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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己亥杂稿]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2019-02-24 20:1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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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己亥杂稿]我怎么做起小说来

   我的文学启蒙,是读了莫言的长篇小说《天堂蒜薹之歌》。那年,我十岁,正憋在仓库里,从一沓受潮泛黄的《农村大众》上津津有味地读着连载的长篇小说《草草》和《活寡》。小说无头无尾,每期不到一千字。中间几期报纸还不连贯,看起来很不过瘾。这时,我发现了《农民日报》上连载的《天堂蒜薹之歌》。我当时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有了类似于莫言当年读到福克纳或马尔克斯,想要在屋子里转圈圈儿的感觉。我至今仍然能够记得,当我读到高马被人押走,一只母鸡跟着他,像吃面条儿一样啄食他脚上受伤裸露的一根血管时,内心受到的那种强烈的冲击。我至今也还仍能体会到,当我读到一个饭店里送饭的伙计两手托着菜盘子,大撒把骑着洋车子给镇上的官吏送饭时,那种既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和既司空见惯而又惊险刺激的阅读快感。

这部小说让我曾着迷般一次次钻进那间老鼠屎遍地、老鼠尿浓郁的小仓库里去,翻倒出好几袋子的旧报纸,去找那一年的《农民日报》。那两年,父亲做村支书,每周镇上的邮递员都会把一沓报纸送到家里来。这些报纸堆在用作仓库的南屋里,被人遗忘,有的已经让老鼠啃噬得残缺不全。我如愿以偿,几乎一期不差地看完了这部小说。我说“几乎”,是因为其中的确有几期我没有找到,那种遗憾和意犹未尽的感觉,在我心头萦绕多年。这部《天堂蒜薹之歌》给我的,除了眩晕一般的阅读快感,就是跃跃欲试的写作欲望。

我之所以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现在想来,首先是小说传达出的作家莫言的那种“铁肩担道义”的社会责任感和大胆揭露批判的胆识气魄。莫言这部仅仅用35天创作完成的长篇小说,是根据1987年5月发生在苍山县极具爆炸性的“蒜薹事件”创作而成。小说对农村弱势群体生存状态的生动描述,对怨声载道、民怨沸腾的乡村现实的大胆控诉,让我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回想起来都仍旧激动不已。

这小说里有一种和我精神相通的东西——那是一种属于民间的、和庙堂声音截然不同的蓬勃而野性的东西。我在识字之前,就跟着爱听戏的奶奶听了很多地方小戏。什么全本的《施公案》和《刘公案》,《薛刚反唐》和《七侠五义》之类。这使得幼年的我就对反抗贪佞、除暴安良、伸张正义的作品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对为民鼓呼、替民代言的“说书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莫言先生在生活中是一个三缄其口、讷于言辞的人,甚至在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还有人根据其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的发言,诋毁其胆小怕事,缺乏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气魄和担当。可正如莫言自己所说,“一个作家,要靠自己的作品说话。”一个真正的读者,哪怕仅仅读了他的《天堂蒜薹之歌》,得出的结论,也许会跟那些草率的批评者们大相径庭。

另外,这部小说之所以让我也摩拳擦掌,想要一试身手,是因为它不像《围城》那样写了我当时陌生的知识分子阶层;也不像《简爱》那样写了我不熟悉的异域男女的尊严与悲欢。——小说中自尊抗争的高马、逆来顺受的高羊、可怜又可爱的金菊、滑稽又悲壮的说书人张扣……这种种的人物形象,都让我感到既熟悉而又陌生。说熟悉是他们活脱脱就像我们村里的大力、小慧、生金、雪玲和运生,说陌生是他们比我生活中的那些人还要鲜活并生动。

于是,我生活中的那些人,不管是因为家庭贫苦没有娶上媳妇、整夜在村口唱着四平调《陈三两爬堂》的村团支书运生;还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为了吃一口饱饭,被母亲逼着嫁给管区仓库保管员的漂亮女人田妮;或者因为公社时期担任村支书以“妮x”为口头禅赶着大家上工而现在人缘崩塌的老干部玉超;都一起朝我涌来。他们都似乎争先恐后地想要进入我以后的作品,真诚而急切地哀求我说:写写我吧,写写我吧!我呢,也忽然雄心勃勃地,想要为他们著书立传,并以为这是自己此生义不容辞的责任。——当然,他们的这些故事,大多都是我从长辈的交谈中得知,甚至很多都是道听途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从《天堂蒜薹之歌》这部小说里,领悟到了一则写小说的秘诀,即“胡说八道,满嘴里放炮”,也可以说“老鸹衔着蒜臼子——云里雾里乱榷”。这个说法没有丝毫冒犯的意思,而当是一种赞美。《天堂蒜薹之歌》这部小说,虽说整体看是叙述者的全知叙述,但打乱了故事顺序,灵活运用了互文、倒叙、插叙等手法,分别叙述了高羊、高马和方四婶一家的故事。另外,在小说的叙述过程中,莫言综合运用了联想、回忆、幻觉、梦魇等西方现代派手法,来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并与民族传统的叙事方式交融在一起,使其叙事方法显得错落有致而丰富多姿。奇怪的是,当时在完全不了解这些术语的情况下,自己对这部现代派风格强烈的作品,接受起来竟然没有产生丝毫隔膜。这小说让我茅塞顿开,原来狗也可以像人一样边撒尿边思想,死去的人也可以穿越时空来跟自己的亲人对话。至于小说的“作法”,那就更是天马行空,因为没有顺序就是顺序,不讲手法就是手法,甚至所谓“作法”之类,就是“没什么作法”。

