切,我对他的记忆是那么难以忘怀。我知道,在叔叔这46年的生命中,他最后的几年是快乐的,满足的,我用他全部生活的积蓄——这份由捡瓶子的钱转变而来的遗产——来买书,来进行这种对人的本性,对人的境遇人的命运的知识考察,我相信只有这种以直面生活真像的信仰为指引的学术活动,才能与叔叔这个平凡而真切的生命,在最本真的意义上联系到一起,才能不枉费他的这笔关乎生命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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