当然,莫言的小说并不是那种精致乃至精巧的东西,它们甚至正如有些批评家所说的一样,有些“泥沙俱下”。但它原本就不是乐器中的箫管琴瑟,而是洪钟大吕;不是动物中的猫狗鸟雀,要靠羽毛声音媚态取悦于人,而是鲸鱼,是大象。一行一动,都自成规范;一举手一投足,都自成风度。可以说,我那时候是误打误撞,一开始接触文学,就见识了一套高深莫测的“迷踪拳”。在学习写作之初,《天堂蒜薹之歌》对我的影响,可谓深矣。证明就是,当我后来念高中时利用闲暇写出自己的第一部二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并拿给语文老师看时,语文老师脱口而出的竟然是“你这小说用了魔幻现实主义手法”。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听说这个荒唐的词汇,并感到啼笑皆非。当然,如果你现在拿来我那部小说的不知第几遍修改稿,已经看不到“魔幻现实主义”的痕迹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后来考上了中文系。在念中文时,我参照《白毛女》《创业史》《红旗谱》甚至《白鹿原》的标准,几次大动甚至重写了这部处女作。从中文系毕业,参加工作后,我写作时间相对宽裕了,其他写作条件也相对好了。可当我重新提笔开始创作时,才发现自己很多文字已经中规中矩,没有以前的灵性和野性了。正是所谓的“科班出身”,让写作上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撒野”,都成为所谓的“突破”,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不要因为写作的惯性而失去蓬勃的创造力,这一点,也是我这些年经常提醒自己,时时加以警醒的。

现在看来,莫言的小说集回忆、联想、梦魇、呓语于一炉。传统又现代,荒诞又写实,匪夷所思又令人不得不信以为真。他自己也亲口说过,写小说就是“煞有介事地说谎”。莫言曾经在一次访谈中说,他们那里管爱说话又说话不着边际的孩子叫做“炮孩子”,而他在小时候,正是这样一个孩子。我当初在儿时读了《天堂蒜薹之歌》之后,便醍醐灌顶地明白,小说家便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权利满嘴巴“放炮”,而又不必担心承担法律责任和遭受道义指责的人。

我当时一下子变得雄心勃勃:我要在自己的小说中,让整天在村口唱四平调的光棍汉运生,偷偷跑河堤上摸摸“河婆婆”的奶子,尝尝“女人味儿”,并最终丑行败露,因丧风败俗被村里人打死;让邻居家那个因为总生女娃儿被婆婆欺负又遭丈夫嫌弃的女人,赶紧为婆家生上一个患有兔唇且相貌奇丑的儿子;我还要让那个被她母亲逼着嫁给仓库保管员的田妮,在70岁生日的那天,趁着凌晨的大雾出走,却在登上火车前的那一刻,被赶去的家人拦下。

因为有那一次心潮澎湃的阅读体验,我在自己的少年时代,曾经绞尽脑汁地想要弄到莫言写的其他书,哪怕是读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当然,那个年纪,那种农村的闭塞环境,这个奢侈的梦想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我再次知道莫言的消息,是1995年《济宁日报》的周末版发了一则新闻,说莫言获得十万元的“大家文学奖”,获奖的是一部叫做《丰乳肥臀》的小说。我为这消息激动着,然后怀着激动的心情读文学版面“圣地”,读完“圣地”,又继续回来读这则消息,仍然激动着。那一年,不分黑夜白天总是想:要是能弄到一本《丰乳肥臀》,该有多好啊!

我在第二年也就是自己十六岁那年,利用半年多的时间攒够五十块钱,偷偷揣着去镇上书店买书时,竟然真的从书架上看到了那本《丰乳肥臀》。那书店的老板娘是个半老徐娘,长相不错,单是黑些,整天坐在书店门口。如果暂且侵犯一下鲁迅先生的专利,套个他用过的词儿,大约应该称之为“书店西施”。但那一次她却不在,柜台里坐着的是她有些流里流气的儿子。我当时看见《丰乳肥臀》就激动了,甚至马上担心如果我旁边的顾客先我一步也要这书,且这书店里又恰恰只此一本,该当如何?我赶紧亲热地跟那个看上去比我还小些的孩子说:哥,你快拿那个《丰乳肥臀》给我看看!那孩子递给我,并且神秘暧昧地低声说:这是本好书!因为这书名,许多人把它当成了不健康书籍。我从那表情知道,这孩子大概也不例外。

我摩挲着封面,那封面上是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媳妇,坐在那里,一手放在腿上,一手往脑后摸着发髻,模样有点儿像《红高粱》里的巩俐。书明显是盗版,但我不假思索,瞬间决定买下来。我紧紧地抓着它,心里为不虚此行欢喜着,但也为四壁的其他书籍恋恋不舍着。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进书店,真是有种到了自己向往的神圣殿堂的感觉。看什么都想买,看什么都想要。我当时甚至想,如果能求求那老板娘,给她磕个头做个干儿子就好了。那样的话,我也可以跟柜台后面那孩子一样,一边帮干娘卖书,一边把书架上的书都看个够。

我正想入非非的当儿,却看见那孩子盯着我,从柜台下阴暗处拿出几本色情小说来。暴露而刺激感官的封面、劣质而粗糙的纸张、泛着刺鼻气味的粗劣印刷。那孩子说:如果不喜欢,你再看看这几本!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问了价格,连还价都忘记了,就赶紧付了款。我怀揣着那个宝贝,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往家里赶。我回了家,如饥似渴地读着书,想想那书店老板儿子的目光,心里还有一种犯罪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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